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由前堂，杨素知见今日非是林二当值，乃是个小伙计，年纪看着较林二差去不少。见段惜进来，他眼皮眨巴几下，立撇开眼去，使杨素知颇感新奇，心道：原来，还有人见了美人，却不敢看的。

至屋门前，段惜轻携杨素知双手：“我回去想些事，素知，你便去陪陪谢郁罢。”

“嗯，姐姐你好生歇息。谢郁那边，她如今既不要人陪，我只瞧瞧她身子便是。走前亦去看看九兰姐。”

段惜似有所感，喟然道：“素知，你平日里可有……”尚未言尽，又另启话头，“她不过是不要我陪，你还是多陪她说说话罢。”

杨素知轻推门而入，屋内并未点灯，她只道谢郁仍在睡着，遂蹑手蹑脚移至榻前，却不见有人。不及疑心，便听身后道：“素知姐，我在此处。”

借暮色，杨素知见谢郁正坐于门侧。因门扉两侧皆有小案，兼未点灯，故杨素知进来时不曾发觉。

“怎不点灯？”说着，杨素知已着手取来桌上灯台点好，却听谢郁轻笑一声。

“我还以为，你要问我，见你进来，为何不出声。”

杨素知携灯走至谢郁近前，后者仰头以待：“你不出声便罢了，我却要问你，我几时准你下床？”

“一日不见，素知姐脾气倒大了几分。”

“你不听医士之言，我若不生气，便不必治了。”

“我并非不听你话。你昨日亲口所言，道我今日便可下床走走，但不得出门，我可是全听你的。”

杨素知并不记得昨日有这般嘱托，遂问：“我昨日何时说过这般话？”

谢郁别开面去。

杨素知面上不显，心底却哭笑不得，觉着一日过去，这谢郁怎没了早先初醒时分寸。皆是小姐，同段惜相比，真乃天上地下。

“你先回榻上去，我瞧瞧你可否下床了。”

谢郁乖乖回至榻上躺好，见杨素知伸手为她诊脉，欲言又止。杨素知又看了她舌头，问了些饮食起居之事，方道：“既如此，每日便下床活动片刻，忌快，忌长，仍是静养为主。”

“可出门去转转么？”

“不可。”

“为何？屋里这般闷热，外间定要好些罢。”谢郁半直起身子，“莫非，同素知姐昨日心事有关？”

杨素知不答，心道昨日所编由头确欠些力度。

“莫不是，有人寻上门，问我去向？”

“正是如此。”

谢郁似有不意：“我还道你仍不欲同我讲实话。”

“你既知了，我何必硬编瞎话骗你。”杨素知轻笑一声，“如你这般聪慧。”

杨素知道她仍要以话回顶，不料谢郁却噤了声，半晌方道：“有劳素知姐同段小姐为我劳心费力。不知，来者何人，素知姐如何说的？”

杨素知本欲直言不讳，却忽地瞥见谢郁方才轻扣布衾两手，指节似较前用力些，遂改口道：“是个老伯，穿着颇正经，问我可曾救过个女娃娃，我便如实答了。”

“连我去向亦答了？”

“不曾明言，只道你身子未愈，哪里皆去不得，待好了再议。”杨素知见谢郁动作似放松些，立紧追不舍，“说来，那老伯可是你熟人？”

谢郁一动不动道：“你不说他模样，我如何知道？想来，是家中见我误了日子尚未返家，派人来寻罢。”

说得通，然难以尽信。杨素知仍不欲放过她：“如今你可下床活动，可要令那老伯来瞧瞧你？”话方出口，杨素知立心生悔意：方才还道不要她出门，如今却有请人探视之意，前后不一。

谢郁全不曾着意于此，只婉拒道：“你既言我未愈，仍需静养，便不急一时。”

“便如此。”杨素知起身，心道谢郁定有隐忧未言，忽心生一计，“说来，你那日自婺州逃来后，别的随从家眷，可有亦逃出的？”

“我不曾见……素知姐何出此问？”

杨素知笑道：“并无他意。然我却想，若是后边来个乞丐模样的，道是自婺州一路打探你至此，我不至直将他敷衍过去。”

谢郁附和道：“问清身份便是。”

“便如我问清你那般么？”

二人相顾无言，却是谢郁先移开眼，嗫嚅数回，方低声道：“你问我前，可是将我身子皆看尽了。”

因蝉鸣已息，此时屋中分外安静，银针落地可辨，杨素知自然尽收耳里，从容道：“事出紧急，皆为救命，实属不得已。你若在意得很，我向你赔不是。”

谢郁忙道：“我并非此意，不过是欲道，我与旁人不同。”

“确是不同。”

本是杨素知无心附和之言，却不知怎勾起谢郁兴味来，她探身道：“如何不同？”

“我日日来瞧你，便是最大不同。若是旁人，皆是自来医馆复诊，惟有你，须得我亲来拜见。”

谢郁笑道：“我谨遵医命静养，怨不得我。”

杨素知却重坐下，娓娓道：“无爷爷在旁，单由我救回的患者，你是头一个。那日事出紧急，又有段小姐及街坊相助，故而我胆子较平日大了些。若非那日那时，你醒来时，所在当是桐君堂，而非此地。”

“既是头一个，难怪你这般上心。”

“是啊。”虽前言皆系同谢郁你来我往引出，此刻杨素知却恍然有时机已至之感。她暗自踌躇一番，终下定决心道：“如今我既救了你命，亦将你身子看了。我知你信我，故我亦愿信你。若你恰有些方忆起之事……不介怀，可同我讲。”

“那是自然。”谢郁语气颇为轻巧，“只是，现下我肚里半点东西亦没了。既无新鲜事，亦无汤水。”

杨素知会意：“我去为你端些吃的来。”

“有劳素知姐。”

出至屋外，杨素知闭好屋门，本欲立同邻间段惜细论方才见闻，却觉段惜今日显然心有戚戚，似不宜打搅，故弃了此念头。下楼时，她方觉胸中仍悸动不已：此番同谢郁对答之语，其中几句，若是寻常，她定讲不出、亦想不到，如今似为个模糊缘由，她颇加心思。她所求为何？她又欲从谢郁处取得何物？然转念间，纵她已这般辛苦，谢郁仍状似无异，不愿说出隐忧，她是不信自己，还是另有所虑？

因今日非林二当值，杨素知又耽于心事，待她将餐盘端回屋中时，方觉餐量似过多了。谢郁果笑道：“素知姐，你弄这么些，是欲同我一道吃么？”

倒是个法子。杨素知遂道：“并无不可。”

杨素知此言却出谢郁意料，令其一时语塞。然杨素知并未在意，只为她置好桌面，便道：“我回医馆说一声，你先吃着，为我留些便是。”

“嗯。”

杨素知回来时，见谢郁不曾动箸，亦未多言。席间，谢郁间断问些杨素知之事，后者亦无意相瞒，如实答了，然全无延伸。故而杨素知虽谈及父母皆远在汝宁府，却不曾言大伯身故及杨衣代父母致哀之事。

夜里又刮大风，狂奔怒号，卷枝摧叶。清早起来，杨素知难得见祖父同杨衣皆在院里，一人扫地，一人搬东西。三人一同忙活毕，又落起小雨来。杨衣仰头笑道：“真是难得一日不下雨。”

因时辰已晚，今日遂不做饭，三人同往县里寻些早点吃过。杨衣于医馆闲步片刻，便不见踪影。近午饭时，她又不知自何处提回只烧鹅来。罗三见状，先是张罗桌子，又是大加感叹，直言杨衣恩重如山，为杨衣笑止。吃过午饭，杨衣手指一旁早先分好鹅腿，向杨素知道：“三妹，今日你去客栈时，不若把这鹅腿带去，与段小姐亦尝尝。”

“这般东西，段小姐许是早吃腻了。”

杨衣却胸有成竹道：“鹅她自然不会少见，然这般滋味……你带去便是，她若不喜欢，只管算我的。”

“我便先替段小姐谢过姑姑。”

杨衣挥挥手，又道：“说来，那神神秘秘的女娃娃如今身子如何了，她若吃得，亦分她些。”

“她自然还吃不得。”

杨衣笑道：“那便你替她吃了。”

“我哪里还吃得下去。有今日这顿，怕是至明日都不欲再吃东西了。”

“你不必忧心这些。吃不完就拿回来，我来收尾便是。”杨衣自椅子里跃起，似又欲出门，“说来，你同那女娃娃如何了。她可同你坦诚相见了？”

“仍是那般说法，倒不如待段小姐回信……”杨素知一言未尽，忽想起谢郁从头至脚皆已为自己看尽了，倒亦算是坦诚相见。思及于此，立觉面上燥热。杨衣不曾在意，接过她话道：“你日日往她那里跑，比见我还多，我还道她连生辰八字都已说与你了。”

杨素知回嘴道：“还不是姑姑你整日不知去处，我还欲多听你讲些好玩儿故事呢。”

杨衣大笑道：“倒成我不是了。行，待手上事了，我同你讲三天三夜。”

杨素知惊于自己前番绮念，故而整个白日皆四处忙活，磨磨蹭蹭不欲往桐庐客栈去。及至日暮，段惜果又来至医馆。此番她似心绪上好，方见着杨素知，便笑道：“小姑娘吵着欲见你呢。”

杨素知随段惜至客栈，将鹅腿递与她，段惜以目相询。

“烤鹅腿，姑姑要我带来与姐姐尝尝。”

段惜喜道：“那我便不客气了，代我谢过令姑姑。不过，她呢？”

杨素知知她意思：“她尚不到吃这般东西时候。”

“既如此，你便当她面吃，馋她。”

杨素知一时语塞。

段惜正欲回屋尝鹅腿滋味，却见杨素知于谢郁屋外逡巡不进，疑道：“怎不进去？莫如，真带条腿去，当她面吃？”

杨素知充耳不闻，反问段惜道：“姐姐，你以为，医患间相处，当有界限么？”

段惜不解道：“从何说起？”

杨素知引段惜至一旁道：“我近来觉着，我同她似走得过近了些。今日姑姑道，我得空便会来瞧她，爷爷当亦有此察。”

“你同她么……总之较我同她间，更显亲昵些。”段惜奇道，“我道你二人早成友人，不料你尚怀他想。”

“原来姐姐亦这般想。”

段惜见杨素知有惑不虚，不由退一步道：“你如何想，我确不知，然她许是欲将你当……友人。”

“原来如此。这般说来，姐姐亦是她友人罢。”

段惜忙摆手道：“莫要这般说。我前几日在她屋里时，她可是一字千金。”

“既如此……”杨素知低声道，“姐姐同我，可是友人？”

“你我自是生死之交，然若论交心……”段惜亦沉思片刻，“素知，你从前，可曾有过密友？”

“能交心的，便是密友么？”

“你这般问，我亦不好答。”段惜字斟句酌道，“不过以我之见，所谓密友，便是可无话不说、一日不见便如隔三秋之类。不见君子，忧心忡忡。嗯，似有差池。总之，我等女子交友之道，同男子或有不同。我亦不过大你半岁，又长居闺中，不敢妄言。”

“二位姐姐说得好生热闹。”谢郁自门里探出半个身子，“不若，亦听听我如何说？”

杨素知随谢郁进屋，小心问：“方才所言……”

“我皆听去了。”谢郁粲然道，“不如说，我爱于门口坐着，便是为听你同段小姐说悄悄话。”

杨素知心道：下回当进屋说话。

“无话不说，一日不见便如隔三秋。”谢郁侧坐榻沿，“素知姐，你欲同我成这般关系么？”见杨素知不答，谢郁又起身，不时搔领搜首，似周身不适，“好姐姐，过来坐罢，于门口傻站着是为何？”

杨素知本为同段惜密语被谢郁听去，兼不明自己心意，颇是不安，如今见谢郁此番似多有急躁，反定下心来，遂于桌侧坐了，斟上两杯茶，静待她下文。

谢郁自踱步道：“素知姐，你从前随令祖父看诊，经手病患想来已不下百人罢。”

“确是如此。”

“听方才段小姐所言，我方有此问：这百余人里，竟无一人同你处成好友么？”

杨素知怔道：“确是如此。”

“为何？是你不愿同他们相处，还是他们病愈了，便再不寻你说话了呢？”

“确如你所言，在病言病，病既好了，又何必多言？”

“那若有一人，病愈了，仍每日来寻你说话，你可会觉着不妥？”

杨素知知她意思，却仍尽力将那“一人”想作个毫不相干者：“莫要耽搁正事，倒无不可。”

“那你呢？”谢郁不再走动，“你会有么？逢着个病患，哪怕一刻，想着若是待他好了，亦可交游。”

“……不曾有。”

谢郁叹道：“你果是如此，只顾做事，人旦有善恶之意外露，你便皆是受着，只待他自退走罢。”

杨素知仰头看谢郁，后者却侧身过去不看她，如在影中。

她所言不虚。杨素知心道，她多少年皆是这般过来，不论何事，皆是为医馆。桐庐县中人虽多识得她，她亦识得大半，却皆由医馆。人有善意，自然因知她乃是医士，远亲近邻曾受救治；人怀恶意，则不知其故了。她却不觉有异，父母兄弟皆远，身边惟祖父。祖父既是亲人，亦是师长，别的她并无所求。县里有好吃的、好玩的、新鲜事，罗三及彭小妹亦知道，有时患者闲聊亦会谈及，她远非消息闭塞者。至于段惜所言无话不讲，她本就非多话之人，见了便见了，多想片刻亦不常见，何谈出口？而一日不见则如隔三秋，更是闻所未闻之事。

“可我不会退走，不仅不会，我还会回来。”

“何意？”

谢郁忽笑靥如花：“素知姐，我是说，你不愿给，便只管受着。我是夸你会照顾人。”

“我是说，何谓‘回来’？你欲往何处？”

“不必多想，除却你手心里，我又能去何处？”

“你若好了，不欲回家去？”

“我哪里还有家呢？”谢郁面上虽笑意不减，然转过脸来，杨素知一眼便知，她眼里光彩已尽褪去。杨素知不知当以何言安慰。

“说来，我倒险忘了。”谢郁绕至另一侧，取来玉簪，“素知姐，说好的，暂抵医药费，若不够，我会想法子。”

杨素知立起身退开：“我同你说好的，是待你好了再议不迟。”

“我好了，都下得床了，再过些时日便能跑能跳了。”

“我并未同你说笑。”

“我亦未说笑。”谢郁欺身上前，直视杨素知双眼，“素知姐，你之心意，我已尽知。时至今日，你心底早知，你我之间，远不止于医患，然你不曾逢着这般事，仍在寻个说法，好教自己安心。然我不欲等了。你不愿给，我便给；你给不得，我便自来取。拿着罢。”

杨素知为谢郁一番话搅至心里如翻江倒海，上一刻正觉似有眉目，下一瞬便如在云里雾里。恍惚间，她接过玉簪，不待开口，便为谢郁推至门外。

“谢郁，你要去何处？”谢郁欲关门，杨素知已转身捉住她手不放。

一片惨淡里，谢郁似开怀而笑：“从前皆是把脉，这倒是你头回握我手呢。”说罢，一把挣开杨素知纠缠，以迅雷之势闩上门。杨素知不料她如此动作，自然为她轻易挣脱。

“放心罢，素知姐，不论是医嘱或是什么，你讲的我自然会听。除却你身边，我哪里都不去。然今日不知为何，累得很，我便先睡了，你亦早些歇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