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凌雪 于 2013-10-24 15:12 编辑

第16章

中國女子排球聯賽（CVL）甲組，Dreams主場對春香河的比賽，在央視體育台、福建衛視體育第三頻道，與視頻網站均有直播。這場比賽雖然不是世界頂級的國際賽事，又適逢精英賽賽期而沒有國家隊級外援在場；但這是決定CVL聯賽前半段名次的重要賽事之一，又有來自亞洲各地的二線頂級球手，仍然引起中國與世界各地排球聯賽迷的注目。

第三局的第一次技術暫停，比分是5比3，Dreams領先。

長春香河後備席上，練靜漪輕咬下唇，靜聽著主教練和助教夫婦在佈置戰術。

今年跟舊東家Dreams對賽，比過去兩季的比賽都要吃力。那並不是單純地因為香河的國家級外援隊友都不在隊中的關係。

老實說，對於Dreams的隊長Claire Chu又或日本外援秦知華的實力，在集體走動進攻上或許有威力，但單打獨鬥的話，她還不太放在眼內。三大接應二傳中，實力最強的是她的前度女友小妤，但小妤有心臟病，而且自己對小妤最熟悉不過了，十分清楚甚麼事情是小妤無法抗拒、無法應付的。

小妤是這麼死心眼的人啊；林素玉和Ekaterina Sadovskaia在這兩季內又刻意收起小妤，不讓她參與任何與香河有關的賽事。加上小妤的病一直纏綿難癒，這不就說明了，小妤根本無法忘卻那時的事，或許也無法忘情於她，所以才需要人為的隔離嗎？

可是，今天小妤的表現，卻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無論是攻擊還是防守，都比三年前更上一層樓；而且對自己完全無動於衷。不論是微笑還、恐懼、憤怒，統統也沒有；面對自己，眼神也完全沒有任何改變，好像自己只是一般攔網手一樣，與任何友隊的其他人，也沒有分別。

這種感覺，還真讓人不舒服。不過現在不是考慮這種事情的時候。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攻手一旦打順了勢子，便會一發不可收拾。雖然不願意，但也許她們也必須用上一些小戰略。

這不能是教練吩咐的戰術，因為這樣會把事情上升到隊與隊之間，引起糾紛。但要是那是球手針對每一球形勢所作出的判斷，便不會有問題。

她抬頭，看見小笠原瑞希也在注視自己。兩位長春香河的絕對主力級球員互相對視，再一起點頭。

進入第二段的比賽。雖然落後兩分，長春香河並不至於一敗塗地；小笠原瑞希和何珈雯一對主攻手仍然支撐大局；平時打後備的第二副攻手鄧嬿也表現出生涯高水準，接連攔到周凝和曹冬雲的扣球。雖然不像周凝和練靜漪那樣能把球清脆俐落攔死，但攔起了球，仍然給了長春香河反擊的機會。

那韻和楊致一高一矮，兩隊兩名風格截然不同的自由防守球員在己方場區接連滾翻、捕位救險球，令十分重視串連技術的Dreams球迷也看得如癡如醉。神川市居民看球的水平比較高，即使是客場隊伍在逆境中打出好球，仍然不吝給予熱烈掌聲。

崔羽鳶安靜地看著楊致被替換出場，又被換回去。排位轉變，總是過了兩、三個來回球，才會有一分的進帳。

南曉琳的目光沒有離開鞠妤半分。見到鞠妤的扣球成功，令長春香河的後排手忙腳亂，她鬆了口氣；回頭卻看見秦知華的眉頭越皺越深。

「知華小姐，怎麼了嗎？」她以日語問道。

「有一點糟糕呢，這樣下去。」秦知華咬著左手指節，陷入沉思當中。

崔羽鳶不解地側頭：「我以為Dreams現在正處於主動的形勢；請知華小姐指點。」

「說指點實在不敢，只是總算對Dreams和小鞠有點理解吧？」秦知華苦笑了一下。「不過這樣下去……小鞠可能會撐不住。」

「甚麼意思？」南曉琳問道。

「很難相信長春香河看不清我們的戰略。她們的機動性可能不及我們，但若連我們這麼簡單的戰略也看不穿，也不會成為2028年的甲組第四名。」秦知華道。「小鞠再這樣活躍下去，很容易成為她們的針對目標。」

崔羽鳶和南曉琳一齊點頭。二人也是今年才真正開始留意CVL，但為了心愛的人（楊致和鞠妤），她們也都詳細閱讀過歷史往績和近期動向，對Dreams與長春香河在CVL甲組的級數，是能夠理解的。

說穿了，Dreams現在的戰術是以鞠妤為中心。無論多人走動戰術如何複雜，實際上也是以鞠妤的扣殺為主、曹冬雲和徐婉竹的強攻或平拉開是為輔助。當然鞠妤應對得很好，也已經打順了手，但以長春香河的實力，對此不會無計可施。

這時孫楚真和衛辰希也牽著手來到家屬預留席。聽見位子上三人的話，二人都沉默了，只和南曉琳、崔羽鳶等人點頭示意，便坐了下來，靜聽秦知華繼續說下去。

「所以說長春香河即將反擊。」崔羽鳶道。

「誠如羽鳶小姐所言，唔，應該說，其實長春香河已經開始反擊了。」秦知華點頭。「我們的戰術向來很少集中在一個人身上，即使是Anzhela和敏思也很少。把這樣的重任交到有傷的小鞠身上，這樣對本來體力已經不算太好的小鞠來說，是個重擔。再加上……嗯，就是那樣，心理上應該也有壓力的。」

崔羽鳶看了看大鐘：「離妤小姐被換入場中，就算扣除暫停和中場休息的時間，也已經超過一小時了。」

「我更擔心的是，長春香河會用針對式的戰術毀了小鞠。」秦知華道。「當然不是說讓她永久傷殘或甚麼的，頂多只是針對球手的位置扣球和發球，令球手因為接太多球而穩定性下降，又或是失位而令攻擊威力減弱吧！要在球場上毀一個球手，可沒那麼簡單。」

「我明白。」南曉琳道。「可是若是Mia被針對式攻擊的話……」

「對，所以我不放心跑來了；反正我的診所和住家就在附近，也已經過了晚診的時間。」孫楚真道。

南曉琳也看看大鐘。已經晚上9點了，非緊急門診的診所全部都已經休息。

「其他球手頂多是失去了必然得分的威力而已吧。但小鞠的情況，畢竟還是擔心她的心臟有事。若真的出現問題，可是來不及送去醫院的。」衛辰希道，「所以我才拉著楚真過來啊。」

「看來素玉領隊已經知曉楚真女士和辰希女士來到的事？」秦知華問道。

「是啊。我們已經Whatsapp通知素玉和小兆穎的了。」衛辰希道。

南曉琳咬了咬下唇。Dreams Arena是傳統式球場，沒有和場區高度相同的VIP特等席；即使是家屬預留席，與場區的距離仍然稍遠。在這樣的距離，南曉琳無法看清鞠妤細微的表情變化，只能從動作和得分表現中，盡量觀察心愛的人的狀況。

暫時Mia的動作仍然流暢，前、後排扣球仍然能令長春香河的後排一陣混亂。可是，現在已經是第三局的中段了，雖說素玉表姊說Mia訓練時可以堅持三小時，但比賽的心理壓力比訓練要強得多。

更何況，有練靜漪在，誰也不知道Mia會不會就此崩潰。

南曉琳嘆了口氣。老實說球場上有隊友，也有球證，大家正在進行緊湊的高水平比賽。不過在身心如此推到極限的時刻，再加上沒有人知道練靜漪會不會說出甚麼不恰當的話來，所以也不知道Mia受不受得住。

可是看來素玉表姊完全沒有換出Mia的意思。其實她也明白，一個球手打順了手，貿貿然更換，只是自亂陣腳。在特種部隊也是這樣的，如果一切順利，又無必要，通常不會在任務中途讓別人接手。

大概沒問題吧？怡小姐以前是國家隊的球手，是經驗豐富的隊醫，她應該能作出專業判斷的。

現在自己能做的，就是留在這兒，一直守護、一直支持Mia。

即使對排球的認識十分粗淺、即使不是Dreams的工作人員、就算到最後也只能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她也要留在原地，一直看著、看著，做盡她一切能做到的事，給予Mia力量，令Mia能撐到最後……

這是，她答應過Mia的事。這也是，自己一早已經決定要做的事。

『啪啪！』小笠原瑞希的高點強攻是超手進攻，力量之強，連走位掩護鞠妤的楊致也墊了出界。第三局中段，9比9，長春香河奪回發球權。

技術暫停後的第二段比賽成為了拉鋸戰。小笠原瑞希的高點強攻打穿Dreams的攔網，奪回主動權。鞠妤在後排不斷接小笠原瑞希的扣球和殺球，無形中封殺了鞠妤不少打後排進攻的機會。Dreams的前排進攻立時承受壓力。打點減少，練靜漪和鄧嬿的攔網成功率也增加，失去掩護的徐婉竹則打得縛手縛腳。

長春香河漸漸追回比數。『啪啪！』小笠原瑞希的進攻又打穿了Dreams的攔網，鞠妤撲盡也救不回來。9比8，長春香河終於反超前一分。

鞠妤滾倒在地，以意志力忍住就此躺下去的身體反應，扶著地面站起身來，回到場邊，和迎接自己的楊致與徐婉竹擁抱。

看了看場上起手甚順、笑容滿面的小笠原瑞希，場下的林素玉回頭望了神色凝重的楚菱一眼，微微一笑，搖手示意後，紫色的目光回到場上去。

Sadovskaia站在場邊，眼尾察覺了林素玉的表示，便也微微點了點頭，回頭以沉穩的帶俄語腔英文喊場：「致致，掩護小鞠！」

「是！」楊致應道，回頭跟隊友打手勢示意。又安慰地握了握鞠妤的手。「別擔心，一切交給我們，嗯？」

鞠妤按了按心口，點點頭。

崔羽鳶轉頭，看著眉頭深鎖的秦知華。「知華小姐，怎麼了嗎？」

「瑞希果然看出來了。」秦知華道。「幾球都針對著小鞠打，小鞠這幾球都救得很吃力。這樣封殺了小鞠的攻擊力，情形對我們很不利。」

南曉琳抬頭。「這麼說，針對Mia的位置攻擊，這是現在長春香河的戰略嗎？」

「也不一定，暫時應該只有瑞希在球路上針對小鞠而已。」秦知華咬了咬下唇，道。「其他隊員也沒有任何異常舉動，或許真的只是瑞希判斷出小鞠的站位有機可乘，因而作出的乘隙而打的行為而已，和長春香河全隊無關。」

「不過，即使長春香河察覺妤小姐的狀態不佳，在現今的情勢下，大概也不致於痛下狠手吧？」崔羽鳶道。

「怎麼說？」南曉琳問道。

「畢竟是常規賽，又是Dreams的主場。爭勝無可厚非，但若長春香河做得太過份，引來Dreams球迷的反撲甚至隊伍間對於公平競爭的投訴，情況便很難收拾。」崔羽鳶道。

南曉琳點頭，想起了鞠妤曾經告訴她的CVL新聞：「也對，上個月才發生杭州柳湖跟武漢武廣的公平競爭糾紛，這種敏感時刻，應該誰也不想捋虎鬚吧。」

「是呀。」秦知華道，「不過小鞠之後會打得很辛苦。希望她撐得住吧……」

崔羽鳶凝住了眉；南曉琳也在心中暗暗祈禱。

場上的球手和教練員（林素玉和Sadovskaia）察覺到不妥；觀眾席上的老手球迷也很快察覺到小笠原瑞希舉動的深意。大家雖然克制住，不向長春香河喝倒采施壓；但對主場隊伍的打氣更加一面倒了，還主動玩人浪和唱隊歌，把氣氛推向頂峰。

在此起彼落的打氣歡呼聲中，Dreams的士氣也被鼓舞起來。鞠妤緊了緊左手下臂的護具，強力的右手二號位平拉開雖然是逆手位，強勁力量仍然打亂了長春香河的後排。一傳被破壞了，練靜漪在中間位駁腳，小笠原瑞希勉強把球打回去。Dreams的一傳成功傳到二傳位的蔡堯雲處，在練靜漪和何珈雯的注意力都向鞠妤靠攏的時候，蔡堯雲突然托球給舒幸露，B式快攻產生奇效，在無人攔網的情形下打入長春香河場區。

10比10，Dreams追成平手。

場外，視頻網站在場外公園（地下是Dreams Arena的停車場、水電配置、緊急通道等設施，地面部份則整備為公眾用地）設置了大型直播屏幕，給買不到票的球迷免費同歡，吸引了不少球迷在公園野餐看啤酒看球。氣氛被推到高峰。

鞠妤抓住心口，喘了幾口氣，才露出微笑，和舒幸露、楊致等隊友擊掌。

楊致和徐婉竹互望一眼，很有默契地移動身體阻擋住練靜漪的視線，令練靜漪無法叫喚鞠妤。

蔡堯雲悄悄握緊了鞠妤的手：「沒事吧？要不要讓你休息一下？」

鞠妤用力搖頭：「不用。Yulia，不用顧慮我，我跟得上的。該怎麼打便怎麼打，好嗎？」

蔡堯雲咬了咬下唇，深深地望進鞠妤的眼睛。在讀到鞠妤眼神深處的決心後，她才微微點頭，放開了鞠妤的手，重新投入備戰狀態中，心中暗暗盤算應該怎樣協助鞠妤避開長春香河的針對性攔網。

鞠妤低頭，看了看頸上的無色翡翠鍊墜。

自己的身體狀況，對面果然已經有人看穿了吧。不過，她不會因此退縮的。

心臟的鼓動越來越快、越來越明顯。人開始變得無力和暈眩，雙手也開始顫抖。每一次邁出步伐去追球，也必須動用意志的力量。

體力下降，腳步變得遲鈍，要再早一點起步，才追得到球。思考似乎也變得緩慢，無法維持像平時那樣的敏銳觀察。

不過這反而不是一件壞事吧？再也無暇留意練靜漪在哪兒了，連是不是練靜漪攔網，有時也還留意不到呢。

沒關係的。Yulia是隊中大腦，只要依照她的指示跑動和扣球，即使是誰在對面攔網，也沒所謂。

只要眼睛還聽使，還看得清楚Yulia的手號，就可以了。

她相信Yulia和致姊的判斷，而自己所需要做的，只是拼盡全力追上大家。就是這樣而已。

10比10。長春香河把握住Dreams的發球失誤，奪回發球權。但蔡堯雲完全不為所動，依然送出大膽的一攻手號。

看台上驚呼聲響起，Dreams的防反被小笠原瑞希的高點強攻打亂；舒幸露也失位救球。蔡堯雲駁腳，D式快攻托給鞠妤。前排只剩鞠妤一個人有本錢助跑攻擊，長春香河的三人攔網都瞄準了她。鞠妤以稍稍失焦的雙眼掃過長春香河場區，起跳佯扣，實際上卻是把球扣到主攻位的左邊，那只有一個多球位的空位。直線扣球打到無人空間去，擲線好球得分。

「啊，好球！」身為二十多年前中國國家隊主二傳的衛辰希也不禁讚嘆。

11比10，Dreams奪得關鍵一分。

場外『野餐席』和場內看台上的觀眾早已看得目炫神馳。來到第三局後段，誰能打破這發球權交換的僵局，哪一方便會有絕大的心理優勢。勝利的天平似乎開始倒向Dreams的一邊，一眾球迷興奮已極，看台上的旗海搖得更用力了。

「小鞠的球技真秀麗，我明白當初洛平看中她哪一點。」衛辰希道。「若不是有馮子珠玉在前……其實也跟小鞠的心臟病有關就是。很久沒見過擁有如此纖細球技的接應二傳了。」

秦知華呼了口氣：「老實說靜漪在排球壇上的成就還不及小鞠呢，起碼靜漪便沒有打過U-16和U-20世青盃。小鞠當年實在不需要對她那麼卑躬屈膝的。」

孫楚真和衛辰希只能回以苦笑。其實也不可以這麼說，愛情和事業成就也沒有一定關係。不過她們也大約明白，在素玉說起秦知華這位在CVL討生活第五年，正值適婚年齡的東方美人，雖然也有很多人追求（男女皆然），但仍沒有任何交往經驗的原因了。看來知華小姐只會鍾情於實力壓倒性地比她強的人，對實力低於她或無法感情

國家隊級數的人物不論，即使是CVL友隊的日本藉球手也會有聚少離多的問題。除此之外，能在球技和球壇成就上匹配秦知華的日本人，又有多少？如果不談異國戀愛，要找個同聲同氣的對象，又談何容易？

南曉琳卻沒有留意其他人的對話。鞠妤的發球得分再次扣住了全場觀眾的心，也讓南曉琳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場中球技高強、卻飽受傷病困擾的少女身上。

來到第三局的後段，Mia的痛苦開始顯露出來。腳步變得不穩，眼神也開始渙散，扣球的力度也不如第二局時凌厲和壓倒性。

但，Mia的威力卻沒有減低多少。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雖然力量不算很強，也沒有雷霆萬鈞的氣勢，但精確細膩的控球技巧卻完全彌補了不足；那種高效率的、沒有任何一絲多餘動作的移動和姿勢，充滿了力量和美態，令人目炫神馳。

南曉琳自己沒看過太多排球比賽，但也知道練到這地步不容易。其他球手都不能像這個樣子，只有Ekaterina、素玉表姊等世界最高水平的球手，動作才能如此流暢從容，以人體力學的原理，發揮出最大威力。

聽Mia說過，她小學時便被挑選去校隊練習排球，後來在南陵女子學院校隊，又受過國家隊出身的主教練仇晨月的嚴格訓練。要擁有像Mia這樣的能力，一定得有多年堅實的幼功才行。

那似乎已經是屬於本能式的移動，沒有多少表面意識的參與。Mia該不會快暈過去了吧？

讓Mia下場休息，這樣的想法，她完全不會考慮。這是Mia想要做的事，只要是Mia的心願，她便會全力支持。

此刻，Mia正在拼命努力，做只有Mia才能做到的事。她南曉琳能做的，便是在場邊正面看著、完全不移開視線地看著，

如果向神祈禱，便能讓Mia舒服一些、有多一點力量堅持下去，她會立刻去做的。

即使自己一直不相信有甚麼神的存在……

場邊，驚呼和歡呼聲此起彼落。鞠妤落地，劇烈晃了一下，以最大的意志支撐著，才站穩身子。

身體好冷，手、腳、肩、腰，也漸漸開始不停使喚。

還有4分，第三局就結束了。再撐久一點吧？無論如何，也得完成這一局才行。

撐下去、撐下去！

11比10，Dreams領先一分。

連練靜漪的一攻也針對鞠妤的位置，楊致飛奔過去，卡上鞠妤的身位，把球墊起來。蔡堯雲在場中央駁腳，曹冬雲在三人攔網的情況下力扣過網。長春香河後排一陣混亂，小笠原瑞希勉強把球打過網去。Dreams得以從容佈置戰術，球又到了似乎在走神的鞠妤頭上，鞠妤突然起動，六號位後排進攻在中間攔網掉下去的一剎那間重扣過網，打在長春香河後排中間的空位處。

12比10，Dreams取得關鍵一分。

場邊，練靜漪坐在後備席長椅上，一般喝水，一邊暗暗盤算著。教練員則在按動平板電腦，緊張地制定戰術。

Sadovskaia回到後備席長椅旁，拿著平板電腦的林素玉讓她看屏幕，以德語道：「寺面已經有所反應，利用一攻策略來封鎖小鞠。反而現在小曹打得最順，不過我想，就算沒有數據，Tarina也看得出來吧？我的建議是就這樣讓小曹繼續打下去。」

Sadovskaia點頭，也回以德英夾雜的語言：「反正都到了後段，一動不如一靜。研究出甚麼反制小笠原瑞希的辦法嗎？」

「我們建議移動小凝的攔網位置。」周兆穎以電容筆指向平板電腦屏幕。「小笠原瑞希的球路比較接近標誌桿，這樣可以最大限度地利用側衝的力量。我們建議攔網時依照這個夾角進行，直線方面則由Yulia或小鞠在這個夾角

忻千雪一直坐在周兆穎旁邊協助分析數據。舒幸露這時也轉過身來，聽取周兆穎的戰術建議。

林素玉和Sadovskaia都點頭。Sadovskaia回身，召來琴婉。

哨聲響起，長春香河的眾人都是一呆。

「這個時候換人？」長春香河的主教練鄭惠強和領隊林湖舟同時道。

琴婉在Dreams的前身乙組海豚隊時代便已入隊效力，也算是CVL的一員老將。可是

琴婉在中學時期與鞠妤在校隊共事過；只是因為升學另一間高中，加上加入了當時海豚隊的預備役，方才離開了南陵女子學院。她上了場，卻沒有立刻與蔡堯雲溝通，反而先走到場中央，用力握住鞠妤的手。

溫熱而有力的觸感從右手傳來，稍稍喚醒了鞠妤的意識。鞠妤抬頭，便撞入琴婉的目光中。「婉婉。」

「小鞠，再堅持一下，我們在想辦法的了！」上星期才剪了一頭清爽短髮的琴婉道，「我們會贏這一局的！你做得很好，還有幾球而已，再堅持一陣子就行了！」

鞠妤笑了，以僅存的力氣握緊了琴婉的手，讓琴婉扶穩自己站起來。

觀眾席上，南曉琳的醬紫色目光完全沒有離開鞠妤半分。

11比12，長春香河奪回發球權，但Dreams沒有氣餒。楊致的一傳穩穩送到二、三號位中間。鞠妤、曹冬雲和周凝一齊起動，就在長春香河把注意力集中在鞠妤身上的一瞬間，球到了曹冬雲手上。曹冬雲的三、四號位之間的平拉開球極具威力，直線球轟到長春香河的場區中間。

Dreams再奪回發球權。二隊一來一往，緊張的來回球令觀眾看得如癡如醉。

「打得好！」眾隊友與曹冬雲擊掌相慶。

鞠妤也微笑了一下，握了握隊友兼學妹的手，給曹冬雲鼓勵。

場邊的觀眾都在喊小曹的名字呢。的確，小曹是值得這樣的榮譽的。

至於自己，她從不在乎甚麼榮譽，也不在乎成為明星、受萬人景仰。

她只希望……

『Mia，甚麼也不用想，嗯？飯我會幫你煮，衣服我也會幫你洗。你這幾天只要好好休息，讓身體做好自己的事，不用想太多。我會保護你的，放心吧？』

焦土上蜷縮哭泣的18歲的鞠妤，漸漸聽到曉琳溫柔的語聲，抬起頭來，怯生生的伸出手，讓曉琳把自己牽起來。

曉琳，曉琳。

甚麼也不用想，只要努力打好自己的本份就可以了。是這樣嗎？

『嗯，是這樣沒錯。』

鞠妤晃了一下，右手握緊頸上的鍊墜，又站穩了身子。

已經不用再害怕，不用再擔心。

有Yulia在、有致姊和大家在。有素玉領隊和Ekaterina教練在，也有這麼多支持著她和Dreams的球迷。還有……

『Mia。』

曉琳。

那爽朗的笑容、那溫暖的懷抱。那隻粗糙、指甲修得短短的有力大手，牽上了自己，把自己帶離那充滿可怕回憶的焦土。

即使知道一切，即使知道她心脈有傷，曉琳仍然溫柔地撫慰她、守護她，並以曉琳自己的方式，牽著她向前探索，漸漸開始又往前走。

不知不覺，也已經走到這兒。

一直牽著自己、擁著自己，溫柔地照顧自己的曉琳啊……

只有這最後一段路，必須要由自己去走。

正面看著練靜漪的眼睛、正面看著自己安身立命的CVL球場。

痛苦的過去也好、被針對球路的情勢也好，通通也不重要。

只要再堅持久一點，一球一球地打好，就能走到有曉琳的地方。

曉琳就在勝利道路的另一邊。只要再努力點，一步一步地走完，就能牽上曉琳的手，步向新的未來吧？

Dreams Arena看台歡呼聲爆炸一般響起。鞠妤的後排進攻為Dreams取分，13比12，Dreams再次取得領先優勢。還有兩分便終局，形勢對Dreams大為有利。

來到比賽關鍵時刻，兩隊都不敢怠慢。長春香河繼續以小笠原瑞希的強攻為主要進攻手段。可是Dreams似乎改變了策略，楊致和鞠妤連續守起小笠原瑞希的攻球。一旦守起攻擊，Dreams便取回主動權；這次輪到曹冬雲瞄準小笠原瑞希的位置打，藉此封殺小笠原的反擊。

Dreams面對小笠原瑞希仍是被動；曹冬雲事實上只成功了一球，但一球已經足夠。發球權回到Dreams手中，蔡堯雲以輕吊發球取得第13分的關鍵性優勢。

看著臉色蒼白、神系似乎恍惚的鞠妤，練靜漪忍不住開口：「小妤！」

鞠妤心中一陣慌亂，但過了片刻，便平靜下來。她沒有回應，逕自回到舒幸露身後，準備轉位。

練靜漪以為鞠妤沒有聽見，便稍稍提高了聲音：「小妤，你……」

舒幸露皺起眉頭，正想說話，鞠妤卻輕輕按住她的手臂；抬起頭，開口道：「靜漪小姐，現在是比賽時候。身為兩方正選球手，我想我們除了專注打球外，沒有甚麼可以說的。」

聲音雖輕，但一番話義正詞嚴，練靜漪也為之語塞。

「是的。或許靜漪小姐有意跟『我們』敘舊，但此時此刻這樣做，會有騷擾對手的嫌疑吧，萬一有人對靜漪小姐有所誤會便不好了。」楊致在三米線處冷然道，「請靜漪小姐專心比賽吧。」

「楊致……」見楊致又出了口，練靜漪咬牙，悻悻然回到自己的場區，準備一攻。

13比12，蔡堯雲的輕吊球完全打亂了長春香河的後排。自由人那韻在三米線前強行以下手駁腳，練靜漪勉強把球打了回去。在蔡堯雲一號位插上的喊場下，鞠妤在二號位起跳掩護，引開了長春香河的攔網。球卻到了徐婉竹的手上，徐婉竹發揮出中華台北隊主力主攻手的實力，平拉開在無人攔網的情況下扣殺得分。

14比12，長春香河叫了第二次的自主暫停。

鞠妤握著鎖骨處的無色翡翠鍊墜，搖晃著跟著隊友回到後備席。

趙怡握著鞠妤的手，把著脈，暗暗皺眉。

「致致，繼續掩護小鞠。」Sadovskaia察覺了鞠妤和趙怡的異象，但仍然冷靜地佈置戰略。「小笠原瑞希在後排，但也留意她的六號位後排進攻。」

林素玉走到趙怡和鞠妤身邊，握住了半昏迷的少女的手。「小鞠，你還好嗎？」

「我可以……還有一球而已……」鞠妤輕喘著，堅持抬頭望向林素玉。「素玉領隊，請你……」

林素玉望向趙怡，點了點頭。「那麼，只能支持到第三局完結為止，嗯？」

鞠妤半閉了眼，微微點頭。

還有一球，撐下去，撐下去！

趙怡和林素玉分別拿起手機，各自聯絡必要的人。

三十秒的暫停完畢。蔡堯雲到底線去領球，眼尾瞧見長春香河的接發球變陣有微妙轉變。她笑了一笑，比平時發網球式發球時走遠了三步，在長春香河未及反應的哨聲響後瞬間，扣球式發球已經從底線前最高點扣下去。

長春香河的想法都是以接起蔡堯雲賴以成名的輕吊發球為主，接發球陣對扣球式發球來說是站得太前。「啊！」那韻接發球失誤，三色排球回到Dreams場區。

看台都靜了下來，觀眾全部目不轉睛地看著緩緩飛回Dreams一邊的排球，期待Dreams的回應。

楊致早有準備，下手把球穩穩送到二、三號位之間。蔡堯雲也已經就位。舒幸露和徐婉竹配合起動掩護，長春香河卻不為所動，練靜漪、涂妍、何珈雯三人都瞄準二號位的鞠妤攔網。

面對三人攔網的人牆，鞠妤和平時一樣起跳、拉肩，球如平時一樣送到自己的手邊，鞠妤眼尾餘光掃到空隙，完全沒有思考，便把球扣到練靜漪與何珈雯之攔網手之間的空位。

排球帶著劇烈的旋轉，直打到長春香河的空位上，後排的三人也無法作出任何反應。

長哨聲響起，15比12，Dreams贏得第三局，局數領前二比一。

鞠妤落地，再也支持不住，整個人軟跪了下去。

不行，還有第四局呢，現在撐不住，也太早了。

可是好累、好痛。全身的力氣被那長哨聲抽乾了，只想躺下、只想睡。

睡一會吧？第三、第四局之間也有10分鐘的中場時間。在這時候放鬆一下，應該可以吧？

反正，她們已經贏了啊。比局又再領前了呢。

『是啊，你盡力了，做得很好呢。』

曉琳、曉琳。

這樣的妤，有資格與你一起同行嗎？

「小鞠，小鞠？你覺得怎樣？」

我知道，要起來應付下一局對吧？可是對不起……先讓她休息一會吧……好嗎？……

「Mia！」南曉琳驚得站了起來。

在全場觀眾的驚呼下，趙怡帶著藥箱和抬擔架的工讀生衝上場。連長春香河的球手們也呆住了，也忘了轉場，全部人都在注視著趙怡幫鞠妤緊急檢查，再送上擔架，抬出場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