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這時,琳奈聽到廢棄小屋外傳來基路比特的聲音。
「出來,行動提前了。」
「……」
琳奈沒有多問,只是安靜地跟在他身後,來到一處空地。
人群在空地上分成了兩邊。
人數較多的那一方,正是那個被勞埃魯打壓到難以生存的幫派。
「勞埃魯搶走了我們所有的生意!」
幫派老大正對著剩餘的手下高聲喊話。
「你們忍得下這口氣嗎?」
「忍不下對吧──」
他舉起手臂,指著頭頂那片突然降臨的烏雲。
「所以,在離開這裡之前,我們要再幹最後一票大的!」
暴風雨遮蔽了遠方的景象,狂風捲起地上的泥沙,幾乎蓋過他的話。
他卻不受影響,粗聲粗氣地大笑道:
「看,連老天都在幫我們。」
「港口出了這麼大的亂子,城裡的人恐怕連發生了什麼都搞不清楚,這種機會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這一次,我們要狠狠甩勞埃魯那個渾蛋一巴掌!!」
「誓要讓他顏面掃地!!!」
不過,基路比特沒有理會那群人的叫喊,而是帶著琳奈走向人數較少的另一方。
「德威特先生。」
他快步走到一名身披斗篷的金髮男人身旁,壓低聲音。
「情況不太對,港口那邊出了異常,城主也一直沒有現身……」
「……這是機會。」
德威特抬起頭,露出那雙鮮紅的血色眼眸。
「優先把孩子帶回來,其他的事後面再說。」
琳奈的腳步微微一頓。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握緊藏著地圖的手,隨後便跟上了準備離開的眾人。
————————————————
「咳……」
利斐亞桑咳出了帶著冰渣的鮮血。
他忽然發現,那頭咬住自己喉嚨不放的黑龍竟然邁開站都站不穩的雙腿,開始了移動。
「妳……」
利斐亞桑慢慢舉起右爪,搖晃不已的目光一下鎖定了眼前傷痕累累的胸膛。
無論黑龍是想把他拖去哪裡,他都不打算坐以待斃。
下一秒,由魔力凝鍊而成的冰之爪貫穿涅爾薩斯的胸口,噴出了飛濺的冰礫與血花。
黑龍剛抬起的右腳重重落在厚實的冰層上。
發覺她咬合的力道正在減弱,利斐亞桑更用力地掙扎了起來。
然而,涅爾薩斯沒有停下。
她僅僅是拖著那具搖搖欲墜的身體,又向前跨出一步,在冰面留下了一道刺目的血跡。
「────」
當利斐亞桑準備揮出另一隻爪子時,涅爾薩斯終於鬆開獠牙。
失去支撐的海龍猝不及防地摔進冰面。
「呼……呼……」
利斐亞桑喘著粗氣。
同時,他也看到,遠方由暗影組成的屏障一下崩解,露出了完好無損的港口都市。
「……這是怎樣?」
利斐亞桑愣住了,眼神第一次出現了無法理解的詫異。
既然還有餘力,黑龍明明可以嘗試殺死他,或者是……逃走。
換成是他自己,也會這樣選擇。
可是,她竟然把最後的力量,全用在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上?
利斐亞桑怔怔地看著倒在血泊中的黑龍。
「妳……該不會……」
這傢伙並不是想把他帶到什麼有利的位置。
她只是……不想讓他繼續靠近那座城市。
不想讓他靠近那個魔族幼崽。
「搞什麼──」
轉眼間,那份不可置信便轉化成了近乎狂熱的興奮。
「哈哈……哈哈哈哈!」
利斐亞桑咧開染血的嘴角。
「喂!妳怎麼會做出這種莫名其妙的事?」
「妳真的瘋了嗎?」
「還是說……」
他已經顧不了自己身上的傷,只是一味地追問,就像剛發現新玩具的幼童。
「妳確實是萬年一遇的大傻瓜?」
「……」
可惜,除了稀哩嘩啦的滂沱大雨之外,就沒人回答他的疑問了。
「奇怪……」
利斐亞桑皺起眉頭。
「剛剛那一下,應該只是擦過龍心爐啊?」
他緊盯著氣息越發微弱的黑龍,不禁又靠近了一些。
「不會死了吧?」
「起來,我還有東西想問妳呢。」
震耳欲聾的閃電猛然劈開暗空,照亮了黑龍那隻發出詭異暗芒的右眼。
「!!!」
──幾乎是在同時,利斐亞桑下意識砸開冰霜,立刻潛入了海中。
轉眼間,他看見黑泥般的可怖魔力自黑龍體內瘋狂溢出,裹住了全身。
彷彿某種不該存在於世的怪物正在甦醒,一隻龍爪突然自黑泥深處伸出,正是那隻被他折斷的右手。
隨著骨骼劈啪作響,那隻變形的斷臂被硬生生扭了回來。
龍爪隨後扣住冰面,拖出了黑泥中的怪物。
頭顱頰邊的棘刺向前彎曲成了一對惡魔似的犄角。
原本雙眼周圍的鱗片紛紛裂開,四顆新生的眼球從血肉之中擠出胡亂轉動,與僅存的右眼一起發出了邪異的暗芒。
「……這又是什麼鬼東西?」
利斐亞桑遠遠地望著那五隻任何情緒的血紅眼球。
那與剛才截然不同的氣息,並不像是單純的魔力暴走。
而是有什麼東西,正試圖從她的體內爬出來──
「妳身上的謎團還真多……」
血肉模糊的脖子依然不停湧出鮮血,利斐亞桑卻沒有後退。
他很清楚,以現在的身體狀況,去對抗這個未知的對手,實在是很不理智。
「……不過啊。」
他反而加速游向了『黑龍』。
「我還沒問出答案呢!」
利斐亞桑躍出水面,以自身為中心,捲起了巨大的龍捲。
怒號的狂風直衝天際,無數碎冰被捲上半空,在高速旋轉的水龍捲裡劃出令人心悸的鋒利寒光。
「混帳東西,把紅眼睛還回來──」
話音剛落,他便帶著呼嘯的龍捲,朝『黑龍』橫掃而去。
然而,面對迎面而來的暴風,『黑龍』卻沒有任何反應。
「……」
『黑龍』只是轉動著那些詭譎的血紅眼珠,緩緩抬高了視線。
下一瞬,利斐亞桑發現,他好像與『黑龍』對上了目光。
「────」
沒有任何前兆。
沒有任何攻擊。
就連捲向冰面的水龍捲也沒有受到阻礙。
可在視線交會的當下,利斐亞桑忽然感到一陣異樣。
「……哈?」
他試圖調動魔力,可身軀變得莫名沉重。
胸中的龍心爐依然在運轉,裡面奔流不息的魔力卻像是失去了原有的活性,流動得越來越遲緩。
隨著虛弱感不斷加重,他甚至開始難以維持水龍捲的形體。
「該死……」
利斐亞桑不得不放棄攻擊,在半空中急轉方向,再次回到海裡。
「這到底是什麼能力?」
他原以為,只要拉開距離,身體就會逐漸恢復。
然而,情況沒有好轉。
即使已經遠離那頭黑龍,他的動作也依然越來越吃力。
這是怎麼回事?
從視線交會的那一刻起,這股噁心的感覺就如同附骨之蛆一般,死死纏著他不放。
那頭『黑龍』甚至沒有碰到他。
僅僅只是看了他一眼,竟然就能讓他的身體變成這副模樣?
等等……
視線……眼睛……
利斐亞桑倏地抬起頭顱,目光落在黑龍那幾顆詭異的眼球上。
那些眼睛……是『魔眼』嗎?
「既然如此──」
「只要把那些眼珠全打爆,不就知道答案了?」
他強忍著身體逐漸加深的沉重感,放出部分的魔力,於海面掀起滔天巨浪。
深淵似的巨大漩渦擴張開來,絞碎所剩無幾的浮冰,將失去立足點的『黑龍』拖進了海中。
落水的『黑龍』在漩渦不停打轉,鬼魅般的海龍卻輕鬆掠過了層層疊疊的渦流,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牠』的腳下。
利斐亞桑心念一動,以精粹魔力凝鍊成的線狀水刃隨即自爪尖飛出。
可是,『黑龍』猛地扭下腦袋,用眼睛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
下一瞬,『黑龍』剩餘的五隻眼球同時被強襲的水刃切裂。
偏偏,在眼球破碎的同一刻,利斐亞桑的右眼也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呃!」
這種感覺,就像是他的眼睛也被利刃切開了一樣。
鮮血的氣味在海中蔓延。
缺少了一半視野的利斐亞桑卻不敢減速,游到了更遠的地方。
「傷害反彈?」
他難以置信地閉緊受傷的右眼。
「這傢伙……竟然還有別的魔眼能力!?」
他莫名一怔。
原本的右眼,加上新生的四顆魔眼。
再把先前被他毀掉的左眼也算上──眼前這個存在,便擁有六隻眼睛。
擁有『六隻魔眼』的黑龍……?
利斐亞桑的瞳孔驟然一縮。
一段塵封於遙遠過往的古老名諱,頓時浮現在他的腦海。
「你難道是……七龍災中的『禍龍』?」
「你們這些老掉牙的東西,不是應該被諸神殺盡了嗎?」
利斐亞桑一個分心,蟄伏在海底的暗影便纏上了他的全身,將他牢牢困在原地。
而『禍龍』也擺脫了潰散的漩渦,在暗元素的簇擁之下,慢慢地飄浮過來。
同一時間,『禍龍』佈滿漆黑龍麟的右手上張開了密密麻麻的眼珠,瞇起的弧度像是在嘲笑他的白費力氣。
宛如一位處心積慮的掠食者,對終於落入陷阱的獵物露出了獠牙。
「你這鬼東西,還有多少驚喜是我不知道的?」
即使陷入絕境,利斐亞桑的眼中仍然沒有一絲恐懼,反而是透出了兇戾的戰意。
「這還是第一次……有東西敢把我當成獵物呢!」
他毫不猶豫地用盡殘存的魔力,施展了元素化。
耀眼的深藍光輝自周身大放,溶解了海龍巨大的軀殼。
霎時間,那彷彿看不到盡頭的海淵傳出了過於沉重的鳴動──
「來啊!」
「嚇人而已,誰不會?」
──與無邊深海合而為一的滄淵龍王將翻騰的狂躁風雨化為喉舌,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咆嘯。
「我倒要看看,魔眼主體全部受創的『你』,還能用出什麼能力!!」
「我會撕碎『你』,再把紅眼睛拖回來!!!」
他不信,那些詭異的魔眼還能隔空找到化身為汪洋大海的自己。
當然,這也可能只是他一廂情願的猜測。
但那又如何?
他倒想看看,這頭『禍龍』究竟還藏著多少本事。
「……」
這時,遠處的『禍龍』也停下了動作,操控暗元素裹住了軀體。
暴動的激流牽引著顫抖不堪的瑪那,從四面八方沖刷了過來,與狂亂的暗影衝撞在一起,炸開了動盪的餘波──
等到利斐亞桑將這些煩人的暗影全數碾碎,才發現本該在其中的『禍龍』早已不見蹤影。
「……跑了?」
他立刻循著氣息找過去,很快捕捉到那道迅速遠去的黑影。
不過,當他看清處對方前進的方向時,本能地察覺到了不對。
因為,『禍龍』前往的地方──是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