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地方官署约定好的那一天,玛蒂娜拿到了一笔钱。
钱被装在一个小布袋里,分量算不上很重。玛蒂娜仔仔细细地数过了钱,而后将袋口慎重地系好,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少见的轻松。
洛克珊站在旁边,静静地注视着她。
这笔钱,至少够给玛蒂娜的母亲再买上几副药了。
此前不知道该去哪里问补助的人,如今也终于有了一张写明申领办法的纸。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不过,另一些消息就没有那么好了。
「账目在这里。」
官员将几页抄录整齐的纸卷推到了案几边缘。
那上面写明了收入、支出、尚未支付的款项……数目列得还算齐全。
可是到了『军需购置』这一行,后面就只剩下一个总数了。
「这一部分的去向呢?」
洛克珊问道。
「已经由负责的人核验无误。」
「那么,他们核过的东西呢?」
「诸位要的是收支总数。这就是法理上准予公示的全部数目。具体款目涉及战备机密,不予公布。」
洛克珊抬起头,脸上仍挂着那一贯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我要是拿着这个回去,跟大家说,虽然不知道钱到底花在了哪里,不过总之都核过了……您觉得他们会说什么?」
官员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转而取出了另一张纸。那上面是几个名字,有商人,也有行会的负责人。
「这些人可以协助核查。日后若你们还有需要补充的事,可以交给他们。」
「我们之前选出来的代表呢?」
「参与核查需要资格。」
「……呵,真是精妙的词汇。那么请问,这『资格』由谁决定?」
官员终于抬眼看向洛克珊。
「此前接收的是冤情诉愿,不是准许诸位自行设立议事机构。这一点,请务必分清。」
房间内的空气变得僵硬了起来。
玛蒂娜的手仍然放在那只装钱的布袋上,盯着桌上的名单。
「我们没有要设立什么议事机构……我们只是想继续问完该问的事情,难道不行吗?」
洛克珊看向身躯有些颤抖的她。
这句话已经说得够温和了,洛克珊清楚。
「既然要问,便依法继续呈文就是。」
只可惜,要达成他们期盼着的目标,终究是没那么容易。
◆
「至少他们兑现了一部分,不是吗?」
维朗子爵坐在与之前一样的位置上,语调平缓地对洛克珊说道。
桌上的茶与点心也和上次毫无二致。洛克珊端起杯子,悬在空中轻轻摇晃着。
「兑现的部分本就是是理所应当。可是他们还保留了一部分的『理所应当』没有兑现。」
「阁下还打算继续写下去?」
「当然。」
听闻此话,子爵微微皱起了眉。
「我看过那份名单。里面有值得信赖的人,也有我举荐的人。我可以向阁下保证,他们会认真核查。」
「那就让他们查吧。」
洛克珊的语气不以为意。
「……阁下似乎并不满意。」
「您相信他们,和玛蒂娜相不相信他们是两码事。」
子爵沉默了片刻。
洛克珊喝了一口茶,随后重新看向他。
「当然,我们也不是一定要让玛蒂娜亲自算每一笔军费。可要是她发现自己家里的数目不对,总得有人愿意坐下来听一听吧。」
「若真有此事,她大可以再递交文书。」
「然后再等几个月?」
「阁下应该明白,事情不可能一下全部改变。」
「我明白。可是总得有改变的突破口吧。」
随着洛克珊的话音落下,子爵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向她的目光变得锐利了起来。
「阁下,你们正在召集其他地方的人,讨论下一次推选,是吗?」
「嗯。有许多其他地方也有与我们一样的意愿。」
「你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洛克珊迎着他的凝视,稍稍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
而且,那就是她的最终目的。
一个不必等官署挑选、便能替身边的人说话的人。以及一群能够自己决定,下次还要不要坐在一起的人。
那绝非王国的制度。那是阿尔巴的『民主』。
「我愿意继续处理税务上的问题,并帮助那些确实没有得到应有补助的民众。但是,我绝不会资助一个未经准许的非法议事团体。」
「那么,之后的印刷——」
「若是申领办法,可以。若仍要鼓动各处推选,就不必再送来了。」
洛克珊垂下眼,凝视着杯底的茶水。
「……好吧。」
「我希望阁下能慎重考虑。现在停下这些聚会,仍然可以保住已经争取到的东西。不要贪得无厌。」
「我会把您的意思转告给大家。」
「……」
伴随着子爵的沉默,洛克珊再次抬起脸。
「不过,他们也得知道您愿意支持到哪里。不然下次还是会有人以为,您能帮着把所有事都办下来呢。」
子爵静静地望着她,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离开宅邸时,洛克珊将领口拉高了些。
这旷野间的风,已经比来时冷了不少。
她并没有因为这场谈话而憎恨子爵。他原本就说得很清楚,只是此前,他们之间还留着一段可以共同走过的路。
但路总有尽头。
而如今,那段共同的路似乎终于走到头了。
◆
那一天,玛蒂娜攥着一张印了字的羊皮纸,站在工坊门边。
见洛克珊到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招呼洛克珊坐下,只是将那张纸递到了洛克珊的面前。
『经核,化名『启明』、散布议论者,实为阿尔巴间谍洛克珊·菲亚玛。此人曾因刺探机密获捕,后加入特萨若斯之探险。归来后此人隐匿旧事,募集钱款,召集各处推选,恐有借民间诉愿扰乱国政之嫌……』
洛克珊沉默了。
玛蒂娜也静静地站在一旁,什么都没说。
冰凉的布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空气有些令人难以呼吸,仿佛被万钧冰水挤压着肺部。
「……倒是查得挺认真。」
不知过了多久,洛克珊才用一如往常的语调,轻描淡写地打破了沉默。
「……这些,是真的吗?」
玛蒂娜也终于开了口。
只不过,她的声音实在让人听不出情绪。
「前两句是。」
「为什么没告诉我们?」
「这不重要吧。我现在在做的事,和我是不是阿尔巴人没有任何关系。」
将自己的出身公之于众,反倒会招来麻烦。
就像今天这样。
「你愿意相信我吗,玛蒂娜?」
洛克珊抬起头,注视向玛蒂娜的眼眸。
那双眼眸澄澈如初,不染纤尘。她一直相信着那双眼眸,也希望那双眼眸能够相信她。
就算不相信……
此刻,洛克珊竟有些庆幸起在当初那次聚会上,自己决绝地拒绝了玛蒂娜了。她自嘲般地这么想着。毕竟若非如此,那她们就撇不清关系、也无人能够将事业继承下去了。
「我相信你。」
所幸,那双眼眸终究也相信着她。
玛蒂娜在注视了她良久之后,嘴角抿起了一抹浅浅的微笑。
她向前迈出半步,将双手轻轻覆在了洛克珊的手背之上。
「我相信你。但是,其他人不一定相信你。」
「你相信我就足够了。」
「……」
玛蒂娜被迫滞住,脸颊腾起了一片红晕。
「你…你还是要去和他们讲清楚的!」
自是如此。
洛克珊笑了笑,最终答应了她。
◆
那一天,来到工坊的人比之前少了许多。
洛克珊看向被空出的好几张凳子,回想起从前坐在上面的人们。
一个男人率先把那张告示按在了长桌的正中央。
「『启明』小姐……或者说,洛克珊小姐。你以前,是替阿尔巴人做事的?」
「是。」
洛克珊迎着他的目光,脊背笔直,没有半分回避。
「我儿子还在军队里,和你们阿尔巴人打仗。现在我还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我女儿不在军队里,都被你们阿尔巴人害死了!」
另一位老人大声地控诉着,似乎很是愤怒。
洛克珊冷静地看着他们。
「阿尔巴也不是铁板一块,国家理念与个人选择不能混为一谈。我也并非就支持那些人选择的战争行为。至于屠戮无辜平民,就更是错误的行径了。」
「……」
洛克珊回答完后,男人沉默了片刻。
「……那么,现在呢?」
「现在不是。我现在只凭自己做事。」
「我们凭什么相信?」
洛克珊没有立刻回答。
一个人永远无法改变自己的过去。唯一能改变的,只有他人怎样看待它。
「你可以不相信我。」
她只能这么说。
「不过,你们带来的凭单、家里遇到的事情,都是你们自己的吧?那些问题不会因为我是谁,就突然不该得到解决了。」
「可是他们现在在查签过名的人!你在我们中间,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不要命吗?!更何况,我只是个普通平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做什么手脚,利用我们去达成你的什么目的?!」
男人的语气逐渐激动。洛克珊也渐渐敛去了笑容。
屋内一时间只剩衣料摩擦的声音。坐在门边的人动了动,似乎已有了想要站起来的意愿。
「……我先不来了。」
最终,男人吐出了这句话。
洛克珊注视着他。
有许多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她想告诉他,现在散开,之后只会更难;更何况,难道过去那些凑出来的钱、那些努力过的日子,就这样算了吗?
可是,男人的手一直死死抓着桌边。
洛克珊看得出,他并不是在等待一场辩论。
「……好吧。」
洛克珊轻叹了口气。
「日后,你若还要递交文书,可以自己递,不用经过我。」
男人转过了身。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刺骨的冷风灌进屋内。
随后,又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两个人、三个人……直到屋内终于再次陷入安静,仍坐在凳子上的人已寥寥无几。
洛克珊自始至终都没有阻拦。
等门重新关好,玛蒂娜才伸出手,将桌上那张告示翻了过去。
「……」
「我弟弟去打仗、家里的钱不够买药,这些,都不是假的。」
她轻声地说着,不知是说给洛克珊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洛克珊。」
她覆住了洛克珊放在桌上的手。
由于敞开的屋门刚刚才被关上,那掌心似乎有些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