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的沙发总是被粉色头发的生物所占据。有时在白天,有时是夜晚,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要下雨之前的午后。泡好的茶,在客厅里冒着热气。坐在沙发另一端的我装作不经意地拾起茶杯,抿下一口,温和的口感伴随着些许甜腻。
只是温度……跟以往不太相同。
「我说啊,你差不多也该回去了吧?」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对她下达逐客令了,不过她好像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没放在心上?
「欸~时间还早着呢」
她摇晃着双腿。
「对于小学生来说已经不早了」
「我是高中生哦?」
「是啊,所以我才会这样说」
我淡淡道出这句话,然后放下茶杯。而面前这位粉头发少女歪着脑袋,迟疑了半晌才听出我话里话外的意思。于是,她把手中的平板放在一旁,眯起眼睛。
「素世世(Soyorin)坏心眼……」
(注:“Soyorin”这个称呼,看过mygo动画,或是接触过相关游戏的应该并不陌生。各位就当作是爱音对素世的爱称吧。不过,我个人还是更倾向于直接用“素世世”而非“soyorin”这样的写法。)
「我好着呢。」
称呼他人的方式、粉色头发、虎牙。这是爱音身上不可磨灭的特征,因此才显得她有些与众不同吧?若是不曾有过交集,我想我应该不会接近像她这样的人吧?可她这样的人,此刻正窝在我家的沙发里,还有模有样地用奇怪的称呼回答我。这让我在习以为常的生活里感到一丝不适,但也没那么糟糕。只能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真是难以预料。
「是小爱音(Anon)你太随便了」
(注:这里的“小爱音”也可以理解为“Anon酱”。通过我个人对于邦多利游戏的片面了解,素世只有在为乐队营业的时候才会用这种语气呼唤其他成员,所以也可以理解为这是素世对爱音的爱称。当然,这称呼里也包含着某种阴阳怪气的口吻。只可惜爱音没能察觉到,或是察觉到了但依然选择无视,并坦然接受。)
所以,我偶尔也会用别样的称呼来回应她。可她丝毫不在意,几乎是一下子就适应了过来。这又让我感到一阵头痛。
「小爱音~好亲切的叫法,简直就像妈妈一样」
看吧,她就是个小学生。
「唉。我看你只是来我家蹭WIFI的吧?」
「呃嗯~其实是来蹭空调的,顺便蹭个网」
「那要不要再顺便蹭顿晚饭?」
「素世世有这个想法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行你个头啊」
仿佛是把一块无形的橡皮擦扔过去,而她一个侧身将其抓牢,并抛了回来。
「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想吃素世世做的饭」
「真可惜,我家里只有泡面」
最基本的料理我还是会做的,但我目前只能给她提供泡面与开水。
「欸~那……水果三明治之类的点心呢?」
「没有那种东西」
「……这么大个家,居然只有泡面啊……」
她露出一副大失所望的神情。
「你好烦。」
我扭过头,侧开了脸。见我不愿多说,爱音也不再追问料理与点心的事情了。不过,她自然而然地躺在我家沙发上继续刷着平板时的样子还是让我有点不爽。我暗自叹了口气,再度拾起茶杯。红茶已经凉掉了。我只好把茶杯横在眼前,透过缝隙观察对方的脸。
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然的呢?我指的不是她每周都要来我家里这件事,而是我们的关系。明明前一阵子还很生冷,如今却……
我喝下一口茶。
温度,已经变得苦涩了。
在我的认知里,我和爱音只是借由『乐队』这个团体组建在一起的人,如果抛开这仅有的关联,那我们注定是无法相互理解的吧?我不会邀请爱音来到这里,尽管她还是坐在我的对面。那不重要。如果换成小灯或者是立希的话,我也会这么想。
但是,我一定无法维持这种自然的态度。一定会比平时更加温和。这种温和感就像一面镜子,镜中倒映着暗淡的湖水。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换句话说:真实的自我,会是这般温柔的人吗?
我只是在一味地扮演着如我所期盼着的人物,从不肯将真实与自我分割开来。而爱音则是与我截然相反的那类人。所以,比起想去了解,我更多是有那么一点点好奇,也正是这一点点好奇,促使着我和爱音能够在互不相干的情况下,长久相处下去。
可我总觉得,这段关系,应该不会很久远。
「什么啊」
唇齿微微开合的瞬间,吐露了心声。
随后,我匆忙看向沙发的另一端。心跳仿佛丧失了原有的频率。
但好在……
「小爱音?」
对方侧躺在沙发上,睡得很死。明明刚才还四仰八叉的刷着平板,可这会儿已经睡得昏天暗地了。
「唔呃……这不就是小学生嘛?」
那我呢?我似乎扮演起了一名爱操心的母亲。我站起身来,朝她那边缓缓移动。袜子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很轻盈、很安静。我稍微绕开一点点距离,尽量保持着在不会发出任何声响的情况下贴近沙发的另一端。
事先声明一下;我并不是怕自己会吵醒她。
不过,我家的客厅很大,膝盖不会那么轻易就磕在沙发正中央的小圆桌上。于是,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旁边。
……好丑的睡姿。
并且,她爱不释手的平板也落在了地毯上,屏幕还亮着。我没有那种偷窥别人的习惯,完全没有。可是这东西就摆在眼前,想装作看不见也难。
我拾起平板。
原本还以为她有好好听从立希的建议去看看服装设计稿什么的,结果只是在看美妆视频。我的期望落空得如此简单,令我不禁发笑。
我把平板放在桌子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的边缘,也就是爱音身边。我的屁股和她身体之间的距离差不多只有半个拳头那么远。我扭过半个身子,盯着她的侧脸。老实说,这个姿势挺难受的。可我的注意力全在她脸上,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她似乎梦见了什么,动了动嘴巴,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笑声。随后,或许是感到了冷,她缩起身子。见此情景,我便把空调的温度稍微调高了一点点。
「真是的……」
平时那么活泼,这会儿却安静的不像话,我还有点适应不来。我朝她伸出手,悬在半空。也许应该先给她找条毛毯披上比较好吧?我犹豫着要不要起身去拿,可最终还是摸了她的肩膀。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碰到她,但是手掌心传来了切实的触感。她的肌肤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着,像极了小动物。我之前听别人说过;每个人的体温都是不同的。很显然,她的体温比我高很多,甚至有点热。我不习惯一直待在太热的环境里面,又无法接受太冷淡的地方。
所以,她的体温对于我来说,刚好适宜。
——我在想什么啊。
这时,她猛然翻了个身,踢了我屁股一脚。我吓得直接站了起来,心脏更加剧烈地跳动起来,可比那更吵闹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叮铃铃——”
是爱音的手机,在她的内怀兜里。我慌乱着不知所措地挥舞着双手,然后,她醒了。
「……啊!睡着了……」
我本以为我们会四目相对。我往后挪了半步,试图避免这样的场景,可我的腿不小心刮了圆桌一下,轻微的声响暗示着我的慌张。毕竟我连汗都渗出来了,也没法故作镇静。虽说在她酣眠时也没发生什么,那我到底在慌张个什么劲儿啊?我抓住胳膊,望向一处没人会在意的地方。
爱音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掏出手机。
「唔…是狸希酱(Rikiki)」
(注:通过上文所述,再加上如果看过动画的话,应该也能理解并gat到“狸希”这个称呼。)
她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不耐烦的声音。
虽然我不清楚内容是什么,但我差不多也能猜到个大概。很快,对方挂了电话。我按着胸口,用极其平缓的动作转头看向爱音。
「……啊哈哈。抱歉,不小心睡着了」
「不,没什么。比起这个,立希说了什么?」
「嗯~嘛。服装的事情……」
「我就知道」
「嘿嘿~」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对上了我的视线。
「说起来,素世世什么时候离我这么近了?」
「咦?我……不,这不重要吧?」
「……哦。也是」
在说这句话之前,她肯定是有别的话要说。我什么时候这么了解她了?可能只是猜测吧?怎样都好了。汗水在手心里凝固,然后干涸。
「我先回去咯」
「这么着急?」
「也没有很急啦~但是,继续待下去的话搞不好还会睡着。」
「原来你有自知之明啊」
说着,她「嘿—咻」站起身。离开沙发后,她又风卷残云似的收拾了一下东西。
「我会再来光临的!」
「你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啊……」
这儿可是我家啊。
「呵呵哼~」
她把我的话当作了耳边风,哼着奇怪的调调,一路连走带蹦的去了玄关。我没追上去,也没那个打算。很快,玄关便传来了关门声。我触碰着杯垫上的茶杯,坚硬的触感令我有些意外。
然后,我看着被爱音弄得皱巴巴的沙发垫。那些不均匀的塌陷与褶皱格外显眼。我坐了上去,随后躺下。我学着爱音的动作,躺在沙发上望向窗外。昏沉的天空在客厅里投下阴影。
「雨……」
客厅里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声响,还有外面的窸窸窣窣的雨声。我将食指点在沙发上,向前推动。
没有缘由,也不需要什么刻意的理由。
这是……很平常的事情吧?
大家平时也都会这样吧?所以,无论会做出怎样的举动都取决于自己的内心。
我只是想这样做,于是就去做了。
沙发内部,残留着爱音身上的气味。那是一种极具亲和力的香气。
但还是很奇怪。
她前脚刚走,我后脚就躺在这儿了。
躺在她睡觉时的地方,还模仿着她的睡姿。
明明是丑的要命的睡姿。
我翻出手机,点开爱音的头像。昨晚的聊天内容还保留在最上方,我滑上去看了一眼。只是一些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交谈。
「……也不说拿把伞再走……」
屏幕的光亮有些刺眼。
『会被淋湿的,笨蛋。』
我迎着光亮,打出一行字。
我犹豫了一下,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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