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的时候,风从楼道口灌进来,硬的。
街上人不多。卖糖葫芦的支着一个架子,玻璃柜上结了一层白。
华妙右手拎着一个东西,用旧报纸裹着。她走在前头,走了一段,慢下来,跟叶逢春并着走。手伸过来,把叶逢春的手从袖子里掏出来,揣进自己大衣的兜里。
“你兜里暖和。”叶逢春说。
“那是。”华妙应道,“你手怎么这么凉?”
“没你揣着。”
“那就一直揣着。”华妙说。
“那我呢?”向晴挤了过来嚷道。
“哪凉快哪待着去。”华妙毫不客气道。
“欸,怎么对我就这态度,我也冷啊!”向晴作势就要哭。
叶逢春赶紧拉过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兜里道,“那塞我这里,我来帮你暖。”
向晴朝着华妙昂了昂头,指着叶逢春道:“瞧瞧人家,还是我家叶子对我好!我宣布,以后我最好的朋友就剩叶子一人了!”
“谁稀罕。”华妙嘴上说着,却还是将叶逢春往她那边拽了拽。
向晴嘿嘿笑了笑,没揭穿她的小动作。
钟楼路拐进去,又走了两条街。日头低下去,落在一排屋顶后头,屋脊上那点红没了。
华妙没往车站那边走。
“从后头绕过去。”华妙说。
三个人拐进去。穿过两条小巷,下了一个坡。坡底下是画河。这一段的河坡没人管,长着一片枯草,草是黄的。沿河一排柳,叶子落净了,枝条垂着。河面上冻了一层,靠岸的地方白。
华妙走到最里头那棵柳树底下,站住。
树底下有一块土是新的,翻过,堆得不高,压得实。
“这是什么?”向晴说。
“冢。”
叶逢春蹲下去。土是松的,指头一按就陷。再往下是硬的,冻着。
“谁在这儿?”她问。
“你婆婆。”华妙说。
“婆婆。”向晴说。
“养她的人。”华妙道。
叶逢春没有动。
华妙把手里那个报纸包放在地上,一层一层剥开。里头是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一面是平的,边上带着凿的痕迹。华妙把它立在土前头,正了正,又蹲下去看平不平。
“楼下花坛边上压着的。”华妙道,“我挑了半天,就这一块是平的。”
向晴退了两步,站到后头去。她没有问。
“嗯。”
“山一直都在。”华妙说。
“嗯。”
“坟找不到的。”
叶逢春伸出手,在石头顶上摸了一遍。石头凉,糙。
“里头是什么?”
“一块布。”
“哪来的?”
“买的。”华妙道,“蓝的。”
叶逢春抬起头。
“埋这个做什么。”
“当衣裳。”
“她穿不着了。”
“穿不着。”华妙道,“放着。”
“嗯。”
叶逢春蹲下去,伸手在石面上摸,摸到凹进去的道子,一笔一笔摸过去。
“婆婆。”她念。
“对,婆婆。”华妙应道。
叶逢春的手停在那两个字上,没有拿开。
“凿了几天?”
“两天。”华妙说,“手震得拿不住筷子。”
风从楼那边过来,把石头四周凿下来的石屑吹起一点。
“婆婆。”她蹲在那儿喃喃着,伸出指头,在土上画了一道。
横的一道,不直。
“画什么?”
“记日子。”她说,“画道。”
“这一道记什么?”
“记今天。”
她坐下去,坐在土堆旁边。地凉,隔着裤子还是凉。
“婆婆。”她说,“我活着,活得好好的。”
风把那句话吹散。
她坐着,没有再说。
“她听得见。”华妙说。
“听不见。”她说,“太远了。”
“那你还说。”
“我想说。”
华妙在她旁边蹲下来,没有再说别的。
向晴走回来,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她的手。
“走吧。”向晴向叶逢春伸出手说。
她拉上向晴的手,站起来。腿麻了,站着等它过去。
“走么。”华妙问。
“走。”叶逢春道。
走出两步,她回过头。石头立在那儿,土是新的,跟旁边的草不一样。土上那一道还看得见。
绕回钟楼路。她们把向晴送到车站。
“就到这儿。”向晴说,“2路车快到了。”
“不一块儿吃晚饭吗?”华妙问。
向晴摇头:“不了。今天是你们的生日,我在这儿,你们一家子还怎么过。”
“你怎么不算一家子?”
叶逢春在旁边点了点头。
向晴愣了下,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小花,你最近怎么越发会说话了。”
“有吗?”
“有。”向晴说,“从前你连一句谢谢都说得跟借的似的。”
“那现在?”
“现在——”向晴偏了偏头,“是因为逢着春天了。”说着,眼睛往她这边一瞥。
“确实。”她应得坦然,一点没绕,“她就是我的春天。”
华妙自己也没想到能说得这么顺。这句话她在心里试过,试的时候觉得张口就难。
叶逢春的脸一直红到脖子。
向晴把嘴一抿,又张开:“什么时候的事,也不跟我说一声。”
“你自己早看出来了。”华妙说,“看出来了,我还说什么。”
“一码归一码。”向晴说,“明天到了学校里,一个都别想跑。说说是怎么好上的,一句都不许省。”
华妙叹了一声:“麻烦。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那不如把叶子送你了。”她说,“她记性好,人又老实。讲完了再还我。”
“怎么把我送人了?”叶逢春皱着眉头。
向晴笑得直不起腰,摆了摆手:“行行行。天造地设的一对。为了我的身心健康,我不掺和了。”
她笑完,又想起一件事:“你俩还住一屋?”
“是。天天。”
向晴把嘴抿了一下:“阿姨知道?”
“知道。”
“知道了也不拦你?”
“她说,地方够。”
向晴愣了一下,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就这个?”
“就这个。”
向晴看了她俩一眼,把两只手一摊:“行吧。那我下回来借宿,睡你们中间。”
“好呀好呀!”叶逢春应得飞快。
“行,”华妙的声音可就没有叶逢春那么温暖了,“你睡中间最暖和。”
“还是别了。”向晴连连摆手,“我哪里敢。你俩腻歪得都甜得发齁了,我可吃不消。”
“吃不消就慢慢吃。”华妙说,“反正我们一直在一起。”
向晴笑了一声道:“还真是变了跟没变一个样呢。”
“嗯。”华妙应了一声。
两人送完向晴,回到家,妈妈的手机在桌上响。妈妈从厨房出来,擦着手接了。
“嗯。”
“回来了。”
“都在。”
妈妈听完,把手机递过来:“你爸。”
华妙接过手机,贴在耳朵上:“爸爸。”
“哎。”那头说。
那头有风,有车过去的声音。他大概在外头。
“今天你俩生日,”他说,“我得在。”
她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些。
“晚上我到家。”他说,“等我吃饭。”
“嗯。”
那头又说了几句,都是家常。她一句一句应了。
挂了以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向妈妈道:“爸爸晚上回来。”
“嗯。”妈妈道。
天暗得早。不到五点,屋里就得开灯。
叶逢春站在窗子跟前。三十三层往下看,楼下那条路上有车,车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马路那边是公园,黑成一片。
那片黑一直铺到天上去。天和海在那里接上,看不出哪儿是哪儿。
那片黑里有船。船上亮着灯,一盏在桅上,一盏在船尾。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海一直在动,看不出是怎么动的。
往前,是大半年的事。
三月十五,周六那天她把这扇窗子推开。风进来,软的,带土味。楼下的树还没有绿,可是风是暖的。她把窗子推到最大,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窗台上搁着一只玻璃瓶,瓶里插着一枝桃,苞还没有绽,枝上已经系了一根红布条。玻璃瓶旁边是那盆水仙,叶子又抽高了些,四片,拢在一处。
桃是华妙插的。插一枝,就算过了。婆婆在的时候,就是这么过的。
“今天是花朝。”华妙说。
“节日?”向晴道,“没听说过。”
“嗯,花朝节,”叶逢春说,“花的生日。”
华妙拿起另一根红布条。
窗台上那盆水仙,叶子拢在一处。她把叶子拢齐,布条绕了两圈,系了一个活结。
窗台上还剩一根。
“你带回去。”华妙对向晴说。
“带回去系哪儿。”
“系你自己那盆向日葵上。”华妙说。
“那盆才长起来。”
“那就系在盆上。”华妙说。
“好。”她说,“我记着,二月十五,往后都过。”
向晴把布条折成一小块,收进了包里。
三月底叶逢春进了学校,跟华妙一个班。插班考了卷子,数学做完了,语文没写完。学校收了。课本摊开,头一页那几个字她认得,往后翻,也都认得。
班里有个女生问过她,你以前在哪个学校。她张了张嘴。能答的那一句,不能答。
“她跟我一个初中。”华妙说,“后来回老家念了两年,这学期才转回来。”
“哦。”那女生说,“怪不得。”
那女生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也不长。她还是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华妙看见了,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拽出来,攥在自己手里,一路没有松。
她功课好,数学最稳。老师叫她起来答题,她基本都答得上来。
华妙还是老样子,成绩一直好,稳稳的。也没见她为这个多使过劲。
她写字慢。字都认得,一笔一划落下去,慢得像刻。考试常常写不完,最后一道大题空着。老师说她想得对,就是这个速度不行。
体育课测八百。她在最前头。跑完站着,气都没怎么喘。
老师问她练过没有。
“没有。”她说。
“那你腿上有劲。”
同学问她怎么跑的。她说不上来。跑起来的时候,风在脸上,凉的。她不难受。
运动会她报了三项。铅球她扔得最远。裁判看了她一眼,让她再扔一回。她又扔了一回,比头一回还远。
她用的是左手。
华妙站在跑道边上,两手插在兜里。
“华妙,你也报一个怎样?”同桌说。
华妙报了八百。这学期八百她跑下来了,中间没走。跑完她蹲在跑道边上,喘了喘,气便匀了。
“华妙,”同桌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华妙直起腰来。
“有人带着我练。”她说。
她那本本子前面画着画,后面记着日子。画里头有一页是海。一整页涂满了蓝,浪一圈一圈从底下卷上来,卷到纸边还没有卷完。蓝是从那盒彩铅里挑的,四十八支,挑了最蓝的那一支。
那盒彩铅还在书桌第一个抽屉里,一支没少。
六点多,爸爸回来了。门一开,冷气跟着进来。他在门口跺了两下脚,换了鞋。手里什么也没有提。
“路上堵。”
“洗手。”妈妈说。
桌上摆了六个菜,中间两大盘饺子。有一盘鱼,一整条,头朝着她这边。
爸爸坐下,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拿过一只小杯,倒了半杯,放在她跟前。再拿过一只,倒得浅些,搁在华妙那边。
“喝一口。”
妈妈看了他一眼,没有拦。
爸爸把杯子举起来,冲她晃了一下,也不说祝什么,自己先喝了。
叶逢春端起杯子,抿了一下。辣的,从嗓子一直下去了。
爸爸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几道纹都往一处挤。
华妙也端起来,抿了一口,抿得浅。放下杯子,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松开。
“吃。”
他给两人各夹了一只饺子。
爸爸把酒杯放下。
“往后呢。”他说,“你跟她,往后怎么算。”
华妙抬起头。
“什么怎么算。”
“两个人,就这么过。”爸爸用筷子头往华妙那边点了一下,“过一辈子。”
华妙把筷子放下。
那句话她早就等着。真等到了,手先不听使唤。
“爸。”
“我问她。”爸爸说。
她把手放在桌沿上。
“就这么过。”她说。
爸爸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
“那就这么过。”他说。
爸爸伸手把鱼盘往她那边推了推,盘底在桌上蹭了一声。
爸爸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倒得比刚才满,一口下去半杯。
“家里地方够。”他说,“你们那间小,回头换一间大的。”
“不用。”华妙说。
“不用就不用。”爸爸说,“先这么着。”
“还有一样。”爸爸说,“你俩要是吵了架,别拖着。当天就说完。”
“嗯。”
“拖到第二天,就不好开口了。”他说,“我跟你妈这些年,就是这么过来的。”爸爸喝了一口。
“最后一样。”他说,“往后碰上办不成的事,别自己硬扛。扛不动了就说话。”
“她不会说。”
“那就你替她说。”
华妙没有再接,手在桌沿上搁了一会儿。
桌子底下,有只脚伸过来,碰了碰叶逢春的脚。她没有动,把脚往后收了收。那只脚又跟过来,压在她的鞋面上,不重。
她抬头看华妙。华妙在给她爸倒酒,脸上什么也没有。
那只脚没有拿开。她也没有再收。过了一会儿,脚收回去了,华妙把两只手都放到桌上。
“学校里怎么样?”爸爸说。
叶逢春坐直了一点道:“挺好。”
“一样。”华妙说。
爸爸的筷子停了一下。
“真的?”
“有她在,就好。”华妙说。
爸爸笑着道:“那就好。”
吃完饭,妈妈在厨房收拾。叶逢春把碗一摞一摞递过去,妈妈摆进洗碗机里。
递到最后一摞,她站在妈妈背后。
“妈。”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
“嗯。”
叶逢春没有再说别的。妈妈也没有回头,把最后一只碗摆好。
“你爸那个人,不会说话。”妈妈说,“他说换屋,就是这个意思。”
“嗯。”
“还有几句。”妈妈说。
“嗯。”
“学校里不能让人知道。”妈妈说,“老师听见一句,就要叫家长。叫了家长,你们这个学就有些麻烦了。”
“嗯。”
“念书要紧。”妈妈说,“别的都是往后的事。”
妈妈把手里那块抹布拧了一下。
“外头人嘴不干净。”妈妈说,“你俩在外头,提防着点。”
“嗯。”
“不是不让你俩好。”妈妈说,“是人家看见了要说,说得难听。你们可能听着不当回事,我听着难受。”
叶逢春把手攥了一下,松开。
“这些话我跟小妙说过。”妈妈说。
“她怎么说。”
“她说,明白。”妈妈说,“她就这两个字。”
妈妈把门推上,按了一下。机器响起来,低低的一声。
她回到客厅。华妙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屋里。
厨房里那几句,华妙听见了,没有回头。
阳台上冷。叶逢春走过去,站在旁边。
“冷不冷。”
“不冷。”
华妙转过头来,伸手把她大衣的下摆拉直了,拉了两下,然后凑过来,亲了她一下,退开。
她伸手抓住华妙的衣领,把她拉回来,亲回去。
阳台上的衣服被风吹得响。
“跟我上去趟。”华妙说。
“哪儿?”
“顶上。”
天台的铁门开的时候响了一声。风从上头灌下来,比楼下硬。天台上有一排晾衣的绳子,冬天没有人晾,绳子空着。
底下是城。灯一片一片铺到海边去,最远那一处是黑的,那是海。
“一年前的今天,”华妙说,“我在这儿站着看海。”
风把两人的碎发吹到脸上。
“那天是我自己挑的日子。”华妙说,“挑了半年。”
她没有接话。
“后来是我自己走下去的。”华妙说,“进了门,屋里多了一个人。”
风把绳子吹得响了一下。
“那天我心里就两个字。”华妙说,“我拿这两个字说服自己。”
“哪两个?”
“省心。”华妙说,“从小人家就那么说我。我想,我要是没了,也得省心些。”
这两个字华妙搁在心里搁了一年。这是头一回说给另一个人听。
“现在呢?”
“现在不用说服了。”
她站在围栏边上,往下看。
华妙从后头过来,两只手圈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凉。”她说。
“我给你焐。”
“焐不着。”
“焐得着。”华妙说,“我在你后头。”
“叶子。”华妙说。
她没有动。这个名字向晴叫,她应得快。从这个人嘴里出来,她应得少。要应出声,得先把气提上来。
华妙也没有再叫。
她转过身来。
“嗯。”
风大起来。华妙把大衣的领子立起来,挡住半张脸。
“冷不冷。”她问。
“你问过了。”
“再问一遍。”
“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