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晚。她醒的时候,窗户上还是一片灰。
被子里头是暖的。华妙那边陷下去一块,人一直没有起来。
她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坐起来了也不动,手搁在被子上。
从前不是这样。从前天不亮就起,起晚一步饭就赶不上,药就泡过了时候。现在她不赶什么。天要亮就亮,不亮也不催它。
窗台上那盆水仙换了新球,土是新翻的黑土。抽出四片叶,一寸多长,绿得发青,还没有花。
她低下头,准备叫华妙起来。
话没出口,腕子上先落了一只手。华妙往回一拽,她没坐稳,横着跌回去。
“起……”她说。后头那半句被堵回去。
华妙亲上来,亲得慢,一只手压在她后颈上,压着不叫她起来。等她不再挣了,才松开。
“明明是你让我叫你的。”她说,“天天耍无赖。”
“冷。”华妙说,“抱一会儿才起得来。”
华妙说着,那只手往她身上探,落到胸口,按了按。
两个人脖子上都挂着玉。她那半块压在掌底下,华妙那半块从领口里滑出来,搭在她手上。
“你手往哪儿放。”
“这儿最暖和。”华妙说,“再说你欠我的。”
“浮浪。”她坐起身道,“快起。再不起来,就不让你摸了。”
华妙这才笑着伸手,让叶逢春将她拉了起来。
两把剑靠在客厅墙角,柄朝上。她弯腰把左边那把拿起来。拿起来的时候柄头磕了一下墙壁。
右边那把是红的,穗子长。华妙拿在手里,紧了紧袖口,走到另一头去。
她把蓝穗子绕在腕上,左手握柄,退到客厅中间那块空地上。茶几挪开了一半,剩下的地方刚够站下一个人。剑横过来要碰着沙发,她换了个身位,把剑竖着起。
起势,三回。头一回劲使大了,剑尖抖了一下。第二回收住,剑出去是直的,快。第三回她把气吐干净,停在半空,停了一息才收。
她换到右手。起势到一半就断了,往下接不上,剑就那么举着。这只手不认得剑。
她把剑换回来,又起了两回,一回比一回快。收的那一下收不住,剑末梢带出去半寸。
另一头静。华妙的剑路短,起得慢,一招是一招,招跟招之间留着空当。走完就收,剑尖离地一寸,停住,才放下。
汗从背上出来,贴住里衣。屋里没有风,那点热贴在身上,一会儿才退。
她收了势,坐在沙发上,剑搁在膝上,两只手压着。她坐着,没有站起来。
从前练完就放下,放下就去烧水。今天她坐着,看窗外那片灰一点点变白。
华妙过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手。”她说。
华妙把手伸出来。手是热的,热了一阵,这会儿在往回凉。
她按在那只手上,等着,等它暖起来才松开。
白到能看见屋顶上的雪,两个人才起身。各拿一块布把剑身擦过一遍,手心里的汗沾上去,擦过的地方颜色深一点。擦完放回墙角,并排,柄朝上。
厨房里有响动,锅盖碰了一下锅沿。妈妈在煮面。
她过去的时候,妈妈正把面捞进碗里。两碗。
“起了。”
“嗯。”
“冷不冷。”
“不冷。”
妈妈把两只碗摆在桌上,碗里各卧一个鸡蛋。
“你俩的。”妈妈说。
她看着那两碗面。
门响了。华妙去开。
向晴站在门口,帽子上落着雪。手里一个纸袋,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盒子,盒上系着红绳。
“下雪了。”华妙说。
“下了点儿。”
她顺手把门带上,换鞋,脱外套,将盒子放进冰箱。这些她做得跟在自己家里一样。
回来把纸袋往桌上一放,两只手在袖子上搓。
“刚出锅的,我一路捂着。”
是糖炒栗子。袋子一解开,热气冒出来。
向晴抖了抖手,这才看见华妙帽子上一对黑耳朵。
“小花。”向晴说,“你什么时候也成兔子了。”
“她买的。”华妙说,“白的黑的,凑一对。”
向晴看了看华妙,又看了看叶逢春。
“叶子都会网购啦。”向晴说。
“早会了。”华妙说,“回头给你也弄一件。黄的。”
“为什么是黄的。”
“那三只里头,黄的那只本来就是你。”
妈妈又端出一碗,放在空着的那一边。
“你也吃。”
“阿姨我——”
“没事,能吃多少吃多少。”
向晴就不说了,坐下。
“小花,生日快乐。”向晴说。
华妙应了一声,从袋子里捏了一个,剥开。
“叶子也生日快乐。”向晴转过头来。
“我也生日快乐。”
向晴愣了一下,笑出声。
“你怎么这么说话?”
“不对吗?”
“对。”向晴说,“就是没听人这么说过。”
她没有接,先吃面。吃得慢,一口一口,不着急。
“你最近好像吃得慢了。”华妙说。
“慢。”
“从前你吃面三口两口。”
“从前赶。”她道,“现在不赶。”
桌上还有一小盘果子,红红的,比鸡蛋小些。
叶逢春这才看见,伸手指了指:“这个。”
“花红。”妈妈瞟了眼道,“早年管它叫林檎。秋天下来的,留到过冬。”
她拿起一个,左瞧右瞧半天,才咬了一小口。
酸的。
“……就是这个。”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有问。
面吃完了。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也喝了。
向晴剥了一个栗子,放在她手边。
“甜不甜。”向晴看着她吃下去后问道。
“甜。”叶逢春笑道。
上午雪停了。华妙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走过去站在旁边。屏幕上是一丛花,蓝的,紫的,白的,挤在一处。
“这上头写的什么?”
“祝我家的孩子们生日快乐。”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才凑近。
“念慢些。”
华妙又念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数过去。
花瓣一层压一层。华妙往上翻,翻到另一张,也是一丛花。
“这张是去年的。三朵。今年多一朵,粉的。”
“粉的是给谁的?”
“不知道。妈妈没说。”
华妙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出来一页字,密密的,一行一行。她把那页看完,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妈妈画的。”华妙说。
“嗯,我也看见了。”
“她画完了才发的。”华妙说着把手机收进兜里,站起来。
“上头有个地方。”华妙说,“我带你们上去。”
向晴抬头,隔着天花板看:“还有上头的。”
“有。还有层天台,那才是最高的地方。”
妈妈在厨房里说了一句:“穿厚点。”
华妙从抽屉里拿了钥匙。三个人加了衣裳。向晴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绕得只露出鼻尖。
电梯只到三十三层,还要再上一层楼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走到哪儿亮到哪儿。
铁门推开的时候响了一声,风灌进来。
天台上拉着一排晾衣的绳子,绳子上落着雪。雪不厚,一层,踩上去有声音。
“这上头风这么大。”向晴缩着脖子说。
华妙走到围栏边上站住。叶逢春跟过去,站在她旁边。
底下的城是白的。屋顶是白的,路是灰的,车过去,压出两道黑。再远是海。海是灰的,一片,看不出边。
“那边。”华妙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海。”
向晴眯起眼睛:“看得见吗?”
“看得见。天好的时候能看见船。”
“那那边呢?”向晴问。
“学校。”
“那么远。”
“不远。骑车二十分钟。”
叶逢春靠在围栏上往下看。这个城从高处看是一块一块的。她认得那一小块,认得它旁边的一条街。
她从前在山上往下看过。山底下是田,是村子,是一条河。那时候她想,天下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现在她知道,天下不止那个样子。
“你以前常上来。”向晴说。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向晴没有再问。
“往后不一个人了。”华妙说。
“下去吧。”华妙说,“冷。”
绳子上抖下来一点雪。
下楼的时候,三个人的鞋底都带了雪,在楼道里踩出一串湿印子。
中午,向晴打开冰箱,把那个盒子拿进了房间。不大,一根红绳系着。
她说:“八寸,跟去年一样,专门给叶子你准备的。”
盒子打开,上头三颗草莓,挤在一处,旁边一圈奶油花。
向晴从纸袋里摸出一包蜡烛,细的,红的。“这个用得着。”她说。
华妙抽了三根,一根一根插在奶油上。
向晴问:“够吗?”
“够了,”华妙说,“你的,她的,我的。”
向晴把三根都点着。屋里亮着,三朵火立着,光几乎看不出来。
她起了个头。还是那个调子。
“祝你生日快乐——”
叶逢春跟着唱。唱得比向晴准,声音比向晴大。
唱到第二句,旁边多出一个声音。
上回也有这个声音,不过这回听得出来了。
华妙也唱了。低,垫在她们两个底下,一个字也不落。
叶逢春侧过头看了一眼。华妙看着那三根蜡烛,没有看她。
“好啦,该许愿了。”向晴笑着招呼道。
华妙先闭上眼。叶逢春跟着也闭上。
她这回想得出要许什么了。上回不是这样:火点着了,向晴催了一声,她把眼闭上,闭上也想不出,睁开,吹了。向晴问她许的啥,她说,不能说。
那句话是学来的。
这回不一样。她把眼前这一天从头过了一遍:面、鸡蛋、花红、糖炒栗子。过到这儿,添了一句:明年也这样。
睁开眼。华妙还闭着。
“许的什么。”向晴问。
“不能说。”
“怎么还不说,”向晴说,“上回问你们,你们也不说。”
华妙睁开眼道:“之前她问你,你不也没说吗?”
“……那我不问这一回,”向晴心虚地撇开头道,“我问上一回——你俩上回许的什么,这总行了吧。”
华妙看着那三朵火。
“把她留下来。”她说,“看到春天。”
向晴看着她,没问为何春天还要许愿。
“你呢。”向晴转过头来。
“我没许。”
向晴愣了一下:“那你说不能说。”
“我不知道要许什么。”她说,“那句话我是学小花的。”
“小花,你就是这么教叶子的啊。”向晴道。
“她非要学,我有什么办法。”华妙两手一摊,表示不承担此事的责任。
“那你闭上眼,想的是什么。”向晴又问叶逢春道。
“……”她回忆道,“在想小花许的愿。”
“那不就是许了。”向晴说,“小花的愿望成真了,不就是你想的功劳嘛!”
“算吗。”叶逢春问。
“算。”华妙说,“你要是不想,也留不住。”
叶逢春想了想道:“那还是小花的功劳,没有小花,我也不会想。”
三朵火还在烧。烧得慢了。
“那我也要说!”向晴说。
“说什么。”华妙问。
“我那个愿。”向晴说,“别只这一回。”
“就这个。”
“就这个。”向晴说,“我生日那天,你们走了以后我就想,要是只有那一回,往后没有了,那我宁可还跟从前一样。”
“那你还说,不怕实现不了吗。”
“才不怕,有叶子在,不用许也实现的了。”宋向晴说着搂上了叶逢春的肩道,“至于你嘛,想来叶子也会把你拉上的,虽说在不在也无所谓啦。”
“你太让我伤心了,”华妙说着将叶逢春拽了回来,“不在乎我不说,还想抢我的人,到时候我直接把门锁起来,看你们还怎么见。”
“好好,还你就是了,”宋向晴也凑了上来,将两人全抱进怀里道,“反正只要你们都在就好了。”
叶逢春勉强探出头来道:“我一直都会在的!”
华妙道:“她在我就在。”
向晴笑道:“你怎么连句好话都说的这么冷啊。”
华妙和叶逢春一起吹了蜡烛。
向晴把三根蜡烛拔下来,搁在盘边,把剩下的半包收回袋子。
蛋糕切三块。向晴把顶上有草莓的那块推给华妙,自己留了顶小的一块。
叶逢春看着那块蛋糕,看够了才拿叉子。
甜的。奶油在嘴里化开,凉的,一会儿就没了。底下那层是软的,一压就塌。她用叉子把塌下去的那一块刮起来,吃了。
“好吃吧。”
“好吃。”
她又掏出两个包,摆在桌上,一个用蓝纸包,一个用红纸包。
“这个给小花。”她把蓝的推过去,“这个给叶子。”
华妙拆开蓝纸。里头是一叠相片,用棉线穿着,穿成一本。
“我拍的。有偷着拍的,也有跟旁人要的。”
相片一张压一张。校门口的,操场的,教室里的,还有初中毕业那天,几个人挤在一块儿。
往后是高中。校门换了,牌子也换了。
有几张是同一天的:三只兔子挤在一块儿,一黑一白抱着两张脸,中间那个在笑。
有一张是雪。三个人站成一排,身后的红灯笼糊成一片光。
雪化之后拍过一张。华妙、叶逢春、向晴,三个人在楼底下,背后那棵槐树还光着,树根那一圈土是湿的。
有一张是花朝那天。窗台上搁着一只玻璃瓶,瓶里插着一枝桃,枝上系着红布条。
有一张是在向晴家。华妙笨手笨脚地埋头切菜,叶逢春在一旁盯得紧,脸上带着不安。
有一张是刚插班那阵。叶逢春穿着新校服,袖子正正好,手里捏着一张折过两折的卷子。
夏天有一张。三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吃冰棍,化得快,都低着头。
有一张是一朵向日葵,只一朵,拍得歪,花盘低着,占了大半张。
跑道那张只有华妙一个人。跑完了,正弯腰看自己的鞋。
有一张是在运动会上。叶逢春把铅球抵在腮边,左手托着,眼睛看前头。
山上那张,坡上的草黄了。叶逢春蹲着,脚边一把草,抬头往这边看。
最末一张是上个礼拜。三个人挤在沙发里,毯子盖到膝盖,茶几上摊着书,谁也没有在看。
华妙一张一张翻,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写着日子,日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都写了什么?”
“哪天拍的,那天你干什么了,”向晴说,“我怕忘。”
中间有一张是华妙。窗台跟前站着,手里握着一只塑料瓶子,正往外看。
背面那一行写的是:这一张你没有看镜头。
华妙把那一行看了两遍。
“我从来不看镜头。”
“我知道。”向晴说,“所以别人拍的,就是这么一张。”
“好多张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现在知道了。”
华妙把相片合上,用手掌把最上头那一张按平,放在桌角。
“这个我收着。”
她自己那几年一张相片也没有。向晴替她记着,记到哪天她做过什么。
“往后这些,你自己拍。”向晴说,“我要检查的。”
华妙想了一下。
“麻烦。”华妙说,“让她拍。”
“也行。”向晴说,“她的那些,你自己拍。”
“我拍。”
“一张也不能少。”
“只有我拍她。”华妙说,“别人拍的不算。”
向晴指了指桌上那本相片。
“那这里头的呢。”她说,“我也拍过她。”
华妙看了那本相片一眼。
“要不是有她一直拦着,我早来找你了。”华妙说。
“别听小花瞎说。”一旁叶逢春插话道,“你之前拍的那些,她一张一张看,说拍得好,还说都要收着。”
华妙伸手把她的嘴捂住。
“哈哈,你看她。”向晴笑得弯下腰,抹了一下眼睛,“早说啊。我会拍,我教你。”
“不学。”
“为什么。”
“她在,用不着拍。”
叶逢春把华妙的手从嘴上扯下来,攥着。
“那你先把手机里那些删了。”叶逢春道,“删了再说这话。”
“不删。”
向晴笑得直摆手。
华妙把相片翻回前头,又翻了一遍。
“你的呢。”
“什么。”
“这里头,你的没几张。”华妙说,“都是你拍的。”
向晴愣了一下。
“我拍的,我在后头。”她说,“拿相机的那个,进不去。”
“往后你也放进来。”华妙说,“你自己那几张。”
“行。”向晴说,“想起来就放。”
华妙侧过头,看向叶逢春道:“你记着,往后也拍她。”
“收到!”叶逢春应道。
“你倒是自己拍呀。”向晴笑着用肩膀顶了华妙一下。
华妙把手抽回来道:“拆你的。”
叶逢春拆开红纸。里头是一把梳子,木头的,颜色浅,握在手里有点沉。
“桃木的。”向晴说,“料八块钱一块。砂纸是跟楼下要的。”
齿一道一道,有深有浅,边上还留着砂纸磨过的白印。
“磨坏了两把。”向晴说,“最后一道齿太窄,刀进不去,我拿缝衣针一点一点划,划钝了三根针。”
叶逢春把梳子翻过来。背面光着,什么也没有刻。
“本来想刻个字。”向晴说,“刻不好,就磨平了。”
她把齿在手心里过了一遍。不扎。都磨圆了。
“用一下看看。”向晴提议道。
叶逢春把梳子贴到头发上,从前头往后梳。梳到后头,摸不着,就凭手梳。
“后头看不见。”叶逢春道。
华妙从她手里把梳子拿过去:“我来。”
“我来”两个字说得理直气壮。华妙绕到叶逢春背后,一只手把她的头发拢到一处,另一只手从上往下梳,梳得很慢,梳到发尾还要顺一下。
梳完了,华妙没有退开。她弯下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两只手扶着她的椅子背。
手底下这个人没有动。华妙也没有动。
“往后用这把。”
“我自己会。”
“你会你也别动。”华妙说,“我梳。”
向晴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黏人。”
“主要得看是谁。”华妙说。
她把梳子放下来,搁在叶逢春膝上,转身拿起来书桌上的带子。
红的,踏青时扎过一回,那回打了个歪结。后来就成了叶逢春的专属。
华妙将叶逢春的头发拢了三回才拢住,一回比一回高。后颈落下一小撮,她拿指头按了按,也拢上去。
“疼吗?”
“不疼。”
红的那一圈绕上去,绕两圈,打了个结。这一回,结不歪。
叶逢春抬手摸了摸那个结,道:“越扎越好了。”
“这么多回总不是白扎的。”华妙按了按她的肩膀道,“轮到我了。”
华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叶逢春。白布裹着,拿线捆着。
“生日快乐。”
线解开,布一层一层翻开。里头是两个袋子,一黑一白,帆布的,长方,口上一根绳。
“剑袋。”华妙说,“剑不能总搁在地上。”
“你缝的。”叶逢春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她的手。
华妙把手往后藏了藏。
“嗯。”
“我说你最近天天背着我往外跑。”叶逢春说,“手上还全是伤。”
“这家伙嘴巴可严了,亏我还借她缝纫机。”向晴说,“借了三回,也不说做什么。”
华妙没答她,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摊开。指头上有几处红的,针扎的,结了一层薄皮。
叶逢春把她的手抓过去,翻过来看。一处一处看过,看完没有放。
“缝的时候不疼?”
“疼。”
“疼你还缝。”
“缝的时候顾不上。”
“缝了三回。”她说,“头一回把口缝到底下去了。”
叶逢春把袋子翻过来看里头。针脚歪,有两处走了两道线,线头没有剪齐。
“有点歪。”
“歪也装得下。”
华妙到客厅把两把剑提回来,靠在床沿上。
“放进去试试。我照着裁的。”
蓝穗的那把先进白的那个,绳一抽,正好。红穗的那把进黑的。袋口都留出一截,穗子露在外头。
两个袋子并排立在床边,一个黑,一个白。
“像两个人。”向晴说。
“本来就是两个。”叶逢春说。
“你俩的东西怎么老是黑的白的。”向晴说,“睡衣也是。”
华妙道:“成对,黑白双煞,怕不怕。”
“怕!”向晴笑嘻嘻道,“可别拿剑斩了我。”
华妙又翻出一板钩子。背后有胶,撕开就能按。
“准备还挺齐全嘛。”向晴道。
“上回挂画剩的。粘的,不用钉。”
“牢不牢?”向晴问。
“写着承重三公斤。”
华妙踩到床上,把钩子按在床里侧的墙上,压了一会儿。退下来看,歪了。撕下来,换一个。
“上头写着二十四小时。”向晴念那张纸,“挂东西之前。”
“等不了。”
“掉下来砸脚。”
“砸不着。”
华妙把两个袋子提起来。
第一个挂上去,往下坠了一下。三个人都看着。
又往下走了一点。
华妙伸手去托,没托住。袋子掉下来,落在床上,闷闷的一声。
“二十四小时。”向晴说。
“知道了。”华妙说。
她把袋子提起来,看了看,跟另一个一起靠着墙搁在床里侧。
“晚上回来挂。”她说。
叶逢春问道:“为什么要挂房间里?”
华妙说:“辟邪。”
“桃木的才辟邪。”叶逢春说,“这两把又不是。”
“那你就是祥瑞。”华妙说。
“我是什么?”叶逢春愣愣道,以为自己听错了。
“祥瑞。”华妙说,“剑挂这儿,天天在你边上。你在,就能给它们开光了。”
“还有这种事的。”叶逢春道。
“有,我说的。”华妙说的笃定。
“活佛嘛?”向晴笑道,“那我以后见到叶子还得磕个头喽。”
“磕头不至于,”华妙说,“鞠个躬就够。”
“不鞠。”向晴说,“我鞠了,叶子又得给我鞠回来,到时候没完没了啦。”
华妙笑了一声。
卧室里,日头落在地板上,一块亮的。华妙看了一眼窗子。
“过晌午了。”华妙说,“我带叶子出去一趟,你去不去。”
“去哪儿。”向晴说。
“去了就知道。”
向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叶逢春一眼。
叶逢春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行。”向晴说,“我去。”
“我换件衣裳。”华妙说着就脱掉睡衣,换起了衣裳。
向晴看着她,一脸无奈道:“你换衣裳都不避人的吗?”
“这有啥好避的,都是自己人。”华妙套上连衣裙,指了指一旁的叶逢春道,“你瞧,她不也在换。”
向晴转头看了眼正在弯腰穿裤子的叶逢春道:“一点都不把我当外人,还真是多谢了。”
华妙穿了一件红大衣,是妈妈前几天买给她的。她将头发扎成低低的一束,搭在肩上,鬓边别着一枚水蓝的发夹。
宋向晴看了两眼。
“看什么。”
“红。”
“红的怎么了。”
“好看。”她说,“你要是以前也这么穿该多好。”
“现在也不迟。”华妙说。
“确实,”向晴笑了笑,“什么时候都不迟。”
叶逢春穿的是蓝大衣。大衣沉,落下来,垂到膝盖上头。她抬起胳膊,袖子长出一截。
“长了。”华妙道。
“不长。手缩在里头正好。”叶逢春回道,“这样你也可以穿。”
领子她不会翻,华妙伸手替她翻好,两边对齐,又按了一下。她又回去翻出红围巾,绕在她脖子上,两头掖进大衣里头。掖完了,华妙把两头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让人离得近些。
“我站这儿半天了。”向晴说,“也没人叫我搭把手。”
“你搭。”华妙让开了些位置。
向晴走过来,把叶逢春的大衣前襟对齐,两边一抻。
“抬手。”华妙道。
叶逢春抬手。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去,扣到最上头那颗,华妙停了停,扣上了。
“紧。”
“风大。”
三人出了房间,向晴往阳台上走。
阳台上摆着一个盆,盆里三根秆,干了,弯下来,每根秆头上各顶着一个盘,盘低着,籽都落了,剩下一个个小坑。
“哟,”向晴说,“还留着呢。”
“嗯,”华妙说,“等下回再收拾。”
向晴蹲下去,看跟前的盆。“那天我按的土。风大,土吹了我一脸。”
“嗯。撒了一把,”华妙说,“出来五棵。”
“你拔了两棵。”向晴说,“我问你拔它做什么,你说挤。”
“留三棵够了。”
“开的那天你叫我来的。”向晴说,“我进门先看了花。”
“那我呢。”华妙说。
“花在那儿摆着。”向晴说,“你又不跑。”
靠门那盆的秆被风推了一下,晃了晃,又立住。
向晴伸手,在盘上按了按,指头碰了碰那些空了的坑。“籽呢。”
华妙道:“收着呢,我将饱满的都挑出来了,装了一包。”
“明年还种吗?”向晴问。
“当然。”
向晴道:“那明年你们给我几粒,我种你们的。”
“那到时你将你留的种拿来,我们换着种。”
“好,这样我们都在彼此的身边了。”向晴笑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