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是想让我印这个?」
女人将最后一页纸按回桌面上,用沾着墨的指尖点了点。
坐在木桌对面的洛克珊单肘支着桌面,嘴角挂着一抹悠然自得的弧度。
「嗯哼。怎么样?」
女人重新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了最上面的稿纸。
「我无意对内容评头论足,但我想你需要一些建议。这篇文章,你打算拿给谁看?」
「谁愿意看就给谁看喽。」
「看也需要成本。你觉得谁愿意买你这几张纸,而不是用同样的钱去买一条面包?」
「嗯……」
洛克珊沉默了。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随即将纸放回了桌面。
「你先好好想想吧。」
来到深藏于奥尔西亚城的这间印刷铺,是伊莲介绍的。
自她们回到大陆后已经有一些时日了。
洛克珊并不知道伊莲现在是否还在王都,于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信寄到了她给的地址处,所幸顺利收到了回信。
洛克珊毕竟不是什么身份显赫的人物。正相反,她还是敌国来的间谍——至少以前是。
她当然不可能直接进入权力中心,像维斯佩拉一样去推行自上而下的法案改革。苦思冥想了许久之后,她最终找到了这条唯一可行的路。
作为一门地下非法教派,伊利斯教当然需要依赖某些特别的印刷铺,来承接经文、祷词与传单的排印。洛克珊便是借得了这股顺风。
「要是免费送呢?」
「那也是你付钱,纸、排字、印工,一样都不能少。无非是你自掏腰包罢了。」
这位名叫罗瑟拉妮的印刷铺老板,显然绝非什么好糊弄的人物;相反,那张冷峻的面庞上,甚至透着一股足以令常人望而却步的犀利。
看起来,要说服她承接印刷绝不是件容易的差事。
「我知道。所以需要多少钱?」
听到罗瑟拉妮报的数后,洛克珊脸上的笑容稍稍停顿了一瞬。
她垂下眼,将手伸进衣兜,摸到了那个已经有些瘪的钱袋。
……颠覆国家确实不是一件便宜的买卖。
「呃,那先少印一些呢?」
「少印钱当然少。但依我看——」
罗瑟拉妮把那篇稿子推回了洛克珊的正前方。
「你的文章太长了。」
洛克珊下意识地低下头,重新看向自己的文稿。
「长一点才能把事情说清楚吧?」
「并不是谁都愿意仔仔细细读你写的东西。」
「……」
罗瑟拉妮说完,便站起来,转向了身后的柜子。
洛克珊语塞,只是盯着自己那叠厚重的文稿,良久,才慢慢挺直了背脊。
不得不说,罗瑟拉妮的批评是正确的。
这篇稿子,这些天来洛克珊其实改过许多遍了。每次觉得大功告成的时候,都会发现还有事情没有交代。
洛克珊当然不只是想把那位公主的法案重新抄一遍。
可眼下呈现在草纸上的产物,却在不知不觉间,被她硬生生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没给读它的人留下任何喘气的空间。
结果好像适得其反了。
「可以借我一支笔吗?」
洛克珊抬起了头来。
而罗瑟拉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又报出了一个数。
「……借笔也要收钱?」
「墨要钱。」
「哎呀,真是半点便宜都不给人占啊。」
洛克珊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把钱袋放到了桌上。
◆
日光从窗边渐渐挪开,铺子里已经点起了油灯。
当罗瑟拉妮重新看向洛克珊改好的那张纸时,稿子已经比原来精简了许多。
然而,这位严苛的审稿人似乎还不满意。
「……『我们』?」
「怎么?」
「你代表谁说话?」
洛克珊张了张嘴,却没能把回答说出口。
毕竟,那些读过之后会点头的、活生生的人,她还一个都未曾亲眼得见啊。
「……现在,大概只是我自己吧。」
洛克珊耸了耸肩。
「既然如此,就先拿给别人看看。」
「你不是正在看吗?」
「我说过,我不对内容评头论足。我只负责把它印出来。」
虽然想吐槽她已经算是「评头论足」过了,但洛克珊并没有真的这么说,只是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也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
罗瑟拉妮没有再接话。
重新算过价钱后,她又问洛克珊准备印多少。
洛克珊认真地数了数钱,最终决定先印一小叠,当然也只够印一小叠。
在这之后,罗瑟拉妮又开口了。
「这里,还缺个名字。」
她手指着纸的末尾。
听到罗瑟拉妮的提醒,洛克珊的手指停在了钱袋口,陷入了思索。
她自己的名字当然不适合出现在这里,毕竟她可是阿尔巴的前间谍。
就算没有这重身份,将自己的真名实姓写在这种文稿上,只有不要命的人才会那么做。
「……」
那个金色的身影浮现在了洛克珊的脑海里。
她记起那个人躺在那里的那段时日。即便已经烧得厉害,她却似乎还有着顽强的意志……可是最终,她却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将其托付给了自己——本应是她的敌人的自己。
良久之后,洛克珊低头拿起笔,在文稿的最末端写下了两个字——
『启明』
◆
穿行于市井之间,最初的几天里,洛克珊并没有找到多少愿意看的人。
许多人在听到「贵族」二字时便摆了摆手;而有些人虽然接过了纸,但也只是扫了两眼,就原封不动地塞回了她手里。
还有一位老先生,倒是十分认真地指出了她写错的一个词。至于内容,他则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看来,罗瑟拉妮说得没错。
天色已有些暗了下来。洛克珊站在一家缝衣工坊的门边,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几张纸。
「你已经在这儿转了两圈了。」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墙的另一侧传来。
洛克珊抬起眼帘,看见一个挽着袖子的年轻女孩正坐在窗边,膝上铺着尚未缝完的衣料。她的目光落向洛克珊手里的纸,而后又回到她脸上。
「你要卖什么?」
「不卖。送你的。」
「送?」
未等对方升起防备,洛克珊便抽出一张纸,迎着窗缝递了过去。
坐在窗边的少女迟疑了半秒,终究还是放下了手里的剪子,伸手将那张纸接了进去。
少女低头读了起来。
洛克珊倚在墙边,原本已经准备在这女孩塞回纸张前再说几句。然而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
窗扉后的那双手,却自始至终没有将纸递还出来。
过了半晌,少女才重新抬起头,眼神中浮现出一种复杂的光芒。
「唔……你写的是认真的吗?你想让那些贵族也交钱?」
「当然。不过不只是如此。」
「这里说,他们出了兵就可以抵掉一些税。那我们家也出了一个人,能抵掉吗?」
听到她的话,洛克珊稍稍敛去了笑容。
「你家里有人被征走了?」
「我弟弟被征走了。」
少女把纸翻到背面,然而背面除了油墨的微弱透光,只有一片空白。
「家里少了一个挣钱的人,收钱的官老爷倒是照旧来。」
洛克珊沉默了片刻。
「……他是领军饷的士兵,和贵族自己出钱养兵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是吗?可是他今年寄回来的钱,连给我娘买药都不够。」
少女没有与洛克珊争辩,把纸重新翻了回来,却也没有递还给她。
「你要是把这个也写进去,下次你路过的时候,我兴许愿意再看上一张。」
洛克珊注视着窗扉后的少女。
末了,她轻轻笑了一声。
「行,我答应你。」
——那少女的名字叫作『玛蒂娜』。
几天后,洛克珊再去那家工坊时,发现自己的纸正被压在一只线轴下面。纸面上多了几道折痕,还有一小团油渍。
「……有几个人看过你写的东西了。」
见洛克珊到来,玛蒂娜并没有抬头,手中的针线在布料间熟练穿刺着。
「有人说你是在替商人说话。」
「商人?……为什么?」
「贵族出了钱,可以抵税款。商人捐了粮,也可以抵税款。可穷人把孩子送出去,到头来只能算领军饷。……这是他们说的。」
「……」
洛克珊蹙了蹙眉。
她无法确知玛蒂娜是否同样是这么想的,不过,那天急着说出口的解释肯定是让玛蒂娜记住了。
「我没说他们不该得到照顾。」
「但是,你也没写吧?」
她说的有道理。
洛克珊忽然意识到,自己删掉了许多自以为繁复晦涩的细枝末节,却又遗漏了那些人真正在乎的事情。
而她并不是真的没有考虑那些事情。
看着眼前正缝着衣服的玛蒂娜,洛克珊觉得,自己大概总算找对了人。
「好吧——那么,征走一个人以后,你们家还需要付些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这一次,玛蒂娜终于停下了针线。
◆
自己确实是个没什么经验的年轻人,唯有借助他人的帮助才能把事情做得更好。
洛克珊想起了数月之前,那位金发的公主曾对自己作过的评价。每当回忆泛起,她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多想什么。
她也没有时间多想什么。
在那之后,洛克珊不再急于把所有事情都塞进一张纸里。她把玛蒂娜告诉她的事情记了下来,也去问了一些其他人。
那些人的回答往往千差万别。
确实有一些领到了补助的人,但也有人连该去哪里问补助的事都一无所知,只能凑出好几个里亚,托认识官吏的人代为打听。
这让事情稍微变得复杂了些。
倘若为了煽动情绪,宣称『他们什么都没有得到』,如今就显得没什么公信力了。
最终,洛克珊又把文稿修改了好几遍。
『一个家庭既已失去了劳动者,就应当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帮助,而不必另外花钱求人。
若有这样的律条,就请堂堂正正地让每一个需要它的人都能知晓。
若没有,就请解释清楚,凭什么有些人的贡献能免去子孙的税,有些人的贡献却连父母的药钱都换不到。』
洛克珊将改好的文稿交给玛蒂娜——自己的「专属顾问」——让她读了一遍。
读完后的玛蒂娜放下了纸。
她转向洛克珊的方向,然后,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还是洛克珊第一次看见她的笑容。
那笑容并不过分灼目,却令人感受到宜人的暖意,宛如冬末冻土上的一抹暖阳。
「至少,我觉得还算不错。」
看着那个笑容,洛克珊也笑了出来。
「那就劳烦你继续找几个愿意听的人吧。」
◆
最初,只是工坊里几个工人在歇工后坐下来,让识字的玛蒂娜读一读她带来的纸。
玛蒂娜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把问题留给坐在一旁的洛克珊。
但当然,洛克珊也不是每一件事都清楚。例如——
「这项钱是交给城里的,还是交给王都的?」
「……抱歉,我得再去了解一下。」
「你写了这些,就能让那些大人们少收一点吗?」
「光是写出来自然是不够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至少,得先让千千万万个和你们一样的人,知道这纸上的事情吧。」
有时,她还会听见彼此相反的抱怨——
「最近的生意已经难做了不少,要是能少交些税就好了。」
「老板少交了税,我们的工钱当真也会增加嘛?」
他们都看过『启明』的文章。
但那似乎并不意味着,他们想要的东西也是相同的。
待到落叶已在奥尔西亚纷飞之时,印刷铺里已经开始有人专门问起『启明』。
罗瑟拉妮仍然「不对内容评头论足」。不过,她会把那些顾客留下的话转告给洛克珊,并告诉她哪一篇被问及最多。
就这样,一页页的纸顺着风,被送进了送货马车的草料夹层里,送进了下乡收秋粮的行商布口袋里,甚至借着邮路的驿马,送去了偏远的村落与亲眷家中。
——当然,也有人不喜欢。
『连家产都没有的贱民,怎么会知道国库的艰难。』
一张这样写着的纸,被夹在回信里送了过来。
洛克珊也把它拿给玛蒂娜看了。
「……这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说,穷人不配问钱花到哪里去了。」
玛蒂娜听后,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
「钱全都被收走了,哪还留得下什么『家产』?」
洛克珊没有立即回应。
她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脸庞,在长达十余秒的死寂之后,忽然笑了。
「这句话,也可以写到纸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