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10 】

一夜未眠，冷风打在身上的瞬间头脑还是照常恢复了清醒。

有时人们会借由咖啡甚至药物使头脑清醒，以便完成手头复杂繁琐的工作。讽刺的是当人们希望思维不这么清醒时，却是往往不能如愿。

我不愿如此清楚地感受这一切，不愿每走一步便知道离别的时刻更近一些。

不愿……亲手伤她。

一种声音在我心中升起来。

我并不是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事情由谁犯下，便该由谁承担，就算是在现在，事情也不是没有退路的。

只要我承担下一切，只要开口，说一切是由我造成，奥格斯格考兹是我杀死的……只要如此，她便可以免遭厄运。

解决的办法分明摆在眼前，只是我不去选择。既然如此，也没什么立场不舍了。

走向警局，任雪花飘落至我的肩膀。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理会。

有何可以纠结呢？从一开始她便是棋子，这是多么明显的事情。她的身份除了替罪羊，再没有第二个。

在大雪中，我静静地出神。

有些道路选择之后便是无法回头的，既然从一开始就决定成为恶人，也就没什么悲天悯人的必要。

没多久便到了警局，亚当在那里，我和另两个人并没有进行过多的交流。他们都知道应该怎么做。

以最快的速度将人带走，交到伯里斯的手里。那之后，一切就结束了。

毕竟，伯里斯最擅长的便是处理这种事件，没有任何理由对此表示怀疑。

亚当拿着那个装着“证据”的袋子，所谓证据是我行凶时所穿的风衣，风衣的尺码甚至都是按照那位侦探的身材所选。

当然，公开的说法是这件风衣是于案件发生当日在外面寻得。

铁证如山，我想着。伪证做到了这种程度，已经不会有人怀疑什么了。

“等一下小心一些，毕竟是杀人犯，怕是不会轻易承认。”我听见查德这样对亚当说。

“是，我明白。”亚当认真的声音传过来。

不得不说，查德在这方面的确是有着相当的天分。然而，他没有想过，在这种事情上崭露过多的头角只会增添他的虚假感，令人不能安心将事情托付给他。

我看了看凯尔，他正在看他手里那副手铐。

再等一会那个手铐便要铐在那人的身上了，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之后，令我一阵阵地感到不适。

“走吧。”看了一下一旁的时间之后，我轻声下令道。

几人纷纷起身，这次任务是我来负责，理论来说我是该走在前面的。然而……

“凯尔，”我轻声开口了，“你走在前面。”

他疑惑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

“是。”他上前一步，带头朝着老宅的方向走去。

雪很大，我看到亚当紧紧拿着那个袋子，生怕这证据被毁坏一般。他不知道如果想制造，伪证要多少有多少。

我垂下眼，看着白色的没有尽头的道路。

没多久，我们终究还是到了老宅。几人站在门口看着我，用眼神询问接下来要怎么做。

“正常进去，没有突击的必要。”站在门前，每一寸寒风都如刀片一般划过心口。我开口对他们如是说，“等一下进到里面，不要造成不必要的伤害。对物对人都是。”

“是。”三人应下，查德和凯尔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我，但没有多说什么。

之前伯里斯对他们交代的大概是不择手段，尽快将那位侦探带回吧。

“听我的安排。”我轻声补充说。

“是。”他们点头应下。

亚当上前将门推开，我们走进去。讽刺的是，在他推开门的瞬间我便看到那个人的身影了。

每一次，我都能想到最初见她时的场景。她的气质不论何时看来都是如此，温暖舒适，干干净净。

而在当下，我希望我从没见过她。或者，我那天若是不去提前关注她，事情大概会有不同的转机，我大概不会…对她如此上心。

离别既已注定，上帝为何又要人相遇。

我看着她。大雪中天色有些昏暗，即便如此，借着大厅内并不特别明亮的灯光，她的面容还是那般清晰，每一寸，每一寸。她的睫毛，她的眼神，还有她的嘴唇。

一瞬间，那种温柔触感带来的冲动好像又涌出来。

她似乎是注意到了我，没有理会前面的几个人，那温润的眼神笔直地朝着身在后方的我投了过来。

我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尽力不与她对视，好像她的眼神会将我灼伤。

她似乎要过来，凯尔注意到这点之后上前一步，挡在前面。

“虎彻勇音小姐。”凯尔开口，他的声音里饱含着攻击性，那种盛气凌人的气势叫人听了便觉得不舒服。“图书管理员，两周之前来到这里，没有提供之前的身份证明。”

“是。”而那个人的回话则是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温温润润，不卑不亢的。

我微微皱了眉，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容忍这种局势发展了下去。

“我是凯尔 福克斯。”凯尔自我介绍。

“很高兴见你。”她简单地说。

短暂的沉默，我注意到查德和亚当也都看向她，亚当拿着袋子的手更使力了些。气氛十分凝重，好像再有一丁点的变化这种沉默便会被突然爆发出的冲突打破。

“怎么了…？”她似乎也终于意识到当下的情况不同于以往了。

空气中弥散着黑色的雾气，在那雾气中，凯尔的盛气凌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从未交代过他用这种语气开口说话。

“你涉嫌杀害奥格斯格 考兹，被逮捕了。你必须配合调查，首先……跟我们走一趟。”

那位名为达尔西的管家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他睁大眼睛看着那位侦探。

大厅里一片寂静。

我没有看她，然而即便如此，我还是几乎猜到了她表情的变化。

当她肯定而强势地开口，我竟觉得刚刚被定罪的人是我。

“不。”

她的声音是如此肯定，半个音节都没有拖泥带水。我第一次见到她露出这种状态。

“你要配合调查——”凯尔似乎没料到对方是如此强势，他顿了片刻之后加大音量。

“你们弄错了！”她的语气满怀着不可置信。

空气里的危险好像一瞬间全部炸开了。查德最先动了手，他冲上前。

而虎彻勇音快得如同条件反射般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她的动作又慢了下来。查德没有顾及许多，他拿出手铐。

在一旁后来出现的仆人的惊呼声中，场面一片混乱，

查德与虎彻勇音两人几乎是扭打在了一起，很快，伴随一声清脆的声响，后者的一只手被铐住。

查德猛地一拽手铐的另一头，那位名为虎彻的侦探痛哼了一声。

我看得出查德用了十成的力气，有一个瞬间我几乎要上前。

“你们弄错了！！”

脸色苍白些许，看着查德，虎彻勇音如此开口。她的声音中含满了震惊，愤怒。

所有的仆人好像都一下出现了。

现场嘈杂起来，凯尔对人群大声吼了几句，大致是不允许干扰逮捕犯人的工作。

“你们弄错了！”她重复着这句话。

“停止挣扎！！！”查德吼道，我注意到他的动作愈发粗暴。

我的脸色大概和平时有了很大的区别，所幸没有人注意到。

“我没有杀奥格斯格 考兹！”她的声音里终于冲进了厚重的愤怒。

正在这时亚当有了行动，他将袋子打开之后扔到地上，黑色的风衣掉出去。

仆人的惊呼将现场的一切扰乱。

我看到她的眼睛猛地睁大，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件风衣。

她一定觉得很震惊吧，因为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的她“亲手创造”的证物。

“这难道不是你扔掉的？！”亚当上前质问。

“我根本不认识这件衣服！”她语气中的震惊与愤怒我能全部理解。

“撒谎！”亚当的语气充满了厌恶，他身上的正气在此刻可悲地成了恶人的武器，“案发的当天你去了哪？我们找你调查的时候你去了哪里？调查之后的那段时间！你难道不是去将这衣服扔掉吗？！”

我顿了一下，另外两个人也微微睁大了眼睛。亚当说出这种话，实在是出乎了我们的意料。

亚当等人寻找她的时候，她在哪里？

同我在一起。

“这是误会！”她的声音里掺进了一丝旁的东西，而我发现就在这个空档，查德和凯尔将她擒住之后将手臂反锁在后面。她吃痛之后脸色较之前更为苍白，紧接着，她抬眼看向我了。“这是误会！卯之花警官可以作证！”

她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我，而我觉得身体像是被那道视线刺穿。

“谁给你作证？”亚当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显然是觉得这个人不可理喻。

“卯之花警官！”虎彻勇音再一次唤了我的名字。

心仿佛被她的声音撕裂了，我站在那里，用卑劣，虚伪，无耻将表情装饰得十分平静。

“卯之花警官，请帮帮……”她唤我的名字。

我终于看向她，眼神没有流露出半点我的情绪。有一个瞬间我甚至以为这是他人的躯壳。

“抱歉，虎彻小姐。”我用虚假的语气开口，说出去的每一个字都一层一层地将心剥裂撕碎，“我没有理解你的意思。”

我一字一句地说出这些排列在计划中的话语，说出我事发当天和她一同走到外面时便想好了的说辞。

她的眼神变了，那种绝望和无助清晰地传递给我。

“什么？”她的声音在不停发抖，“什么？……卯之花警官……”她几乎是在哀求我，“你…我是说，您……可以为我作证的啊…！我当时是同您一起到警局，我还看到那封遗书——”

“抱歉，虎彻小姐。”用尽一切力气将目光移至别处，我不能再看她，不能再忍受这种局势。“你大概是记错了，我当时派了许多人寻找你的下落但都没有结果……”用尽全力不使自己的语气发抖，“我不记得我当时和你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我的头脑一片空白。

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了，我和她…从现在开始，便是天大的仇家了。

我一步步地设置圈套，一步步地，将她全部的退路封死。

如何能够？如何能够……

她被查德推倒在地上，我回过身。我没有资格说不忍看这个画面，但事实的确如此。

“怎么……”她的声音不停地发抖，我知道她在看着我。

她似乎挣脱了查德的束缚起身，又是一阵混乱，她冲出了老宅。

看着她穿着单层衣服冲入雪中的背影，我震惊地睁大眼睛，在那一瞬间我竟险些下令就那样让她离开。

不要被追上。

我内心竟在这样祈祷。

然而最终，她还是被抓住了。我看着她跌倒在雪堆，看她双手被拷住，看大雪中她带着泪痕的苍白的面庞写满了愤怒与凄然。

我想，我一生也不会忘记这个景象。

在我看到她眼泪的瞬间，有些东西显现了出来。

我知道我做错了，大错特错。这个错误用一生的时间也无法挽回。

我怎能将所爱之人亲手推至这种境地。

看她倒在雪中发抖却无动于衷……

怎能……

如此……

她被带走了，而我以善后的名义留在现场，留在那老宅。

我嘱咐查德帮她披上衣服，在路上尽量善待她。

然而，这又有什么用处？她所前往的，终究是通往监狱的道路。那堵高墙很快就要将我们阻隔了。

等到雪落了很厚，我才回到警局。

没有关注她的下落，甚至没有问伯里斯一切是否顺利。做了必要的安排之后我便回到了家中。

第二天我便递交了文件申请调离此地，去北方，调查伯里斯之前提的传闻是那位侦探犯下的连环杀人案。

我离开了那里。

走时，大雪还在簌簌地下着。

一切的痕迹都被纯白埋葬。

【B部分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