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粼关掉水龙头的时候,热水已经有些凉了。她裹着浴巾站在狭小的浴室里,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换下来的衣服堆在角落,百褶裙的下摆撕了一道口子,衬衫上还有没洗掉的血渍。没有换洗衣物,只能将就着再穿回去。她正拿起那件衬衫,浴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条缝,米悠希娅侧身闪了进来。
千粼下意识把浴巾往上拉了拉,脸一下子红了:“你——出去啦!”
米悠希娅没有退出去,反而一步凑上来,食指轻轻按在千粼的嘴唇上,做了个“嘘”的口型。她的表情和平时的嬉皮笑脸完全不同,眼神很紧。她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看来这里也不安全。”
千粼的羞恼瞬间被这句话冲散了。她迅速穿好衣服,衬衫的扣子扣得飞快,百褶裙拉上去,拉链一拉。米悠希娅已经贴在门边听了一会儿,朝她招了招手。两人蹑手蹑脚地走出浴室,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透上来一点昏黄的灯光。她们蹲在楼梯拐角,屏住呼吸。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老人的嗓音,带着一点刻意压低的客气。另一个声音在回应他,说的是梯塞斯语,语调硬邦邦的,不像是在闲聊。
“……两个年轻女孩子,有没有见过?”那个硬邦邦的声音问。
老人的声音听不出什么破绽:“这屋子就我一个人住,老伴儿都不在了,哪来的年轻女孩子?”
千粼和米悠希娅对视了一眼。米悠希娅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来了。
楼下的人显然没有轻易相信。沉默了几秒,那个声音又问:“你一个人住,桌子上为什么有三个杯子?”
老人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有点不高兴地说:“就喜欢多摆几个杯子,怎么了?”
但这句话显然说服不了对方。另一个更年轻的声音插了进来,语气不耐烦,说要进去看看。老人的声音提高了,说这是我家,你们不能随便进。然后是脚步声,重物碰在一起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推搡。
米悠希娅凑到千粼耳边,气声说:“这老头儿挺有义气,本来完全可以出卖我们。”
千粼点了点头,但眉头皱得更紧了。二楼太小了,只有两间房和一个浴室,没有后窗可以翻,也没有地方可以藏。如果那些人真的上来搜,她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她低声说:“这样下去不行。老人危险,我们也跑不掉。先下楼,到一楼去。”
米悠希娅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两人沿着楼梯往下摸,尽量踩着靠墙的一侧,避开楼梯中间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木板。一楼的客厅和走廊之间有一道矮墙,壁炉在客厅靠里的位置,从楼梯口看过去正好被矮墙挡住一半。她们贴着墙根挪到矮墙后面,蹲下来。
客厅里的情况比刚才更糟了。老人被推得踉跄了一步,扶住桌沿才没摔倒。门口又进来两个人,都穿着战术背心,手里端着自动步枪。最开始说话的那个人举着枪,枪口虽然没有直接顶在老人身上,但方向很不客气地对着他。
“最后问一次,有没有见过两个年轻女的。”那个人的语气已经没有耐心了。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千粼已经看到了壁炉旁边的墙。那把奥斯曼弓就挂在那里,弓身反曲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线下很安静,箭囊就在旁边,里面插着几支箭。她离它只有几步远,但中间隔着客厅的开阔地带,如果现在冲出去拿,一定会被看到。
就在这时,门口又进来一个人,说了句什么,举枪的那个人转过头去看他。千粼没有犹豫。她从矮墙后面闪出来,两步跨到壁炉旁,伸手把弓从挂钩上摘下来,同时另一只手抓住了箭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退到壁炉侧面的墙角,那里有一道凸出的砖柱,能挡住客厅方向的视线。
米悠希娅在她身后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全是焦急:“笨蛋千粼,一把弓对三把自动步枪……”
千粼没有回头。她把箭囊挂在腰侧,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她的搭箭方式和大多数人相反,箭杆在弓的右侧,拇指勾住弦,食指和中指夹住箭尾。这是她练速射时养成的习惯,持弓手同时负责持箭,省掉了从箭囊抽箭的那一步。弓弦已经拉到了耳后,她的声音很稳,先用英语说了一句:“把枪放下。”然后又用不太标准的克罗地亚语重复了一遍,语法有些磕绊,但意思很清楚:不要为难老人。
客厅里,那个举枪的人已经不耐烦了。他用枪管朝老人比了一下,嘴里说了句什么,语气轻蔑。另外两个人也在笑,像是在看什么好笑的事。听到千粼的话,他转过头,看到了墙角那个拉开弓的身影。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一个小姑娘,拿着一把老式的弓,站在墙角对着他们,还用夹生的当地话让他们放人。他朝同伴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在开玩笑,说这女孩该不是以为自己在拍电影。
弦响了。
箭几乎是平着飞出去的。第一支箭穿过那个人的持枪手,从手背射进去,从掌心穿出来,带出一蓬血。枪脱手掉在地上。那个人惨叫了一声,弯下腰去捂手,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又尖又怒。另外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千粼已经抽了第二支箭。她的动作没有停顿,拇指勾弦,箭尾卡进弦上,拉弦到耳后,撒放。第二支箭从那个准备抬枪的人的咽喉穿过去,他往后倒了一步,枪从手里滑下来,人跟着摔在地上。
第三个人终于反应过来,但米悠希娅已经从侧面扑了上去,手里的刀准确地扎进了他的持枪手臂。他嚎了一声,枪落地,被米悠希娅一脚踢开。
手部中箭的那个人转身就往门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千粼没有追,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跌跌撞撞地冲出去。门外传来两个人的声音,刚才在抽烟闲聊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喊弄得愣了一下,然后才匆忙去摸背上的枪。
千粼已经跨出了门槛。外面的空气很冷,月光照在空地上,能看清那两个人的位置。她抽箭、搭弦、拉弓,第一支箭射中了左边那个人的肩部,箭杆没进去一半,那个人仰面倒下去。第二支箭在不到一秒后飞出去,射中了右边那个人的大腿,他跪倒在地。第三支箭射向第一个跑出来的人,但那个人已经躲到了木屋侧面,箭射空了。
她手里没有箭了。
就在这时,那个肩部中箭的人挣扎着翻了个身,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朝她的方向抬起来。千粼还没来得及反应,米悠希娅从她身后扑上来,把她撞到一边。枪响了,子弹打在她们刚才站的位置后面的地上,溅起一团雪。那个人因为肩膀的伤,手抖得厉害,第二枪根本没打出去,枪口歪到了一边。他看了一眼周围——同伴倒在地上,那个拿弓的女孩站在几步外,旁边还有一个拿刀的女人——他咬了咬牙,扔下枪,转身朝树林的方向跑了。
米悠希娅没有追。她松开千粼,转身跑回刚才藏枪的地方,扒开落叶,把M48步枪拎了出来。她拉开枪机,弹仓里还剩最后一发。她举起枪,枪托抵肩,没有怎么瞄,枪响的时候那个跑出几十步的人正好踉跄了一下。子弹从背后穿进去,那个人往前扑倒,再也没动。
米悠希娅放下枪,吹了一口枪口的硝烟,然后转过头看千粼:“没事吧?”
千粼点了点头,但脸色不太好。她看着倒在地上的人,手还在微微发抖。
“去看看。”米悠希娅说,语气沉了下来,“得去确认,避免还有更多坏人被摇过来。”
她们朝那个倒下的人走过去,但还没走出几步,树林的边缘开始有动静。一个、两个、三个,然后是更多。人影从树后面走出来,无声地,像是本来就在那里等着。枪口在月光下反着冷光,十几支步枪同时对着她们。
米悠希娅停下了脚步,看了一眼那些人的肩章。TLA,如无意外,是在当地活跃的梯族游击队,至少应该不是要加害她们的人。于是米悠希娅慢慢把M48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把手举起来。千粼照做了。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开了。老人走出来,站在门廊下,朝那群人喊了一声:“嘿,阿列克萨!”
那群人里有一个走在最前面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战术背心,但肩上的徽章不太一样,年纪看起来也大一些。他回了一句:“斯托扬老爷!”
老人——斯托扬——从门廊上走下来,脚步不快,但很稳。他走到那个叫阿列克萨的人面前,说:“不要为难这两个姑娘。刚才那些人,是她们赶走的。她们救了我。”
阿列克萨看了千粼和米悠希娅一眼,然后又看回斯托扬。他的表情没有放松。“斯托扬老爷,深更半夜,战争状态,两个年轻女孩出现在林子里,还干掉了一群雇佣兵。”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就算不是恶人,也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
他转向米悠希娅和千粼,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落在米悠希娅脸上。“你们还不能走。我有话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