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连日淫雨虽止，却仍不见放晴，倒时不时刮起阵阵疾风。杨素知一早起来，便见杨衣于院中压腿，面却朝天，似有所思。
“姑姑，早。”杨素知本是去院里舀水，“这水缸，恐须洗洗了。”
“过几日再洗罢。”杨衣忽道，“近日恐有大风。”
“将七月了，还刮大风么？”杨素知记忆里，大风天多在五、六月之交。
“尚未出伏，当刮则得刮哩。”
吃早饭时，便有人急匆匆上门来，道是路上有人热昏死过去，请祖父看诊，杨素知本欲代去，却为祖父所止，要她早些去医馆里守着。虽近七月，然如今尚未出伏，仍是一年里暑热极盛之时，江南之地依山傍水，如今日般不见日光时，反愈难耐，故而年年六月间，皆常见暑热患者。
去医馆路上，杨衣闲谈道：“三妹，桐庐年年闷热，往年你同大伯如何过的？”
“便如此过……姑姑又如何过呢？”
“我？”杨衣开怀道，“便是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去山中寻个树荫躺上一整日，或踩条溪水，跟它走去不知何处。”
“姑姑确自在得很。”
“正如你所言。你喜欢我这般自在么？”
杨素知不假思索道：“想不来过这般日子。”
方至医馆，杨素知立问彭小妹今日可有人相问，得其否认，顿时安心不少。然不料未过几刻钟，却来个打扮颇干净老伯，进来便笑问：“两位姑娘，敢问，杨大夫可在？”
彼时杨素知正同彭小妹同坐柜台后聊闲话，先是觉此人面生，又听他如此问，警心骤起。桐庐县人唤祖父，不外乎杨太爷、老杨、杨掌柜；至于唤杨素知，便惟慈姑及小杨大夫而已。若是平日，杨素知见这般人，只会觉着是个外乡人有求于医，祖父又恰不在，便去接下，然现下乃非常之时，她遂长个心眼。因杨素知在侧，彭小妹定不会抢先答话，故仍是杨素知亲答道：“出诊未归呢，老伯有何事？”
“欲寻杨大夫打听些事，既不在，我便改日再来罢。”
“想来不久便回来了，老伯不如稍坐，我为你倒杯茶来。”杨素知说着便往柜台外走。
老伯连摆手道：“不必了，谢过姑娘好意，我呀，尚有要事，不过顺路一问。”
送走老伯，杨素知对彭小妹道：“你觉着，可像是要问那夜之事的？”
彭小妹满面愕然道：“慈姑，你莫不是想太多啦？昨日来问的是个乞丐，今日这人瞧着少说是个乡贤。怎地，你救那女娃娃是块宝，任谁都想要？下个是不是得县官亲来问了？”
杨素知顺她意回道：“县官恐不够，怕是临安府官长将来问了。”
“那还是皇帝来问罢。话本里不常有皇帝偷溜出宫之事，我看亦非不可能。万一来寻宝，却瞧上你，慈姑，我便随你同过好日子去。”
杨素知笑拍她一回，不答，心里却道：那谢郁若真是出身世家，倒算块宝，然她手脚印子一日说不清，我便一日不敢尽信她啊。
待祖父回来，杨素知立以老伯之事相告，亦将忧心之处讲了，祖父却状似不关心道：“你杨衣姑姑怎么说？”
“姑姑那时不在馆中，道是趁今日天阴，外出转转。”
祖父笑哼道：“她倒好，听着新鲜事奔得比谁都快，真要她在场盯着时，却不见人。”
杨素知不知祖父何意，仍问：“爷爷如何想？”
祖父却轻拍她肩道：“素知，莫要与自己太大压力。人亦不曾讲明来意，若真是问那事的，你知如何应对；若是问诊，你更是得心应手。何必忧心未至之事？”
杨素知亦觉祖父此言有理，稍宽下心来，欲往后院拣药，却见院中一片狼藉，益母草、半枝莲、鱼腥草等散落满地，遂暗骂罗三一通，忙去收拣，遂将前事抛诸脑后。
吃过午饭，一时无事，杨素知忽生出去桐庐客栈念头，硬止住了。傍晚，有人上门来，道是先前中暑受祖父救治的，特来道谢，又是一番折腾。杨素知终将人送走，却见段惜静立门外，不知已候几时。
“惜姐姐，你直进来便是，这般热的天，怎在外间站着。”杨素知忙引段惜进来，又去为她张罗酸梅汁。段惜接过，道声谢，饮一小口便放下，却无言语。杨素知不知其意，然见段惜面色无异，遂问：“姐姐此来，可是谢郁那小妹有何事？”
段惜失笑道：“素知，我来寻你，便只得因谢郁么？如今她已同我说，不必时时陪她，我便不能来寻你？”
杨素知忙道：“如此，可是九兰姑娘……”
段惜伸手止住：“九兰一日好过一日。素知，我已说了，单是我来寻你。”
“姐姐，有何事呢？”
“你一整日不曾来，我连个说话人亦没有，便来寻你讲些闲话。”
杨素知见方才抓药那少年，从头至尾皆目不转睛望着段惜；而他方走，又来个大姨，亦是不住回头。杨素知遂引段惜进里间去，生怕再任她于外间坐着，那大姨便要来问段惜是谁家娃娃、可曾定亲之事了。
段惜自如笑道：“素知，多谢你。”
“原来你有自觉，我还道姐姐并无觉察。”
“我于自己容貌颇有自觉，故而，不过是惯于受人注目了罢。”段惜神色里忽显出丝寂寞，“素知，你以为，我如何？”
听段惜此问，杨素知终信了，她确是来寻自己讲话，只是不知如此一问是何用意。
“自然是好人。”
杨素知此言既出，段惜那低落心思似转瞬即逝，忍俊不禁道：“罢了，有你这般说，足矣。”
见段惜此番阴晴不定，杨素知愈觉不解，遂问：“姐姐道无人说话，百蕙姐岂不是同姐姐更亲近？”
“你当看出了，百蕙与九兰皆为我侍女，然非与我打小一同长大的，跟我时日不长，此番又逢此横祸，九兰自不必说，百蕙很是用心照料她，亦心力交瘁，故我不耽搁她。”
“如此说来，大小姐亦不好做。”
段惜摇头道：“人人皆有不易之处。便说你，前日顶着酷热于富春山里劳作整日，单想想，便觉殊是不易。”
“辛苦不假，然正如姐姐惯于受人打量，我亦惯于进山采药。”
“是么。”段惜浅笑道，“想来，孤身一人于山中时，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身心皆是自由罢。”
杨素知亦笑道：“赋诗我念不来，然恰如姐姐所说，累了便往水边一坐，捧把水洗洗脸，脱去鞋踩踩水，舒服得很。”她转头见段惜若有所思，忽生一虑。
“姐姐，可是觉着不自由？”
段惜一怔，似方回过神，莞尔道：“素知，你此时又明足以察秋毫之末了。”
“姐姐此番至桐庐，岂非自由而来？”
“虽家父、家母无暇相顾，然若无家兄准许，我如何出得家门呢？”
二人一时无言。杨素知起身为段惜斟凉茶，方道：“说来，姐姐不惜远赴桐庐，亦要寻之物……可寻得了？”
段惜转过面来，左耳下游鱼恰若空游。她以手扶颌，沉思片刻方道：“尚不曾寻得。”
杨素知垂下头去：“姐姐这几日皆在客栈里作陪，如何去寻呢？如今九兰姐有百蕙姐照料，谢郁亦不要人长伴，姐姐当多为自己花时间才是。”杨素知忽拊掌，“不若我便随姐姐过去。说是少去，亦非不去，且我随姐姐同去，有复诊九兰姑娘之名，不至有异。”
语罢，却未闻段惜答语，杨素知遂抬眼看她，却见段惜目弥氤氲，旋即泫然泣下。她立慌了神，欲寻块手帕为之拭泪，手足却不受她管教，如系千钧、动弹不得。
杨素知便如这般呆立，似度半个时辰，然实则不过片刻。段惜神色不变，自取出块手帕拭去面上泪痕，轻声道：“素知，见笑了。”遂起身，“今日多有叨扰，然蒙你相伴，如今心情好上不少，惜，感激不尽。”
见段惜悲伤至此，杨素知心有所感，又瞥眼她耳珰，终不耐道：“姐姐，你为何，只佩一条鱼呢？”
此问似直击段惜内心，她面上竟破开一笑，非为逢迎，亦不为掩饰，正如石入静水则必生涟漪。她便这般带笑回道：“另一条鱼，我将她弄丢了。我本不欲去寻了，却终觉少只耳珰，空落落的。此番，我便是来寻。”
“哦……”杨素知姑应一句，“姐姐如何知，你丢的耳坠便在桐庐？”
段惜却不答：“素知，我问你。假使有眼小泉干涸了，中有二鱼，相互以口吐沫，姑润口舌，聊苟全此生，你以为如何？”
“终要干渴而死，想来，亦是无可奈何，然若无互助，恐失水愈快。”
“可为生死之交？”
“自然是生死之交。”
“然有位先贤道，这般相濡以沫，却不如各去畅游江河，此生无见。”
“确是这个理，畅游江河，自由自在，亦无性命之忧。然若此生死之交可遇不可求，可能也是件憾事。”
段惜奇道：“素知，以你之见，若此鱼难求，纵见之即死，亦可？”
杨素知忙挥手道：“我并无此意，不过觉着有所感动。”
段惜亦沉吟：“朝闻道，夕死可乎？”
“说来，既此二鱼得入小潭，近处当有水流，何不奋力一跃，指不定便跳入水里了。”
“近处有无水流，先贤倒不曾提。”
杨素知笑道：“既如此，便当它有罢。有鱼之泉，当是活水，不然，两条小鱼终生困于一潭死水里，终是可怜得很。”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段惜遂起身，“全赖素知相伴，我亦有所得，便先行一步。”
“哦……”杨素知随口应一声，不知段惜刹那间有何所得，便眼看她行至帘下，却止步回头，笑向她道：“素知，你方才不是说，要随我同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