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郁果然走了。
次日一早,细雨霏霏,杨素知如常同祖父、杨衣往医馆去,路上却见段惜撑把油伞,似已于桐庐客栈门下静立多时。
三人见状,皆有所感,却是杨素知问:“姐姐,是等我么?”
“正是。”段惜躬身向长辈行礼致意,“可用过早餐?”
祖父请杨衣陪同杨素知,自往医馆坐诊。杨素知为段惜、杨衣相互介绍毕,三人遂于堂中坐下,段惜于怀里摸出封信来。
“可是杭州回信?”
“正是,家兄亲遣人送来,丑时到的。我看过以后,便欲一早同谢郁说说话,不料门仍闩着,人却早不见了。”见杨素知低下头去,她柔声道,“素知,你似有所料?昨夜,你同她可说了什么?”
“她昨夜,似因何缘故,焦躁得很,还硬要将那簪子塞与我,说是抵医药费,还道什么会回来之类。我那时便想,她可是要去何处,她却说哪里亦不去……”
段惜不语,惟将信平置于桌面正中。
“素知,你欲亲阅,还是由我转达呢?”
杨素知抬眼相望,轻声道:“信中所写,可得知她欲去何处?”
不待段惜答话,杨衣先道:“既来自段小姐兄长,想是家书,我等不便拆阅,便劳烦段小姐将有关者说与我二人。”
“既如此,我便长话短说。曾有位祖籍阳夏之谢姓高官,其一女便名谢郁。而高官本人,年初因涉重罪,为判流放琼州府,两月前已出发。若无意外,沿南昌、赣州、韶州、广州一线南下,如今当于雷州府待船,若适逢发船,恐已至琼州。”
“段小姐意思我明白了。若按常理,这谢郁此时当在雷州府或琼州府,断难现身桐庐?”
“并非如此,杨姨许有不知,依本朝律令,官员流放,除妻妾严令随行,父母子孙皆不在强命随行之列。虽那高官此番所犯系重罪,然其宗族自永嘉南渡以来扎根东南日久,开枝渐繁、散叶成茂,势力更是盘根错节,故而此番当其一人,恐有罪一人而赦其族之意。以理推之,谢郁小姐当在谢氏老家才是。以上皆系家兄所言。”
“真乃一番金玉之言。只是不知,谢氏老家安在?”
“便在越州府。”
“越州府同临安府相邻,距桐庐确是不远。如此说来,那女娃娃此番不告而别,可是自回老家去?然若持此说,便讲不通她前番为何又来桐庐。”
“正是,我亦有此念。素知,你同她交好,既得此消息,可有眉目?”、
杨素知蹙眉道:“可她为何,手腕、足踝皆有青印,就好似……”杨素知戛然而止。杨衣见状道:“不若上楼说话罢。”
“也好。”
待段惜与杨素知进屋,杨衣推说她二人同谢郁相熟,便先合计,自己尚有急事,遂不知所之。段惜携杨素知坐下,倾身关心道:“素知,你可平复了?”
杨素知实未感意外,只觉胸臆内愤气相交,如今已成怅然。
“我不过不解,她同我讲了两回,哪里亦不去,怎仍是不辞而别。”
“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想来于她而言,现下仍有要事罢。”
“可她又为何不愿说与我呢?是觉着说了亦无用,干脆便不讲么?”
“许是墙有茨而不可扫,家有事而不便言。”
杨素知摇头:“若是家事,难道她是不堪家中虐待,方逃出来么?”她忽转向段惜,“惜姐姐,世家大族里,竟忍残害骨肉么?”
段惜敛目道:“古往今来,贵胄中骨肉相残之事并不鲜见。许是因青史皆记皇家贵族之事而不顾乡民罢。”
“是么。”杨素知若有所思,“我从前只道民间总有不识好歹者,恶言恶行从不吝啬,原来纵是那瞧着光鲜、又高不可攀之大族子弟,亦如这般。”
段惜却笑道:“这是自然。素知,你切莫以为什么皇亲国戚便高人一等,他们蝇营狗苟起来,最是不堪入目。”
“如此说来,若谢郁真是受虐逃出,为何又要不辞而别呢?她便隐姓埋名,留在桐庐,又有何不好?”
“她既生于世家,当负世家之责。本就出身名门,又有副好相貌,想来,家中长者早为其物色好如意姻亲了罢。”
杨素知立察段惜弦外之音,若是从前,她只当未闻,然此番她却问:“姐姐,你亦是这般么?”
段惜从容道:“从前在老家时,远父母,更自在些。如今将同家人团聚,此事自然避不开。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似古来有之。”
“然,姐姐欲寻之物,可寻得了?”
杨素知头回见段惜面露愕然:“素知,你……”她却欲言又止,“此番信中,兄长要我回杭州去,道是为我庆生。”
“说来,姐姐生辰便是七月初七罢,确是要到了,然……”
“我已离家近半月,如今九兰亦将好了,确是时候。”段惜漠然道,“我离家时,便知兄长定会以生辰为由要我回去,无妨。”
“可,姐姐尚未寻得……”杨素知虽至今不知段惜所寻之物为何,却直觉当为极珍极重之物。话虽如此,她三番五次提及此事,亦是为留下段惜。近日来往,已使她颇有同段惜相投之感。
“自我出生,家父便在外为官,十余年辗转南北,如今终得安居,故而我向来遵兄长,亦得其庇护。长兄恰如父,其命难违。”
杨素知自然思及自家长辈。阿爸外出为官不过四五年,如今阿姊出嫁、阿兄随父,然从前家人相处皆是其乐融融。父母兄姊之言自然不应擅加违逆,然许是因阿爸读书缘故,杨家人皆讲理,罕有强加之事。
“素知,你不必多想。家兄平素亦纵容我,此番我外出半月,时日已不短,当归则归,且此番归去,亦非不再来。我既得于桐庐最好客栈任心居住,享其惠,自然受其制,我已习于此。”
“如此,姐姐心意已定,我自不多言。不知姐姐欲何日动身?”
“便在明日。”
杨素知惊道:“这般仓促?可是吉日?”
段惜笑道:“本无行装,来去自由,去个杭州亦不必顾吉日不吉日。倒是你,素知,莫要为我分心了。如今谢郁行踪不定,我别无所资,惟可为你于桐庐客栈里留间上好客房,待谢郁回来,尚得落脚。”
“劳姐姐费心,然不必如此。”杨素知亦笑道,“我已打定主意,待那谎话精回来,我便将她带回家去。”
你道我不愿给,我便给你瞧瞧,你倒是快些回来。
段惜并无意料,然不过片刻,仍首肯道:“那我便为自己留着罢。”
因段惜将去,杨素知始觉离别意,一时冲淡谢郁猝走之气。二人闲话一番,段惜忽道:“说来,你道谢郁硬将簪子与你,可有用意?不知可允我一观否?”
“我亦有此意。姐姐见多识广,恰可为我瞧瞧。”杨素知摸出玉簪与段惜,后者笑接过道:“道我见多识广,却是抬举。我长居深闺十余年,而你四方行医,见识较我宽广许多。”
杨素知本以为段惜当细细观察,遂欲为二人添水,不料方提起茶壶,便听段惜道:“这簪子,我当是见过。”
杨素知又惊又喜道:“请姐姐细细说来。”
“我去年于洛城时,有人便借与我把玉簪,请我为她打听可有玄机。彼时我专请洛城巧匠观之,其乃是制于蜀中碧玉,玉质甚美,然技艺尚显粗浅,首饰凤飞之状;如今我观此簪,头一眼便觉似曾相识,再细回想彼时今日之感,愈觉除却簪首不同,几属一般无二。”
杨素知顿生希望:“既如此,洛城那簪子,可有端倪?”
段惜摇头道:“并无端倪。然彼时玉簪首饰飞凤,此簪则琢以莲花,当有所指。虽然,不论凤鸟或莲花,其意皆不止三四言便得论清,不知其所指,难考其源。”
“姐姐说得是,确是如此。”
见杨素知顿如泄气般垂下头,段惜又道:“素知,你先莫要丧气,杨姨不是走江湖之人、且自中原来么?于洛城请我鉴玉簪者,亦是个江湖人。你不如将此簪示以杨姨,相较你我,她才真属见多识广,许有法子品出真意来。”
“我险些忘了姑姑,全赖姐姐想到。我过些时候便去寻她。”杨素知语气立轻快许多。
“江湖人实是来去自如,有时不免令人心向往之。”
“我亦是头回见着姑姑这般人。说来,她尚欠我江湖趣闻不曾讲呢。”
段惜见杨素知躁心渐止,遂收了再加宽慰心思,转问她昔年七夕,桐庐县里可有集会。
“倒无甚特别,不过是街边多些小玩意儿,亦有人结伴乞巧验巧的。除此便是男孩拜牛郎、女孩拜织女,不过我皆不曾去过。不知杭州城里可热闹?”
“我亦是头回来江南,听闻金陵城里热闹得很,杭州亦如法炮制,道是有专设之乞巧市,热闹非凡,不输新春、元宵。”
“听着便觉有趣得很,若得空,我倒想去瞧瞧。”
“我本就欲此番事了,请于令祖父,带你去杭州转转,如今恐不得成行。”
“无妨,来日方长。且近日常有大风,不知杭州如何,这乞巧节可还过得成。”
“待我回去,便写信与你。”
“那便一言为定。”
杨素知步出客栈,见杨衣恰从另一头走来。杨素知朝杨衣点点头,方欲离去,却为她叫住:“三妹,可说清了?”
杨素知摇头,眼看杨衣行至身前,方叹道:“别的说个七八,却不知她跑去了何处。”
“三妹,此事怨我,是我不曾盯住她。”
杨素知忙道:“姑姑,我并非此意。”
杨衣轻笑一声:“我怎会不知道呢?”
是夜,杨素知将玉簪交于杨衣,后者却不先看,反打量杨素知半晌,方问:“三妹,你很着意此事么?”
“姑姑为何这般问?”杨素知整张脸皆隐于暗处,看不分明。
“那女娃娃。你很想再见她么?”
杨素知沉默片刻方道:“她是我救的,还未到放心的时候。”
“此为天经地义之事。那你呢?三妹,你呢?”
“我不明白。”
“如果你如此放心不下,我会帮你。”
杨素知抬起头:“请姑姑帮我。”
翌日天色尚暗,段惜同百蕙一道扶九兰上马车,又令百蕙上车相陪,自往柜台结清账目,并留好两间上房,转身欲去,却见不远桌边坐一人,正是杨衣。
“段小姐如此急着回去么?”
“见过杨姨。”段惜欠身相问。
杨衣起身送段惜至车旁:“我并无他事,不过是代我家三妹送段小姐一程。”
“惜,谢过杨姨。”
杨衣笑道:“话虽如此,我尚有些话,欲赶在段小姐行前相问,可耽搁些时候么?”
“杨姨但说无妨。”
许是听外间人声,百蕙掀开车帘望上一眼。
“昨日段小姐所言令兄书信,话许是不曾说尽罢?不知为何?”
“我见素知颇是上心,然尚有许多事,我同她皆无能为力。”
杨衣点头道:“所言不虚。既如此,不知可否说与我?若我不曾错认,你昨日所言谢氏高官,可是前应天府尹谢惠如?”
“正是。谢家大伯所涉非同小可,乃属先帝亲制“三不赦”之罪,未株连族人已是开恩。事发之日,谢家大伯便已为今圣赐死,其长子则携全家远赴琼州,永不恩返,而谢家大伯幺女谢郁,自然在列。”
“故而其绝无可能于此时此地现身。”
“不止于此,京城已有风言,道是谢家人一路上多病死者,年纪小的几个皆已夭亡,然尚不得证。”
“谢郁……恐已不在?”
“尚不得证。”
杨衣不过沉思片刻,便一转笑颜:“足矣,段小姐所言,举足轻重,我已有眉目。”
“如此便再好不过,望杨姨能多多关照素知。”
“她乃是我亲侄女,不必忧心。除此之外,我尚有一事:昨夜三妹与我把玉簪,道是那谢郁之物,还说你曾于洛城见过。不知那托你鉴簪江湖人乃是何人,段小姐可否告知一二?”
段惜轻拈耳珰道:“她乃是位少侠,名李延玉。”
“李延玉?”杨衣恍然道,“果是无巧不成书。她前些日子于扬州做了桩大事,连我亦晓得她。然若是她,此事却麻烦些了。”
段惜立前跨半步道:“她可是有危险?”
杨衣不疑有他:“并非如此。她于扬州时,出手救了不少娃娃,其功虽不显亦不扬,然于我之道友里颇有名声,我等亦多少知晓她有把玉簪之事。”
段惜稍安道:“既如此,杨姨何言‘麻烦些’?”
“她手里那把玉簪,如今回头想,定和扬州那群娃娃脱不开干系。以此推之,谢郁手上这把,自然多少牵扯其中。”
“依杨姨所见,凭着这簪子,可否探得谢郁所在,又可否探得李延玉所在?”
“单凭簪子自然不可,然结合我近日于桐庐探访所得,我当尽力为之。至于李延玉……三妹道段小姐来桐庐寻物,你所寻者,莫不是李延玉行踪?”
“正是。”段惜全无遮掩之意,“杨姨可助我么?”
“投桃报李,自然之理,我当留意此事。若你未曾回来,我会来杭州寻你相告。”
“如此,惜,谢过杨姨。”段惜再施以一礼,却久久不抬头,许久方续道,“杨姨,不知,昨日那鹅腿可是您亲制的?”
“嗯?正是,如何,可合胃口?”
“只应天上有,恨不能日日啖之。”
杨衣爽朗笑道:“既如此,待家里事忙完,便早些回桐庐来。我以一整只大鹅招待你。”
段惜拨开车帘南望,星斗将暗,天尚未明。
她有小名,唤为“冉冉”,兄长曾道,取自曹子建名篇《美女篇》: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曹子建,她知道:李太白独爱谢灵运,而谢灵运却道,同曹子建八斗之才相比,己才不过一斗。故而,曹子建当有大才。而自己小名取自这般大才所著《美女篇》,可见我段惜定是位毫无疑问之美女。直至开蒙后,段惜头回读《美女篇》,直诵至末二句:盛年处房室,中夜起长叹。读罢,她亦掩卷而叹。自彼时起,她便不再爱听旁人唤她小名。
段惜生于七月初七,她自小便知那日既是她生辰,亦是节日。然好巧不巧,待她开蒙后,所读头篇七夕诗作,既非《小雅》,亦非《古诗》,却是曹子建之兄、后来做了皇帝的曹子桓所作《燕歌行》,只见末四句言: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她从前以为,既是节日,定是欢喜之日,牛郎织女相望而不得见,欢喜何在?她以之问兄长,兄长却笑道:“一年终得见一回,如何不欢喜?你瞧秦少游词云,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如何不喜?”段惜遂寻来《鹊桥仙》全词,读罢却道:“我瞧秦少游此作,倒同曹子桓之作,所怀无二。”段恒并不认同,二人遂问先生。先生听过二人之辞,笑道:“盈盈一水相隔,终日可望而不可即,能不悲不自胜?而年年皆得一日相会,互致柔情蜜意,又如何不喜?天下无不散之筵,世上多重逢之时,或悲,或喜。皆系人之常情,悉决于人。小妹,须知牛郎织女本为星宿,鹊桥之说却为千百年来无数前人所造,无论如何,不过一水。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宋远,跂予望之。若思之也甚,不过在水一方,如夫子云,夫何远之有?”
段惜忆尽往事,眼见富春江上渔火已在近前,不由轻笑,心道:渡河固易,如今南北亦远非天堑,然别离仍屡见不鲜,今月同照古今人,若七夕时牛郎织女相见则喜,不知我可乘其东风,寻得悦我之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