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已经被淋成落汤鸡了……』
翌日。
醒来后见到的第一条消息,便是如此。
清净的早晨,我久违地笑出了声。随后,我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从沙发爬起,关掉开了一整晚的空调。现在正值七月末尾。正是最闷热的时节,梅雨也连着下了整整一周。虽然偶尔开一晚上空调也没什么,但仔细想来,我还是第一次这么不听话。
我来到浴室,简单冲了个澡。然后回到卧室,换了一套居家服。坐在床上,翻翻手机,看看书本。暑假的第一周,基本都是这么度过的。要说唯一的变数,可能也就只有每周都会来我家两次的爱音吧。我明明都没告诉过她我家在哪里……
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我读着同昨日一样的书,差不多十分钟后,注意力有些涣散了。我合上书本,放回原位。然后百无聊赖地整理了一下还称不上乱的房间。索性连客厅也收拾一下吧?我拿起吸尘器,进了客厅。
家里很大,要想维护这种整洁,就必须得一直保持勤勉的家务方式。而且,做家务的时候很适合用来放空大脑,只要想着『该怎么做』和『然后呢?』这两件事情就可以了。还蛮轻松的。
我拿着吸尘器来回扫了两圈,之后掏出抹布,将扫过的地方逐一擦干净。大概一个小时的功夫,我把需要整理和不需要整理都细心擦了一遍。
看着脚下,心灵仿佛也变干净了。
之后。
我坐在沙发上发着呆。
过了没一会儿,妈妈回来了。
她在玄关换好鞋子后便朝我飞扑而来,给我来了个盛情难却的拥抱。见我做了家务,她又给我一顿猛夸。
不仅如此,妈妈有时还会向我撒娇。虽然我觉得这有点不像话,但我不讨厌会跟我撒娇的妈妈。因为妈妈很努力,努力到时常超负荷的那种。当然,我知道妈妈是在为我的吃穿住行而努力,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所以,我很庆幸自己能被妈妈需要。
我不禁想到:『被人所需』是多么温暖而幸福的一件事情啊。并且,定期为彼此提供一点点依靠,这也是我和妈妈之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幸福,从不是用来独自享受的,而是彼此分割的。
吃完饭后,妈妈又去工作了。时间的脚步也恰好停顿在中午。我练习了一下演出时要用到的曲子,直到雨水敲打窗沿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周几乎都没怎么出过门,原因正是这阴晴不定的天气。
我将乐器收好,放在离窗户与露台很远的地方,以免受潮。然后拽来一把椅子,坐在窗前修剪指甲。
雨迹在窗面蔓延,伴随着吵闹的雷声。
想起『CYCHIC。』解散那天,也下着一样的雨。
「已经坏掉的东西,是修不回原样的。」
祥子当时想表达的,大概是这个意思吧?那么,当时的我,有在竭力挽回大家吗?
记不清了。
我认为,所有的痛苦只是短短一瞬,而残留下的那些麻木则会伴随自身很久,久到我无法想象。这种迟钝感会随着生活的轨迹不断向前延伸,直到我有足够的时间来将其淡忘。每当到了这种时候,我就会像这样拨弄自己的手指。借由这个习惯,我的手指保养得很好,又因为每天都有在练习,指甲也不会留得很长。
我总是想着自己能理解大家,但其实……我或许根本就不怎么在乎大家。将手掌抵在脸上,托举着轻浮的表面。这不是什么温柔,而是一种卑劣。
我望向窗外。
雨珠,一层接一层地流落,坠向地面。
轻轻地,将手指伸向颈窝深处。
指尖的温度与身体截然不同。
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但至少……当下的我们还系着同一条纽带。
那是一条粉色的,柔软而又坚硬的纽带。
维系着我们所有人。
“咚咚、咚咚咚——”
我的思绪,被一连串急促的敲门声所打断。
这个点了,应该不会有人来拜访。上门推销的差不多也都该下班了。
『那么……会是谁呢?』
我走向玄关。
其实,我家的门是有传感器的,只要按个按钮就可以了,根本没必要刻意敲门。我查看墙上的显示器,最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位很醒目的粉头发少女。
在走向玄关之前我就猜到会是爱音了,因为她敲门时的力道同昨日一样。
我推开门。
「唔哇—!得救了……」
「我说啊。你出门都不看天气预报的吗?」
「……这雨是突然下起来的啊」
「难不成是天气的错吗?」
「肯定是啊」
「……笨蛋。」
浑身上下由内到外都被浇透了还能这么乐观的人可能也就只有她一个了。一时间,我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怎样才好了。但在那之前……我把她迎进玄关。
在门外看得不够清楚,这会儿借着玄关的光去看,才发现爱音身上透明的地方在逐渐增多。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体恤和短裤,腿上的黑色过膝袜已经湿透了,我想鞋里面肯定也湿透了。另外,白色跟粉色真的很搭,看起来十分养眼。
「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拿毛巾」
「好~的。」
她应了一声,把手上拎着的东西放在地上。我才注意到她带了吉他。其实,直接让她进客厅就好,我也并不介意地板会被她弄得湿答答的这种事,但我还是让她留在了玄关。可能是我太过注重平常,所以才无法跟任何人变得亲密吧?
我从浴室里取出一条自己没用过的毛巾,回到爱音面前递给她。她接过毛巾,擦拭秀发。原本柔顺的发丝在她一通乱擦之下变得毛毛躁躁的,像极了炸毛的小动物。最近,我对她的看法总是会莫名其妙的跟小动物搭上边。虽然我说不好她究竟像什么动物,但要我努力去形容的话,我想应该是『狗狗』一类的吧?并且,一定是很亲近人的那种小型犬。
「抱歉呢,打扰你了」
「现在才说?」
在说客套话之前,应该先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会来我家吧?不过,我也没打算问。她擦完头发,又顺便擦了擦露在外面的肌肤。见我看她,她便冲我一笑,笑得傻里傻气的。这种自然的态度,跟我平时所接触的日常完全不同,有一种撕裂感,仿佛是在与生活背道而驰。
我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上爱音的脖颈。
「嗯?」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
而我……一直盯着她的上半身。
「先去洗个澡吧,不然会感冒的」
夏季感冒可是很麻烦的。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想,但我一定是不希望她感冒吧。说完,我拉起爱音的手,往浴室的方向走去。她跟在我身后,也没说什么。到了浴室,我松开手。
「衣服放在外面就好,等下我拿去帮你烘干」
「欸?这……」她有些迟疑,但还是以:「嗯嗯。素世世真体贴呢~」这句话来作答。
我为什么要去触碰爱音呢?而且,还是以那种没有任何犹豫的方式。可能是我太在意这份突如其来的关系了吧?可我不是早已适应家里多了个人的感觉了吗?这两件事在我心里挤来挤去,谁也不肯先让开。
爱音洗澡的这段期间,我挑了一件没什么图案的短袖体恤。是妈妈去年给我买的,由于尺码太大,我穿过一次就收起来了。虽然我是想再给她找一套内衣,但尺码应该对不上,就此作罢。
其实,随便找一件睡衣就可以了。但我不想把自己穿过的睡衣拿给她穿。
就这样吧。
我将换洗的衣物搭在浴室外面的洗衣机上,洗衣机下方的衣篓里扔着爱音的衣服。我抱起那些衣物,逐一扭干水分,然后又甩了几下。在放进烘干机之前,我嗅了嗅她的衣服。当然,只有潮湿的水汽味。这股味道覆盖了她身上原有的那种香气,闻起来有点陌生。
处理完衣服的事情,我又帮她找了双拖鞋,放在浴室拉门外面,然后我就回了客厅。我坐在她昨天躺着睡觉的地方。雨势,弱了几分,以至于能让我听见浴室那边的水声,还有爱音穿衣服时的声音。我说不清那到底值不值得我去在意。我闭上眼,试图将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删一删。
『真的无关紧要吗?』
结果,它突然反问我一句。
我哑口无言。
简直就像被自己咬了一口。
“咔哒——”
不是门被拉开的声音,而是关门声。然后,爱音穿着我的衣服,踩着我给她备好的拖鞋,大大方方的从浴室那边走了过来。她瞧了我一眼,随后毫不吝啬地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我的衣服,套在她身上,意外地不是很合身。尤其是胸口处,有点大过头了,显得塌塌的。
「劳烦你费心了,谢谢」
注意力又被她牵着走了。我抬起头,面向她的脸,挪开了视线。
「哪有,这只是……很平常的事情」
因为平常我也会像这样照顾妈妈,应该吧。我不由得攥紧了手心。因为,我们之间的距离越过了半个拳头的距离,变得很透明。这时,我意识到她用了我的沐浴露。这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吧?倒不如说是理所当然。
「哦,对了!」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急匆匆地跑开了。几秒过后,她又抱着吉他包回来了。
「机会难得,咱们来练习吧?」
「欸,可我已经把乐器收起来了啊」
「这样。那,素世世……来教教我呗?」
「你只是想让我教你才这样说的吧」
「哎呀,嘛……」
「等下,你该不会是……完全没练习吧?」
「…………诶嘿~」
她挠了挠后脑勺。
「唉。」
「在那之前,得先把头发吹干吧?」
「啊,对哦」
尽管我这么说了,可她完全没有一丝一毫想要主动去吹头发的意思。我不喜欢什么事情都一拖再拖,于是起身拉着她再度返回浴室。
吹好头发,我帮她梳理着发丝。
「头发……扎起来比较好吧?」
我觉得单马尾会很适合她,于是提了一嘴。
「是吗?那、素世世来帮我吧?」
「你怎么什么都要我帮忙啊」
「因为素世世很可靠嘛~」
「…………」
「就这一次。」
「谢谢喵~」
明明我自己都没尝试过高马尾。可想到这件事是由我提起的,我又没法抱怨太多。我掏出自己的发带,帮爱音绑好头发。果然很适合她。
这根本不重要吧?但真的……很适合她。
「哇喔~这是哪里来的大美女呀?好漂亮哦~」
她对着镜子说道。
「少臭美了。不是还要练习吗?」
「素世世愿意教我?」
「……嗯,我会教你。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好耶!」
原路返回的时候,换成爱音拉着我的手。我感觉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家里原地踏步,事实也确实如此。我看着眼前轻盈晃动的粉色发尾,一时有点恍惚。就好像,这个家里本来就该有她的位置一样。
「不行。这里还是弹的不对」
「唔姆姆,好难……」
「小爱音,稍微认真一点是可以做到的哦?」
「就算你这么说……」
爱音抱怨道,然后,她往后一靠,后脑勺便重重枕在了我的左侧肩膀。我很难形容我俩的姿势。一开始练习的时候,我们还是肩并肩坐着的,可无论我在旁边怎样细心去教她都无济于事。迫于无奈,我只好让她坐在我身前,手把手教她,结果还是教不会。
总结就是——她太菜了。
「呐,素世世~就没有更简单的方式嘛?」
「这种程度的曲子,我上小学的时候就会弹了」
「你欺负人」
「是你太菜了」
「这也太直白了吧!」
爱音从我身上起来。
「不练了」
「啊啊,又开始了呢」
「我要吃冰棍」
「自己去拿」
她朝我吐了吐舌头,蹦蹦哒哒的跑开了。即使我不说她也知道我家的冰箱在什么地方。不知不觉间,她早已熟悉我家的环境。无论是露台、厨房、还是沙发,唯独还没进过我的房间。我也不打算让她进我的房间。我的房间里,装不下两个人的体温。这也是我的偏执吧。同时也是我最后的防线。我不想让自己的真情实意暴露在荒野之中。那太危险了。可我当下所行的每一步,皆是在表达我自己。
后面,我们一起吃了冰棍。但大部分都是我在看着爱音吃。吃完,我们又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好久了。昏黄的霞光自天边洒落,笼罩整间客厅。爱音以「回家吃饭」这种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理由回去了。
说到底,她到底是来做什么的?难不成只是想让我教她弹吉他?可能,真的只是这样吧。
「嘛、毕竟是爱音呢……」
我随口嘟囔道。不知从何时起,我的日常生活中多了这么个名字。这个名字一旦化开,渗入到内心深处,就再也无法重新凝固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或许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糕,又或者说……
我望着树影下的缓缓移动的人影。她的发色是如此的与众不同,当她只身挤进我的视野范围,周遭的景色骤然变得空白,只剩那一抹醒目的粉色。我看着她融入尽头处的人群中,视线紧紧追随着她行走的方向。
我很少会一直盯着一处地方。窗影里倒映而出的面庞让我感到陌生,可我又因此而感到激动。我试着收回思绪,不在看那儿,却发现我做不到。最终,我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心底的声音彻底静下来之后,我感到有点冷。
「不会吧。」
这声叹息化作一缕薄雾,染在窗面上。
我将其抹去。
留下了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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