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破土之梦 二

作者:流星x
更新时间:2026-11-19 1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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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53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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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铺着浅色细亚麻桌布的小圆几上,整齐摆放着精致的茶具与点心。

一位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天鹅绒常服的男人,姿态闲适地坐在靠窗的位置。


这个男人就是维朗子爵。


几天前,洛克珊在印刷铺收到了一封信。那信纸很厚实,边缘裁得极为齐整,封口处印着一枚她不熟悉的纹章。

据信中所言,给她写信的这位子爵似乎读过她的文章,并认为双方或许有一些值得商谈的事情。

就这样,洛克珊坦然赴约,来到了这座宅邸里。


真正面对面打量对方时,洛克珊发现,这位维朗子爵比她想象中要年轻一些。

虽然也足够当她的长辈了。


「没想到,写那些文章的人会这么年轻。」


他同样这样评价洛克珊。


「失望了吗?」

「不。我只是有些意外。」


子爵示意她落座,随即从一旁的矮几上取过了几张纸。

洛克珊当然认得上面写的东西。那上面甚至有一些细小的批注。


「尤其是这里。」


子爵指着其中一张纸面,将其推到了洛克珊的面前。


『倘若决定如何征收赋税、如何支配开支的,始终只有同一群人,那么就算换一位更温和的财政官,也不能保证事情会有实质改变。

承担这些费用的人,理应拥有合法权利,能够推选出自己信任的人去问账。』


「这些,是谁给阁下的建议?」


子爵抬眼注视着她。


「各种各样的人。怎么,您觉得我自己写不出来?」

「我只是觉得,这与公主殿下曾经的提案有些相似。」


『公主殿下』。

听到这个词,洛克珊微微眯细了眼睛,但也没有表露出多少动摇。


这位子爵依然用『公主殿下』来称呼那位已逝的公主。不论这是试探还是什么,洛克珊足以领会到他的暗示。


「维斯佩拉殿下的提案,我确实有所耳闻。」

「既然如此,便不用费解释的功夫了。」


子爵淡淡地笑了笑。


「不瞒阁下,我曾经赞同过公主殿下的一部分主张。」

「喔。那么方便让我知道是哪一部分吗?」

「军费确实需要核查。有些家族申报的贡献,恐怕比他们实际付出的多得多。」


子爵说得十分平静。或许他的确是真心实意。


「如果我们确实承担了费用,就不该与那些什么都没做的人一样,被指责只会享受特权。」


这确实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理由。


洛克珊端着茶杯,轻轻晃了晃杯中的红茶。


「那么,您愿意拿出账目?」

「我的领地可以先这样做。」


子爵向后靠上高椅的软垫。


「我还可以引荐几位愿意商谈的朋友。至少,你们若真想让城里的官员听一听,单凭把传单像废纸一样塞进官署门缝,是绝无可能成事的。」

「确实。那么,在那之后呢?」

「……阁下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事情总得有适当的做法。」


听完他所言,洛克珊笑了笑,并未急着接话。


「我愿意资助一部分印刷费用。不过,参与公开问账的人应当选得稳妥些。商人、行会的负责人……他们拥有资产,自然更懂得各项支出的必要性。随后,再由他们将商谈的成果转达给工坊里的劳动者。」

「转达吗……万一这些人不愿意转达呢?」


子爵沉默了片刻。


「阁下不能指望每个人都能读懂军费账簿。」

「嗯,我认识一些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人。可是他们至少知道家里少了谁。」

「这是两码事。」

「所以才要找人去帮他们认字读账。至于找谁,还是让他们自己选比较好吧。」


茶杯升腾着淡淡的白汽,两人的视线交汇于其间。

子爵放下了杯子。


「阁下想得有些太远了。」

「是吗?只是多走了半步而已吧。」

「我愿意支持税务改革,不代表我会支持那些借改革之名动摇王室的狂徒。」


洛克珊终于也将自己的茶杯放了下来。


「那么,您还可以看一看我们准备递交的请愿。上面没有『废除王室』四个字。」


这样的道理洛克珊自然是懂的。如今已无人能再称她为「鲁莽」。

若像阿尔巴那样一下跨太大的步子,要付出的代价也会多得多。


「只是那上面没有?」

「……难道您还想让我把以后每一篇都会写什么,提前保证下来不成?」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

但出乎意料的是,子爵并没有露出分毫恼怒的神情。


「『启明』阁下,我想你的确需要帮助。」

「是啊。不然我也不会坐在这儿。」

「我能够给阁下钱,能够让一些原本不会看这些文章的人看见它们。」

「我知道。可是,您要是希望花钱之后,我就只写您愿意看的东西……那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洛克珊说完,又自然地拿起一块酥点。

子爵看着她,最终竟轻轻笑了一声。


「……我想,我们确实还存在不少分歧。」

「但也不是一件事都谈不拢,对吧?」

「把你们的请愿送来,我会看。至于印刷的费用……」

「您想支持哪一篇可以先划定赞助范围。不过事先说好,别的文章我还是会写的。」


最终,这场谈话并未演变成一份皆大欢喜的盟约。


但当洛克珊离开时,她的手里已经多了一张写着会面安排的便笺。子爵答应替她介绍一位熟悉税务的书记,还承诺在请愿送来后考虑一同署名。


这已经比来时多了些东西。

至于更多的,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



「你去见贵族了?」


玛蒂娜听完,不由得皱起了眉。


「嗯。茶不错。」

「洛克珊!真是的……你知道我要问的不是茶。」

「好吧好吧~他说,愿意帮我们把请愿递进地方官署。」


玛蒂娜咬着下唇沉默了半晌,手中的针线在布料上停滞不前。

洛克珊知道,要说服玛蒂娜与贵族合作,绝不是件容易的事。若是放在以前,洛克珊自己恐怕同样会嗤之以鼻。


「那你,把我们想说的都告诉他了吗?」

「说了一些。虽然他没有全盘买单。」

「……那有用吗?」


洛克珊正视着那双满是疑虑的眼睛,平静地回答:


「至少他是个还算清醒的人。他知道,光凭给我一点钱,还远远买不断你们替自己说话的舌头。」


玛蒂娜的眉头终于稍稍松开了些。


「……好吧。那么,接下来该好好看看请愿了吧?」


请愿书的修改过程漫长而磨人。

它早已不再是洛克珊一个人伏案疾书的私人作品了。事实上,写到最后时,她甚至自嘲地怀念起最初那份无人愿意看的长稿子了。

那时候她想加什么就加什么。而如今,就连一句话都往往要解释好几遍,更不用说还会引发许多争论了。


最后,众人留下了几项都愿意认可的诉求。


公开收支。核查贵族抵计的军费。说明军人家属应得的帮助。让各处推选的人参与查账,而不是只等官员带来一个结果。任何新增的特别征收,也应当先说明用途与期限,给予承担者提出意见的窗口。


这些当然还远远不够。有些条目甚至比洛克珊原本希望的温和了太多。

不过,她至少终于知道了,文书上的「我们」究竟是哪些人。



◆



入冬之前,事情早已走出了那间缝衣工坊。

几处铺子都留了文书,供愿意的人署名附议。不会写字的人可以请人代写,再当着见证者留下自己的指印。

有些人把文书带回去,几天后送来时,上面已经添了邻居的名字。

维朗子爵也签了。子爵的名字,也确实让事情有了更可观的进展。


在正式递交请愿之前,参与此事的许多成员先聚了一次。


洛克珊站在桌边,看着那些彼此未必认识的人们——

围裙上满是面粉的面包师,抱着孩子面色憔悴的军属遗孀,那位子爵遣来的税务书记……


那些文字,已经把这么多人带到了同一间屋子里。


「……先把东西读一遍吧。」


玛蒂娜接过文书,清脆而有力的声音穿透了原本的低语。

中途有人提问,便有人解释。直到通读完毕,拥挤的屋子里终于陷入了短暂的屏息。


「我愿意去。」


一个站在门边、断了一只手臂的老铁匠率先开口。

紧接着,又有人提议另一个名字。被提到的人起初虽是推辞,后来却还是点了头。

洛克珊看着他们将名字记下,最后又被问及自己是否同行。


「我?」


洛克珊有些意外地指了指自己。


「这摊事本就是你挑头的,你不出面谁出面?」

「……哎呀呀,那也不代表一定得把我选上吧。」

「可那些文章是你写的啊。我们要是有说不明白的地方,还得指望你帮着说呢。」


洛克珊稍稍垂下了眼。

只是片刻,她便抬起头,脸上再次挂起了那副浅笑。


「行吧。不过先说好,别指望靠我一个人把话全说完。」


那一夜不只有文书与议论。

许许多多的人聚在一起,美酒与美食便也是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人们欢谈、放声歌唱,在微醺中肆意大笑,仿佛提前庆祝着一场尚未抵达的胜局。


而洛克珊只是坐在最靠外的台阶上,一个人喝着酒。

其间虽有人与她搭话,但最后还是会变成她一个人。


至于玛蒂娜——她毕竟也是热门人物。就算她想找洛克珊说话,也无从脱身。


「『启明』小姐,介意和我喝一杯吗?」


一道带着浓重酒气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洛克珊抬起眼皮,一个梳着油头、身着细布夹克的年轻男人正端着酒杯,半弓着身子凑到了台阶旁。


「请便。」


她耸了耸肩。


「说实话,在下实在未曾想到,写出那些文字的幕后之人,竟然是一位这般国色天香的美人……今夜月色正好,如果……」

「如果是想打这种主意的话,就免了吧。」


洛克珊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对男人没兴趣。」


男人维持着半坐不坐的滑稽姿势僵在了原地。

过了片刻,他似乎终于理解了洛克珊的意思,才重新有了动作。


「……抱歉,打扰了。」


他悻悻地离开了台阶边。


洛克珊并不知道他有没有相信。正如她曾经在向那位公主殿下表达类似的意思时,公主殿下似乎也半信半疑。

但天地良心,她说的真的是真话。


「……」


不管他们有没有相信,在洛克珊将那句话说出口的同时,她瞥见有一道目光突然亮起了光芒。

那个人坐得与她还算有些距离,而且被许多人包围,却还是听清了这边的对话。

或许是一直在偷听着自己这边也说不定。洛克珊这样想道。


其实她感到有些意外。直到那道身影奋力挤出人群、来到她面前时,她才终于相信自己不是看错了。


「那个,洛克珊……小、小姐。」


她平常并不会加上「小姐」的。不过眼下显然不是指出这一点的时机。


「……你对女人有兴趣吗?」

「……」


洛克珊看着双颊绯红的玛蒂娜。


她看上去已经醉了。但这就使她口中的话更具有可信度了。

所以,洛克珊只能沉默着,等待着她把话说完。


「那个,呃……其实,我、我是那种,喜欢女性的怪人……所以,很难找到合适的人但是——洛、洛克珊,你很合我胃口……不是我是说,我很喜欢你!……所以……」


这处境还真是有些尴尬。


洛克珊从没发现这种迹象,自然也没事先准备过该如何回答。


如果说实话,有破坏她们之间合作关系的风险。

但洛克珊·菲亚玛是个有魄力的人。……所以没办法。


「呃,抱歉,玛蒂娜。」


洛克珊仰起头,尽可能温和地拒绝道。


「……诶?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算喜欢女性也并不代表都会照单全收吧。」


玛蒂娜露出了受伤的神色。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嗯……」


洛克珊靠在木柱上,视线微微移向窗外的夜空。


她思索着。然而,明知那样的人确实存在,却没能勾勒出具体的形貌。

只有一片模糊,泛着光晕,那自然没法将其告诉玛蒂娜。


「……谁知道呢。」


洛克珊自嘲般地笑了笑。

玛蒂娜听完后,悻悻地垂下了头。


可是又有人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小玛蒂娜,别伤心。姐姐看你这小模样可是顺眼得很呢。愿意和姐姐我试试吗?」


说话的是个约莫二三十岁光景的女人,显然比玛蒂娜要大上一些岁数。

听到她的声音,玛蒂娜回过了头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然后——


「……至、至少先熟悉一下……」


身旁瞬间又变得清净。

这让洛克珊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她摇了摇头,随后将杯中酒仰头饮尽,视线望向遥远的东边,直到目光消失在山峦尽头。


——幸运的是,在那之后,她和玛蒂娜的关系并没有任何改变。



◆



地方官署最终答应了接收文书,并让几名推选出的代表——包括洛克珊在内——前去说明。


那天,门前来的人比约定的多得多。

绝大多数人没有进去,只是留在街边等待,或是挤在窗外。


「你们到底来了多少人?」


坐在桌后的官员问。


「您是指进来的,还是也包括外面的?」

「……你们应当知道,今天只是接收文书。」

「当然。我们也没带别的东西。」


洛克珊将那叠纸放到了桌上。

官员接过,眉头紧锁着,看了看上面的几项要求,随后翻向附在后面的署名。


他翻了好几页。


然后,他们谈了很久。


谈到代表由谁推选时,官员没有答应;谈到征收的用途时,他则说会向上呈报。事情似乎有些受阻。

不过,那些已经递交多次、仍未得到答复的军人家属文书,他答应先行核查。城里的部分征收数目,也可以整理后供他们查阅。


「下次……什么时候可以再来?」


玛蒂娜忽然开口。

她显得有些紧张,但眼神仍然十分坚定。


最后,他们总归是得到了一个日期,以及一张收讫的凭据。


在他们走出门时,玛蒂娜几乎立刻便被等在外面的人围住了。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问着她发生了些什么。得到回答后,众人的意见也是千差万别。


「嘁,答应的也太少了点。」


「总算有了一个能问账的日子啊……」


「若是循序渐进,下次是不是可以把那几份文书带上?」


「……」


而在台阶最边缘的阴影处,洛克珊双手抱着胸,微笑着看着这一切,自始至终都没有加入进去。



◆



那之后,涌向印刷铺的消息比以前更多了。

罗瑟拉妮照旧算着纸钱与印工,但这段时间以来,洛克珊已不必每次都先问「最少能印多少」了。


洛克珊搬开桌上的大裁纸刀,取出那张收讫凭据,仔细地看了一遍,又将它与下一次会面的日期抄在了一起。


这时,罗瑟拉妮敲了敲桌沿。


「看完了?」

「嗯哼。」

「看完了就让一让。你压着我要印的纸了。」


洛克珊耸了耸肩,退开半步,把回函收进了衣袋。


透过半敞的窗户看去,铺子外,许许多多的人们正在等待新印好的文章。


洛克珊望着他们。

他们并没有认出她。她也没有走过去说明,自己就是那位『启明』。


过了一会儿,她只是转回头,看向桌上另一叠写满姓名的纸。

那上面有玛蒂娜,有维朗子爵,更有许许多多她叫不全名字的人。

她伸出手,把最上面一张卷起的纸角抚平。


『……你所渴望的未来,在本质上,与我是一致的。』


某个熟悉的声音又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那些声音、那些话语,她始终没有忘记。


可是如今,来到这里的人们所带着的事物,与那些话语已经并不完全相同了。


「罗瑟拉妮。」

「又怎么了?」

「下次,可能得再多印一点了。」


罗瑟拉妮抬起头,目光从那叠写满姓名的纸上扫过。


「先把钱准备好。」

「当然当然。」


洛克珊依然挂着那副悠然的笑容。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再先去摸自己的钱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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