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涅爾薩斯的時候，艾露伊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她滿臉都是血。

一道猙獰的傷痕更是從側臉劃開到了左眼，大片翻開的血肉令人不忍直視。

「涅爾──」

但是，艾露伊還來不及靠近，她已經掙扎著撐起了身體。

隨著陰影組成的屏障逐漸升起，籠罩整座城市，最後留在艾露伊眼中的，便是涅爾薩斯搖晃不止的背影。

而對港口的人們而言，那頭突然出現的巨大黑龍，卻是他們從未見過、也無從理解的存在。

恐慌，就此蔓延開來。

人們紛紛丟下貨物和船隻，開始朝著內陸逃跑、本能地想遠離危險。

──只有艾露伊還站在原地，彷彿與周遭的騷亂隔絕了一般。

那雙碧綠的眼眸，從剛剛開始便執著地定格在涅爾薩斯最後出現的位置上。

好像這樣等下去，就能讓涅爾薩斯回到她身邊──

直到許久後，有一個人抓住了她的手臂。

「艾露伊。」

萊雅閃過驚慌失措的人群，才找到了她。

「這裡的情況不太好，我們應該先離開。」

可女孩的雙腿像是生了根，無論如何也不肯移動分毫。

「艾露伊！」

萊雅再次試著拉動艾露伊的手臂。

「我……」

對方終於有了反應。

「我沒事的，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我也會自己離開。」

「所以……」

「妳冷靜一點！」

萊雅抓著艾露伊的肩膀，強行讓女孩和自己對上了視線。

「妳根本沒有在聽我說話。」

「我有……」

「那就看著我！」

萊雅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

艾露伊怔了一下。

「……」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萊雅看著她，眉頭緊緊皺起。

「妳一直盯著那個地方，到底在等什麼？」

「……」

但兩人並沒有注意到，那片覆蓋整座城市的陰影屏障，正在迅速崩解。

「她現在又不在那裡。」

話一出口，萊雅便看見艾露伊的表情變了。

那雙原本失神地望著遠方的碧綠眼眸，出現了些許動搖。

「我……」

艾露伊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我只是……」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麼。

她明白，即使自己一直待在這裡，也不可能讓涅爾薩斯完好無損地回來。

可是……

說不定只要再等一下，就能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從陰影中走出來呢？

「……我知道了。」

不過最後，艾露伊僅僅是這麼說。

「我們走吧。」

她試著擠出一個笑容。

下一秒，蠢動的暗影爬上了港口破裂的平台。

暗影悄無聲息地蔓延到艾露伊的腳下，對無防備的女孩伸出了利爪。

「小心！」

擴散的寒冰瞬間凍結了兇惡的暗影爪，萊雅趕緊將艾露伊拉到身後。

「這是……」

馳騁於天際的雷光接連轟上落著暴雨的海面。

那隻佈滿詭異眼球的巨大龍爪，也隨之烙印在萊雅忽然睜大的眼瞳當中。

「────」

萊雅下意識地抬起手，掌中冷冽的寒霜卻在轉眼間被龍爪撕裂。

強烈的衝擊使她倒飛了出去。

「萊雅小姐──」

聲音卡在了喉嚨。

艾露伊抬起頭，一時之間無法對自己眼前的東西做出反應。

──她認得那副身軀。

即使外形已經改變不少，即使眼前的存在散發著讓人想要立刻逃離的可怕氣息。

但是，她仍然認出了眼前的存在是誰。

因為，從那隻龍爪的大小、犄角彎曲的弧度、到漆黑龍麟的光澤──都與她記憶中的涅爾薩斯相符。

「……涅爾？」

『黑龍』龐大的身軀輾過港口的地面。

相較之下，女孩的聲音小得幾乎要被雨聲淹沒。

可艾露伊知道，涅爾薩斯一定會回應她。

偏偏，『黑龍』沒有任何反應。

『牠』僅僅是垂下頭顱，張開了血盆大口。

不，那已經不能稱作張嘴了。

『牠』的嘴越張越大，硬生生撕開嘴角與脖子，裂口甚至延伸到了頸部，只剩兩條薄薄的韌帶勉強讓上下顎相連。

這讓艾露伊能清楚看見，那些黏稠的涎水是怎麼在舌尖與利齒之間來回打滾。

彷彿是在評估……要如何對面前的獵物下口。

「……涅爾……」

艾露伊又喊了一次。

這次，顫抖的話語變得比剛才更加微弱。

但是，回答她的，不是那個讓人安心的低沉嗓音。

而是沿著牙齒落下，在破碎平台上濺開的大滴涎水。

「……」

『牠』低著頭，臉上那六個本該是眼睛的部位只剩下血淋淋的空洞，卻仍然有某種毛骨悚然的視線，牢牢鎖定了面前的女孩。

艾露伊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鞋跟碰上碎裂的石塊，發出細微的聲響。

眼前的存在，明明是她熟悉的龍才對。

可那張裂開的大嘴，還有從中流下的濕黏口水，都讓她的本能瘋狂地催促著她逃跑。

快逃。

再不逃，會被吃掉的！

然而……

「……涅爾？」

她依舊沒有移開視線。

涅爾薩斯曾經在她最害怕的時候，告訴她自己就在這裡。

當她因為三頭犬的攻擊昏倒、當她被破曉十字軍嚇得無法行動，涅爾薩斯都沒有放棄她。

所以，這一次她也該……

「……」

艾露伊的嘴唇不住發顫。

她想再喊一次，卻發不出聲音。

『黑龍』突然動了。

巨大的龍爪壓碎滿是裂痕的石板，沉重的身軀緩緩朝她逼近。

艾露伊的雙腿頓時失去了力氣。

她踉蹌著向後退去，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隻漆黑的巨龍。

直到腳踝傳來一陣劇痛，她才猛然回過神來。

她跌坐在地，碎石劃破了皮膚，掌心撐著冰冷濕滑的石面，結果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像是消失了。

不行。

她必須離開這裡。

這個念頭終於浮現了出來。

在這時候，另一個人影也跟著閃過她的腦海。

──萊雅小姐呢？

艾露伊慢慢抬起被雨水淋溼的眼皮。

「……萊雅小姐？」

她的呼吸混亂。

沒有人回答。

艾露伊想站起來，雙腿卻不聽使喚。

晦暗的大雨遮蔽了周遭，讓她找不到萊雅，逐步逼近的黑龍又闖進了視野。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她想去救萊雅。

她也想知道，涅爾薩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

「……」

艾露伊用力攥緊了自己的手。

她不敢繼續想下去。

她不想承認，也不願意承認，眼前的『黑龍』，可能已經不再是涅爾薩斯。

即便如此──

「涅爾……」

艾露伊還是喊出了她的名字。

這一次，她甚至帶上了哭腔。

「拜託妳……」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祈求什麼。

或許是希望涅爾薩斯聽見她的聲音。

或許是希望那些破碎的眼睛裡，還能留下些許屬於她所認識的黑龍的意識。

又或者，只是希望那個會對她說「我在」的黑龍，能再次回應她。

──哪怕僅有一次。

偏偏，『黑龍』沉默著，高高舉起了那隻長滿無數猩紅眼球的右爪。

———————————————

在這一刻，艾露伊不禁閉上了雙眼。

她知道，根本不用幾秒，那隻爪子就會落到自己身上。

滂沱的雨聲也在一點點失真，她能聽到的，只剩下胸口中震耳欲聾的心跳。

下個瞬間，猙獰的龍爪擦過了女孩小小的身體，隨之而來的紊亂氣流刮過她的臉頰，帶來一陣刺痛。

……可是，預想中的疼痛遲遲沒有到來。

艾露伊瑟縮著，睜開了眼睛。

而她現在的位置，正不偏不倚地落在兩根手指的縫隙中間。

「……」

她緩緩揚起脖子，映入眼簾的便是動作完全停滯下來的『黑龍』。

然後，她目睹『黑龍』顫抖不已的獠牙開始微微張合。

「……快……」

「快……走……」

那隻過於巨大的利爪也蜷縮著，艱難地往後挪動，離開了艾露伊所處的位置，留下深深的爪痕。

那道聲音如此單薄，幾乎要被狂風吞沒，卻清晰地傳進了她的耳中。

「……涅……爾？」

艾露伊忽然想起了，涅爾薩斯以前告訴過她的事情。

──那不是我第一次發狂。

──我不想殺死妳。

當時的艾露伊並沒有真正理解，那些話究竟意味著什麼。

直到此刻，她才終於明白，眼前這頭失去控制的黑龍，或許正是涅爾薩斯曾經警告過她的模樣。

那份足以將目能所及的一切破壞的力量，如今也可能將她吞噬。

「……涅爾……」

艾露伊害怕得渾身打顫。

可是她沒有辦法就這樣逃走。

涅爾明明已經變成了這副模樣，還是試圖讓她離開，不想讓她受到傷害。

如果她真的離開了……

涅爾又該怎麼辦？

艾露伊想起涅爾薩斯剛才那道搖搖欲墜的背影。

想起自己只能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陰影之中，胸口便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住了一樣。

「不要……」

她不要再只是一味地等待涅爾回來。

她不想再眼睜睜看著涅爾獨自承受一切。

既然涅爾還在那裡努力抵抗……

……她又怎麼可能丟下涅爾？

「────」

──在『黑龍』狂躁的吼聲下，渾身溼透的女孩站了起來。

她的氣息依然在急促地起伏著，雙腿也還在搖晃。

但那雙黯淡的碧綠眼眸已經重新亮起了光。

「涅爾還在……」

那不是她的錯覺。

溫暖的微弱光點從艾露伊體內湧出，在她緩慢抬起的右手中凝聚起來。

「把涅爾還給我──」

下一秒，堅定的耀金輝芒絢然綻放，照亮了窒息的黑暗。

那隻長滿眼球的右爪也縮了回去，上面的眼球全都畏光地閉了起來。

『黑龍』發現，那股純淨的金色光暈居然在分解牠周遭的暗影。

不過，這種程度，還不足以消除『牠』在吞噬地獄三頭犬後，取得的過量魔力。

於是，『黑龍』咆嘯著，放出了更多的黑泥似的混濁魔力，試圖蓋過那抹能衝破暗影的耀眼光芒。

由黑泥組成的浪潮一下淹沒了小小的女孩，凶狠地撕扯著那一圈金色的光芒，要將她生吞活剝。

「……」

艾露伊當然也知道，即使她用盡自己的魔力，恐怕也不夠將『黑龍』的所有力量分解。

而且她也不知道，這樣做，涅爾薩斯是否就能恢復意識。

所以──

她故意慢慢地收斂了魔力，讓黑泥越來越靠近，營造出自己無力抵抗的感覺。

「……『你』想吃了我對吧？」

艾露伊深深呼出一口氣，努力站穩了腳跟。

「那『你』會放過這個機會嗎？」

一感覺到獵物掙扎的幅度減弱了，『黑龍』便咧開了下顎，像是終於失去耐性般，倏然撲向黑泥中的小女孩。

──艾露伊等的就是這一刻。

隨著輕盈的風盤旋在腳底，艾露伊縮起身子，衝出了翻滾的黑泥。

她躲開『黑龍』咬下的龍牙，並趁勢衝向那覆滿龍鱗的胸膛，伸手按住了持續脈動的目標──承載著巨龍所有魔力的龍心爐。

上一次，她以魔力為媒介，連結到了小妖精、甚至是生命樹的意志。

那麼，她也許能用同樣的辦法，深入到涅爾薩斯的識海──

艾露伊閉上眼睛，專注地凝聚著周身的魔力，試圖將自己的思維注入進去。

但是，一股蠻不講理的威壓卻反過來，狂暴地衝擊著她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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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這都是些什麼跟什麼？」

解除了元素化的利斐亞桑從水中探出腦袋，饒有興致地觀望著港口所發生的一切。

「那隻能夠輕易撕碎一切的爪子，居然在發抖？」

「在『牠』面前，那個小丫頭也沒有逃跑，反而是妄圖用她那渺小不堪的意志，與巨龍的精神力抗衡？ 」

「我第一次見到那麼新穎的自殺方式呢。」

不過，利斐亞桑在這時瞇起了僅剩的右眼。

那個小小的身影已經支撐不住，身上的金色光芒也開始閃爍，隨時都會倒下。

繼續下去，她只會被『黑龍』蠶食殆盡。

「嗯……」

「要是『牠』因此又發生什麼變化，可就麻煩了……」

利斐亞桑加速游向了港口。

「我就勉為其難地幫幫妳吧，小丫頭。」

「畢竟，我跟紅眼睛之間的帳還沒算完呢。」

帶蹼的龍爪猛然一划，湍急的海潮頓時撞上港口，化作巨大的利爪向『黑龍』突襲而去。

「希望妳，能給我足夠的驚喜啊……」

……

下一秒，艾露伊感覺到那股幾乎將她壓垮的威壓，竟然出現了一絲裂縫。

她立刻抓住了那個機會。

「涅爾……」

她將剩餘的魔力全部灌入龍心爐，令自己的意識沿著裂縫深入其中。

「────」

剎那間，參雜著混亂、飢餓、破壞欲的無數低語從縫隙中洩露了出來。

「涅爾！」

艾露伊扶著隱隱作痛的額頭，艱難地穿過了這些無法名狀的思維浪潮。

然後，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席捲全身。

艾露伊就這麼墜入了黑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