Part 1:
深秋的雨水打湿了满地金黄,空气缥缈而灰白。水滴在巨大的玻璃上弯弯扭扭地流淌出一条条独特的轨迹,有些重合,有些分道扬镳。
刚刚面带微笑内心作呕地讲完几通电话,那些比我爸爸小不了几岁的大叔,言语中尽是得寸进尺的无赖,让他们占尽了口头上的便宜只为推开过几天晚上的饭局。和乔颜在一起的第一个生日,无论如何我必须要和她一起过。
乔颜和我同一时间出门去剧院。早餐后她对着镜子涂唇膏抹香水,火红的唇色搭着长款的黑风衣,随意挺起的衣领遮住了她侧脸的轮廓,但却显得潇洒至极。乔颜将左手轻轻搭上挎包,袖口露出我送给她的手表,她们真的很相配。
乔颜转过身来看见我盯着她,凝眉扫了我一眼,笑着评价说:“你今天挺‘朴素’的啊。”
我知道她说的反话,也就耸耸肩顺着接下去:“没法,一看到你我就觉得我穿什么都没用。”
接着她冷哼一声:“我可没有那种在寒风瑟瑟的天气里还穿着露肩长裙招摇过市的癖好。今天开大会对吧?各个部门的美女帅哥要出席的吧?你那个漂亮的总监在么?万世当初招聘条件其中一向一定是颜值是吧?顾总?”
“Nicole可不是我招的,她在万世可比我久……”
“啊,那Ivy总是你欣赏的类型吧?”
“她啊,嗯,怎么说呢……”我摸了摸下巴,“她就是有时候太容易紧张。”
乔颜深邃地勾了一下嘴角,她用食指在我的额头上敲了两下,情绪不明地说:“自觉一点。”
雨水在几分钟的时间里越来越多,我稍微抚了一下额头,仿佛还能感受到乔颜指尖的余温和香气。想象她在台上的意气风发似乎让我忘记了连日来工作上大大小小的麻烦事,也让我忘记了在香港开会时见到憔悴的秦乐,而后隐隐不安的心情。
两个多月没有联系,秦乐丢掉了过去的自然随性,束起了马尾,化了淡妆,换上优雅的长裙和极富质感的小西装,活活一副成熟的家族继承人模样。唯独是苍白的面色,和不知是不是因为感冒引发的鼻炎,存在着巨大的异样感。
会议上商讨科技园第二阶段的筹备工作,秦乐全程心不在焉,好像整晚都没有睡觉,最后她发言的部分几乎全部是Tark代讲。而在给第一阶段收尾和总结的时候,她更是直接捂着鼻子声称不舒服离席了。当晚我想抽些时间去探望秦乐,可是她不明原因地没有接我的电话,到她家里也见不到她人。直到第二天最后一场会议前,我在化妆间遇到她,她笑着主动过来叫我,跟我说她没什么事就是感冒了精神不太好,让我放心。她很简短地凝视过我的眼睛,似乎有话想说但又没有说出口。我没有再问什么,想着或许她真的只是病了,也想着如果有什么大事她搞不定还有Tark帮她。而且万一她真的有话要跟我说,也会打电话给我的吧。只是七月别后,我没有收到来自于她的任何一点通讯。
秦乐是个好孩子,我们两家之间也关系匪浅,于公于私,我都不希望她出什么事。
忧虑的情绪在暗处徘徊,不可以说完全没有困扰,不过就在我悄悄潜进柯林音乐厅见到乔颜的刹那,无声无息地化开了。
嗯……不如说,被我暂时忘却了吧。
那晚乔颜的讲座精彩十足,让我开始反省午餐例会和商业演讲上的我,不免有点逊色。不过这等比较里的输家,我当得万分甜蜜。就在我沉醉于她微妙变化的表情和落落大方的举止时,余光瞥见前排熟悉的身影——唐静。
犹记得不久前她到万世来找我,虽然也是一副心神恍惚的忧伤样子,但是气质还是挺拔轩昂的。可没过多久,怎么背影看上去那么疲惫不堪,和秦乐的脆弱如出一辙。我想起过去她来医院为小伊弹吉他唱歌,那么朝气,那么有感染力,现在这样子真的看得我很难受。
一直都避免主动问及唐静的状况,虽然乔颜叫我不必去担心,可我明白情爱的事并不那么好解决。它繁杂又无法计算对错,它瞄准了人心肉长的特性无比肆虐,即便眼见乔颜的淡然,但我太了解,她的心比任何人都善良柔软,她不可能熟视无睹。
讲座结束后,我能看见唐静一直在走廊的暗处注视乔颜,泛红的眼眶下深深的黑眼圈,嘴角刻着抹不平的哀伤,想必心里也是一道深不可测的刀痕。
我不忍多看,走下前去,乔颜欣喜的神情却又立马把我心中的酸涩一扫而尽。果然,人还是自私的,我心里柔柔地装满她,再见到她的时候硬着性子拨走一切云雾,我叫她只想着我,只准想着我,而我也不愿想其他,愧疚自责,或是别的什么。
时间层叠出了缤纷的相片在指尖翻过,我虔诚呵护的爱情,我麻烦不断可依旧蒸蒸日上的事业,我的妖娆,我的善变,我的喜怒无常和装傻充愣,都和阳光雨露杂糅成了磨平噪点的画面。
可是,缝隙里幻如渗水一般不着痕迹的不安,是否真的会因为主观地无视而真的消失呢?为什么,明明待在这层厚实的玻璃窗后应有无穷的安全感,但我却无法理直气壮地舒展眉眼。
我自我安慰地想,见到乔颜就好了,一时不见,如隔三秋……
大会议室的气氛一向肃穆凝重,主席位背后的LOGO和“万世国际”极富气势,我曾经亲眼看着它们一点一点被固定到光滑的墙面上。
我记得我在玻璃窗后望见我爸爸坐在这个位子上的样子,器宇轩昂。其实扪心自问,是真的崇拜他的。六岁以前我也像其他的孩子那般坐在老爸的肩头,指着天空漂浮的白云无忧无虑地开心。那时亲情就是亲情,单纯不含带任何杂质。当然我更加清晰地记得,迎接我两个弟弟到来时爸爸脸上那么欣喜的笑容,却没有给过我。往后一段时间他对我态度的转变,家里气氛的转变,还有唯恐自己地位不保而对我不是儿子所报遗憾的我的亲妈,在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里有意无意露出的失望,这些统统都叫我明白:在顾家,亲情宠爱是一场交易,我不可以指望任何人,唯有自己。
很长一段时间我爸把他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两个从懂事开始就没少惹麻烦的儿子身上,似乎无论他们怎样打架闹事闯祸都能被一再纵容。
然而期许和厚望还是有底线的。所以,当我爸越加对他心目中两个接班人失望甚至绝望的同时,忽然发现我这个长女活脱脱成了他的影子,有不输于他的才智和霸气,他开始器重我,肯定我。我呢,一边开心,一边却会嗤之以鼻。
因为我反复提醒自己,我的亲情竟然必须要建立在具有功成名就的资本上,我崇拜的那个男人,他是我的老板,多过是我爸爸。
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心中小小的一个症结,无论现在他把多大的权利交给我,他有多信任我,甚至是已经默认了我接替他位子的决定,我依旧在潜意识里介意。他信我不是因为我是她女儿,不是无条件的,而是,因为我能够给他带来最大的利益,整个家里只有我能够扛下这个延续家业的重担。
他好像没得选择,是不是曾有些无奈?有些迫不得已?他不止一次感叹如果儿子也能够这么有出息该多好。这话潜台词是什么意思呢?也罢,没有影响到最后的实质结果,我已经自我催眠了多年,不必在意中间的过程也不必多放精力去斟酌去纠结。
无用。
会想到这些,是因为一分钟前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文件夹重重摔到桌面上,金属卡扣的撞击声清晰地迸发出来,无数张纸页飞散,大家瞬间都愣了。
“账面做得乱七八糟,策划错漏百出竟然都能审过?一个APP还在构想阶段有什么理由去了公司将近一百万?怎么好意思报账的?谁同意批下来的?“
整个会议室一度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我的声音在孤独而冷酷地回响。
许久,财务负责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因为是小顾先生的关系,所以……”
“所以现在这里是谁说了算?”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沉默之余由于太过安静,我依稀听见顾饶小声嘀咕了一句:“一百万都不到,慌什么慌。”
我没有看他,只是面无表情地下了命令:“三天之后账目如果还不能清清楚楚,策划构想没有进展的话,古博总经理的位子你就不要再坐了。”
“三天怎么可能!”顾饶激动地站起来。顾擎假模假样地,又似看笑话又似讲义气地帮腔:“对啊,姐,三天太少了。”
我皱了皱眉:“我还没有说你,我为GDHouse留了那么好的黄金地段,竟然一直亏?前阵子还闹出食品安全问题你是怎么做生意的?”
“最后也没有闹大啊……”顾擎瞬间脸上失了光。
“不是我叫人封了消息赔了医药费给了慰问金安排了公关你还指望安安稳稳坐在这?!整天都想着混酒吧玩女人你看看你自己成什么样子!你也是,三天,不收拾好你那儿的烂摊子我同样撤了你!”
“你有必要么!我们也是姓顾的!”顾擎愤懑地拍桌而起。
我侧过脸轻蔑地看他:“那又怎样?”
“不就是仗着爸爸宠你么,狐假虎威!”顾擎不自然地抽着嘴角,脸上的表情十分扭曲。他怒不可遏地大步走出会议室,顾饶跟在他身后,嘴里同样念念有词,就好像他们自己完全没错,而是我太独裁专制。
会议室的实木门被重重地摔上,剩下的人都低呼了一口气。
本来心底就莫名有些闷,烦躁不安,像是土里埋了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的炸弹。
我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了情绪,语调回复平和地开口:“Ivy,给两位顾先生记会议缺席,一会儿发警告给他们。”
“是的顾总。”Ivy迅速拔掉笔帽,埋首写字。
Nicole轻轻把杯子推到我面前让我喝口水,她淡淡地笑,像是很明白我的无奈,叫我不必太生气。
接着,我理了理裙子上的纤尘面向所有人冷声道:“还有人想出去么?没有的话就把自己的位子坐稳,进行下一个议题。”
阵阵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压抑的环境下响起,我扫视了一眼空出的那两个高层座位,勾着嘴角在心里嘲讽着:仗着爸爸宠我,狐假虎威?
爸爸真的很宠我么?
Part 2:
那天雨一直下到深夜。
我躺在乔颜的腿上,把自己的房子幻想成飘摇在海面的一艘大船。望着紧紧关闭的玻璃门被瀑布一般的流水洗刷,屋外的灯光模糊成了圆圆的晕影,好比远方的灯塔。我想,是否有那么一个孤独的守塔人常年形单影只地撑着下巴,思念着等候在茫茫无边岸上的幸福。然而陪伴他的,只有终日翻滚的海浪,灼人的太阳,和潮湿阴冷的雨。
好在这一切被关在门外进不来,好在我也不是那个悲伤的守塔人。
我有乔颜。
乔颜在看书,国外一个小众旅游作家的随笔,内里附有他所到之地的照片。那些照片清晰地记录下当地的风土人民情,还有各种鲜少显露于世的奇珍异物。
乔颜说:“前两天妈妈发消息回来,说他们下一站去耶路撒冷。我起初还担心她这几个月在外奔波会不会觉得累,但是她看上去比我还精神。还有,她托我谢谢你的安排,省了不少麻烦。”
“那你要怎么帮她谢谢我?”
乔颜放下书,眯起眼问:“你想我怎么谢你?”
“大喊一声,乔颜是顾子溪老婆!”
“大喊?喊给谁听?”
“我啊。”
“需要喊么?你这么近。我嗓子喊坏了你不心疼?”
“哦,我心疼。好嘛……那不喊,用说的也行。”
我怎么那么好哄?
乔颜笑了笑,慢慢贴近我的耳朵,一股热热的气息扑出来,弄得我浑身一阵哆嗦。她的嘴唇轻轻地在我的耳廓上摩挲了一圈,再抬起头来望着我。
“说完了。”
“说完了?我啥也没听见啊。”我坐起身来。
“我已经说了。”
“你说什么了……”
“我说什么了你没听见?是不是得去医院看看耳朵。”
竟然不上钩!
乔颜定定地看了我几秒,忽然就严肃认真起来:“嗯。我想做你老婆。我很想。”
我瞪大了眼睛,和她笃定的神色相对的,是我的不可思议。
“我不喜欢承诺却做不到的事,也已经食言过一次。但是,我想,很想,很想做你顾子溪的老婆。”
“乔颜……”
“只是我想,和能不能实现无关。”
“乔颜,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也许你会觉得这样问很蠢……”
“什么问题?”
“如果,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买不起戒指,买不起江诗丹顿,买不起车,不能给你妈妈安排好那些琐事…或者,我也没有能力在你最困难的时候为你解决掉那些问题,你还会不会……”
“我比较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垂下眼睛。
“下午开会的时候发火,我那两个弟弟直接摔门出去了。我已经帮他们处理善后过无数次,可是他们依旧不改进,我不想继续姑息,我觉得他们如果没有资格继续坐负责人的位置,理应退下来好好反省。只是,这么做就好像是我不近人情。我想起来小时候他们惹事生非,我爸爸那样子总让我觉得,他是在怪我这个当姐姐的没有好好看着他们。然而他却没有意识到,同样没有人来好好看着我。爸爸本来就很忙,闲下来的时间基本都去关心他两个儿子能否成气候,我呢,好像只有吃饭的时候还能记得多给我留个位子。“我自嘲地笑了笑,“不然你想,我学生时期怎么会那么大胆子逃课,不听讲,谈恋爱,乖学生做的事我都不做。你以为老师没有尝试过和我爸妈谈么,老师压根就找不到他们。其实是我没有什么存在感吧。我爸的厚望不在我身上,连我妈,好像也觉得因为我是个女儿,所以努不努力都改不不了什么,她倒不如一门心思跟另外两个女人明争暗斗。”
“你以前很少和我们提到这些……”
“是啊,也没什么好提的。不过是今天忽然哪根神经搭错了,想了很多这样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我记得有次回到家就看见顾饶和顾擎为一个玩具打起来搞得头破血流,那两个女人也碰巧刚刚进屋,劈头盖脸地就指责我说我站在旁边袖手旁观也不知道管一管。我倒是并不CARE她们怎么责骂我,心寒的是我爸爸那时的态度,好像我被骂了就被骂了,事情的原委根本不需要弄清楚,他更关心他儿子有没有事。还有我妈,事后把我叫到跟前,关心的并非是我的心情,而是叫我以后学聪明点。哈,也许吧,也许就是从那之后,我学聪明了,也必须聪明,必须强硬,必须以此换取自己的地位。我常常想,如果我没能像现在一样,只是资质平庸,只是普通,是不是就不配获得关注和爱?是不是就没有要求的权利?大概因为这些事情我记得太清楚,所以小伊出生的时候我那么渴望去保护她,我想无条件宠着她爱护她,不管她能不能给我带来什么利益或威胁……”
“我记得有天下大雨你就在操场边靠着发呆,不躲雨也不打伞。是那段时间么?”
我看了乔颜一眼,笑了笑,“你怎么也记得,我以为只有我自己记得。”
“是啊,因为印象中你大多时候都很开心地在笑,好像没有烦恼。”
“那时候还没有真正学会怎么调整自己,没有学会怎么适应接纳这种既定的状况。加上……其实有很多小男生托我给你情书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那么不开心,不开心他们喜欢你。”
乔颜叹了一口气,挪过来抱住我,摸着我的头发说:“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
“如果有一台时光机,我想我会走进去,走到那个下着大雨的午后,举着伞到你面前,蹲下身子给你擦掉从头发淋到脸上的水,把那个小小的你抱进怀里。我想让她知道:总有一天乔颜会明白过来你对她来说有多重要,她也会了解到她有多爱你。“
“哈,想一想,就觉得这小孩怎么那么幸福呢……“
“小时候的乔颜太蠢太迟钝了,所以现在我替她补偿给你。”
“可你好像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如果我给不了你这些东西呢……”
“哦,那反过来我给你吧,你只需要负责一件事。”
“什么?”
“下次煮饺子让馅乖乖呆在皮里……”
诶,乔颜。
虽说这个考验挺严峻的,但你被我发现你口是心非了吧。嘴上说有些刻骨铭心的事只用经历一次,实际上你特别喜欢我给你煮的饺子对么?
Part 3:
崭新的一天,依旧在延续昨日的阴沉和潮湿,雨让整个世界都陷入茫茫一片,路面上的能见度在朦胧中大大降低。
车子开到万世门口,身材颇魁梧的保安三两步过来把伞举到我的头顶。我稍稍打量了他一下,应该是这个月新上任的,二十来岁,五官端正,有点酷似TVB某个男演员。
说起保镖,我个人就不太喜欢那种被人跟着到处走的感觉,虽然说是被人保护但给我的感觉却很像是被监视。
曾和乔颜商量过这件事,她拍着我的脑袋说:顾总在外低调一点不要到处放电不要穿得那么风骚,家里倒是不需要人看守了。不过如果晚了有人跟着保护也还是让人放心些。
我是无法形容,这个女人用正儿八经的口吻说出“风骚”两个字的时候我的内心有多么躁动,要不是她的亲戚也来看她了,我一定一定会让她……啊不,会和她一起下不了床。
想到乔颜的时候不经意笑得更加灿烂,当我把钥匙放到保安小子的手上叫他帮我停车时,他俨然如同一只蒸熟了的螃蟹,只差脑门上冒出热腾腾的烟。
我还在为他“可爱”木讷的表现感到有趣时,手机恰巧进了一条乔颜的短信:安全到剧院了,顾总你呢?今天裙子领也不高,自己自觉一些哦。
我嘚瑟地回过去:就是太自觉了,绝对没有发现门口换了一批帅气的小保安。
乔颜回:嗯哼。需要表扬你么。
我打上“需要,谢谢乔老师”几个字,然后阔步穿过大厅。
当Ivy一边捧着文件叫我签字一边告诉我顾擎和顾饶在会议室等了我一个多钟头的时候,我是早有所料的。
拉开会议室的门,那两个小子弹簧一样地站起来,接着开始讨好地一口一个“姐,我们知道错了”。他们反复跟我抱歉,反省昨天的态度太差,保证不会有下一次,然后试探性地问我有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爸爸,最后是嬉皮笑脸地求我再宽限几天,因为七十二小时真的不够他们收拾自己手上的烂摊子。
这就是我两个弟弟一贯的德行,他们的保证和变卦永远是混淆的,我已经见怪不怪了。也罢,乔颜说好歹也是一家人,怎么都留一线,OK,我听话。
回到办公室之后给小伊打了个电话,每次接到我的电话她总是很开心,兴奋地大声叫我:“姐!”
同样的一个字,被不同的人喊出来效果竟然可以如此天渊之别。不得不说,哪怕上帝给了你们同样的血脉,但缘分这事仍旧强求不来。
听见小伊说想我,心里就会舒坦得像是躺在烧着圆木的壁炉边,身上还盖有毛茸茸的厚毯子。但与此同时,也会想起,我之所以现在还能够听见她的声音能够从视频里看到她健康的样子,有两个人功不可没,却又直接或间接地因为我而过得不好。
唐静。
还有,袁政泽。
我明白爱情不能作为回报的礼物,也不可以作为感激和同情下的一种补偿,但我真的觉得自己对他们两个是恩将仇报。
不知作何解释,但巧合到令人发指,早上还想起过的袁政泽,下午就出现在了我的办公室,他亲自来给我送喜帖。
结婚的喜帖。袁政泽要结婚了。
Ivy沏了一壶别人从云南带回来给我的普洱,袁政泽接过来时说的“谢谢”,声音是低沉嘶哑的。
当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气氛中充斥着某种哀伤,即使淡地好不明显,但极其容易钻进骨子里,再游遍全身。
用“好久不见”这个开场白我自认为很失败,不像是顾子溪一贯的气势和风格。只是我看到他消瘦的脸,下巴的胡渣,微红的眼眶,还有见到我的时候永远保持温和的微笑,很抱歉我无法做到平日里那样无所谓。
他看着我,看了几分钟,终于轻声开口说:“嗯,很久不见。不过其实,会经常在杂志上看见你。溪。”
我笑了一下,肌肉扯动的感觉让我明白这个笑容一定显得不那么自然。但是袁政泽认真地说:“你还是一样,笑起来那么好看。”
我机械地点点头。按照一般的路数,和前任见面如果没有因为仇恨相互厮打起来那么下一句也就是问“你过得还好吗”,不过这个问题压根无需问出口,我俩的状态就已经很明确地昭示出答案了。
一度沉默,时间像是被按上了暂停键,不过茶杯里还飘出流动的雾。
我开口叫他喝茶的同时,他敲了敲安静躺在桌上的帖子,似乎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几个字:“我要结婚了。”
该不是我的错觉,他的声音是哽咽的,哽咽地我好想也无法轻松地跟他说恭喜。
他的手和我的视线一样,僵在帖子上许久才缓缓地转移,我望向他,他将手放回腿上。
雨点敲击窗台的声音是静谧中唯一的点缀,我翻开请帖,于是手指摩挲上纸页成了第二种点缀。
袁政泽&薛霏
“薛霏,远光药厂,薛总的女儿?”
“嗯。我爸安排的。”他说这话就像是在说一单生意的签约。
“哦……”
袁政泽转过脸看向窗外,沉沉地叹了口气,然后再看向我,变了眼神,变了语气,也变了方才极力保持平稳的情绪。
“我要结婚,如果不是和你,和谁也都无所谓了。”他话音落下的时候,本能地换气,气息里是我曾经熟悉的味道。和乔颜那饱含女人味的柔情不同,袁政泽的气息是浓烈和灼热的,只是这种灼热被他故意浇灭后,升起了淡淡的焦烟。
我只知怔怔地看着他,忽而想,乔颜面对唐静时候的心情,该和我现在一样吧,一切回不去,可真的于心不忍。
会想起他所有的好,他的肩膀和胸膛宽厚,他的手掌有力却温暖,他面对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声音调,都不舍得过于粗重,唯独是受尽了若即若离的折磨,一次性不受控地爆发。其实不是他的错,却成了我逃走的理由,而他似乎至今还觉得内疚,觉得惭愧,觉得不该对我发脾气。
“溪。”他吸了吸鼻子,喊我。
“嗯?”
“其实我一直都猜错了吧。”
“什么?”
“一直以来,我躲在必要的风度后,毫无安全感的猜测,都错了吧。我的心慌,担忧,矫情的醋意,我妒忌的不论是宋谦或是Johnson,还是其他的谁,都错了吧。起初我不愿承认自己的猜测,也差一点被自己的猜测给吓傻了,更重要的是,这个猜测得以证实的时候,我沮丧,沮丧的是我终究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袁政泽抬起头,“是乔颜对吧。你,真正爱的人。”
我垂下眼睛,很慢,但是很肯定地点头。
“呵。”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看到你和乔颜一起逛街,撇开我前所未见的你开心的样子……几个月前在香港,杂志上的照片,你无名指上的戒指戴在乔颜手上,都能说明吧。”
我微微有些惊讶,他竟然那么仔细地在关注我的一切。
“当我终于看清楚这个事实,我就想,她在你心里待了多久待得多深,一直一直,她都是别人无法超越的存在。那么我呢,是一个笑话么?你亲口批准了我做你的男朋友,难道是我的幻觉么?”
顿了一下,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继续道:“溪,这阵子我想过很多,我知道我们之间的事回不去,因为了解你的个性,假如还有希望当初你便不可能那么毅然地跟我分开。我这个人,不是那种喜欢把责任和问题都推给别人的性格。我不想怪任何人,也怪不得任何人,更加不会,也舍不得怪你……只是那不代表,我不会难受,不代表,我不会心痛,不代表我的臂弯被别的女人挽着的时候不会想起曾经和你走在一起,侧过头就能看见你。你买的剃须刀坏了我一直舍不得扔,我的领带皮鞋和大衣,送给我的时候你玩笑说这样一定会迷倒一群小护士…有那么两次你竟然主动到医院来找我,你知道我有多高兴的,你知道,他们羡慕地说袁医生你女朋友真漂亮啊,我真的…我……”
说着,袁政泽的声音渐渐变得失控,我不愿去分辨他是不是哭了。以前他也哭过,在我打电话约他出来,告诉他我愿意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抱着我在我怀里哭,那时候是喜极而泣吧。
现在呢……痛不欲生。
“我是不是很蠢,一直到今天,一直到…我见到你之前的几分钟,我还幻想,如果那天我冷静一点,如果我没有对你发脾气,没有朝你摔杯子,我们是不是就……”他生生地发颤,胸膛的痛该是折磨得人险些晕过去吧。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前,我犹豫着,要不要伸手拍一拍他的肩膀。我无法果断做什么决定,因为任何一个举动都可能成为再次刺激他的源头。
“溪。其实我……过来这里,并没有别的什么目的,只是告诉你我要结婚了,如果你能来,我还是会很开心。还有…我想见你,在成为别人老公之前,来见一下,以往我满心以为会成为我妻子的,你。“他抬起头,眼眶已经完全湿了。
我脑海里浮现出当时焦急无助的我站在他面前,他拍着我的肩膀温和地安慰我说:别担心,小伊的事,我们会再想办法。
那时候他真的给了我很强的安全感,他坚定地告诉我一切都会好的,我也就可以百分百地去相信。
“顾子溪。”他咬着牙,眉心拧起了几道深刻的痕迹,失意地,崩溃地说,“顾子溪啊,我真的很爱你……”
接着他把脸埋在手心里,他哭了,真的哭了,我听见他呼吸时浓浓的鼻音。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雨下大了,我们被悲哀圈起来,很荒凉很荒凉。
许久。
他站起身。变成我抬起下巴望着他,他比我高出一个头,客观上来说,他很帅,很有吸引力,他是个很好的男人。
他抹眼睛的动作很像个孩子,倔强地扯开了嘴角:“溪,我这样子很丢脸对么。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我发现我乐于在你面前展露出这样一面,可你在我面前从来都是无可挑剔的,你从来没有把你的内心深处完完全全展露给我看,因为你爱的不是我。不过……我依旧想说,和你在一起的那五年,我很幸福,我从未那么幸福,也可能再也不会有那么幸福……”
他抬起手:“溪啊,我能最后再抱抱你么?”
我强忍着酸涩和快要涌出眼眶的泪水,轻轻靠近他怀里。“不要胡说,你以后会比那时更幸福的。”
“虽然知道答案是否定的,可我还是犯贱地想问,你有喜欢过我吗,哪怕一点点。”
“选择和你在一起我是认真的,至少当时是。我不是在玩你。虽然我抱有过这样的想法,所以一开始我总是躲着你。但是,当我决定了要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没有那么想了,我并不是在耍你,也不是故意要拿你当谁的代替品……只是……只是……我以为我能忘掉,我以为我能改变,以为能和你走出另一条路,但……原来不行……所以……”
“好了。好了。”袁政泽抱着我的手加大了力度,“别说了,再说下去我放不开你的。”
“唉……”
“足够了。我听到你这么说已经足够了。我答应你尽我所能好好地生活,这是你想看到的对么。不然你也会不安,你不会生活得惬意,也就不会幸福。这不是我的初衷。溪。不管怎样,我想你知道,我抱着何等感恩的心态,能够在这个世界上遇见你。遇见你了,就注定希望看见你开心看见你无忧,哪怕这些东西我给不了你,我也不想去破坏。我羡慕乔颜,也明白,你在她面前的样子,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看到。既然那么幸福,就请继续幸福下去。OK?”
我闻着他衣服上男士香水的味道,还是之前我为他挑的款式,不过我想以后,他的老婆会给他准备更加适合他的,但愿他能觉察到别样的好。
袁政泽放开我,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最后笑起来。
他说:“溪,我走了。”
他微微眯起眼,就好像第一次见到他穿着白袍的样子。
不过,这次转身后,应该便是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