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的前两天。院子的晾衣绳挂满了早上洗的衣服，仅仅晒到下午，摸起来就感觉几乎没有水分，不过不着急穿，所以她们通常会多晾一天。
客厅的空调很凉快，舞看了两个小时就没再动过的《呼啸山庄》到了空和手里，正和安祈挤在一起看，千奈从厨房端着一盘西瓜出来，放到茶几上，在檐廊玩的希看见便拉开门进来，连带进好一股热空气。
从镇上回来那天，舞就和大家讲过祭典的事情。而后深夜又拉雪枝和秋子出来吃夜宵，顺便把这事重新提了一遍，这两天她们有空便打听，陆续将搜集到的资料发过来，包括镇政府的公告，去年祭典的视频，以及消息灵通人士有关本届内容的照片。
去年的祭典夜景，灯笼挂满整街，人群密密麻麻，舞观察了大家的反应，都兴致勃勃，于是开口：“那过两天我们也参加吧。”
“好耶——”花茶兴奋大喊，结果一脚踢到茶几。
“加起来一共有八个人了吧？那到时候怎么去？”空合上书，问。
“家里有一辆车，雪枝家有两辆，她随便借一辆都可以，最差的情况无非就是开拉货用的面包车。然后无论是雪枝还是秋子都没有驾照，所以到时候得我们两个各开一辆。”舞说着，转头看向千奈，“对了…你会开手动挡吗？”
千奈摇了摇头：“我学的自动挡。”
“那我去开吧，虽然走出驾校之后就没开过，但熟悉一下应该也没问题……”
千奈：“无论是摩托车还是手动挡都是熟悉一下就能开了，不愧是你，真靠谱。”
空&希*拍手*：妈妈厉害——
接着，舞把剩下的西瓜分给大家，自己拿了一块，靠在廊柱上慢慢吃。花茶揉着被茶几磕到的脚趾，龇牙咧嘴了一阵，还是没忘了追问：“那明天几点出发？祭典是晚上吧？”
“四点左右。”舞说，“到了镇上先四周逛逛，烟花在天黑之后。”
“秋子姐那边怎么说？”空问。
“雪枝家会合，她说到时候车可以停到学校的篮球场，还知道一个看烟花的好位置。”舞把瓜皮收进桶里，“然后雪枝说有几套浴衣可以给我们，明天可以提早一点过去换衣服。”
“噢——”花茶是注重气氛的人，这使她格外兴奋。“不亏是服装设计师！”
隔天下午，她们吃过饭，稍作休息之后开车去雪枝家，停到门口。雪枝听见声音，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招呼她们到先到卧室。
店门边上停着伯父的轿车，听雪枝说，原本她爸的确只打算给她开面包车去镇上，但知道是和舞她们一起出发，就轻易让出了轿车的使用权。
上到二楼，刚推门就看见一个纸箱突兀地摆在房间中央，雪枝正从里面取出一个又一个扁平的收纳袋。
“这是？”舞问。
“浴衣。”雪枝直起身拍拍手，“事出突然，就来不及洗了再晾干了。不过上次也才几个月，而且保存的不错，所以没什么味道。”
“谢谢雪枝姐，准备太周到了，而且面料也很不错，是自己做的嘛？”
听见空的夸奖，雪枝不好意思挠挠头：“这些是前两年做新设计的时候买来当素材的，所以各种款式都有买，项目完成之后就一直收起来吃灰了。啊，舞姐你试一下这个，白底加小朵桔梗，适合你。”
“我自己有，也带过来了。”
“你那件好几年前买的了吧？都褪色了。”
“嘛…那恭敬不如从命了。”舞接过来，翻了两面端详，“面料是不错，就是有点素。”
“素一点好，你压得住。”千奈这时插上一句。
“…一时听不出你是在夸我，还是在说我年纪大了穿不来花花绿绿的。”
“当然是夸啦，舞姐在我心里永远有气质~~”
由于没有儿童的尺寸，希还是穿自己带来的，午后的前半段，时间基本都花在穿衣服上。
其中麻烦的是花茶。
她比在场所有人都高，肩也宽，穿上身之后下摆只到小腿肚子处，她低头看看自己，抬头看看雪枝，诚恳地问：“还有大一点的尺码嘛……”
“…但这已经是XXL了，应该是我能买到最大的了。”
“欸……”
花茶像一只委屈的大型犬，舞拍拍她的后背：“上身的效果还是不错的，相比下身虽然短一点点，但也不明显，逛祭典也不会老有人盯着你脚踝看。”
“嗯…反正还不急着出发，我再找找看。”
于是雪枝又一头扎进箱子里，费一番功夫终于取出了一件，让她穿上身，下摆终于能覆盖小腿了，只不过这款的紫色花纹更适合气质成熟些的女性。
“我还不成熟嘛？都快26岁了！”
“很少有人能在身材高大的同时让人觉得可爱，你还是很稀有的。”
舞调侃着，雪枝在旁边补充：“而且胸围有点短了，记得不要太挺胸，免得太引人瞩目。”
“引人瞩目？”花茶随即做出尝试，大概露了一半，起码没有到会出事故的程度。
希那一套穿的顺利，雪枝早就听说她那身浴衣没有配套的木屐，便兴冲冲从袋子里摸出一双，希盯着看了半天，转头去鞋柜拿了运动鞋。
“不配套不好看哦。”雪枝提醒。
“走路会响，而且跑不快。”
“今天是去看祭典，不是去抓人。”
希没有回答，把运动鞋摆在木屐旁边，两双并着放，然后看向舞。
舞想了一下：“看你喜欢。”
“谢谢妈妈。”希果断选了运动鞋。
雪枝叹了口气，把木屐收进袋子。
四点多，秋子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她是换好了浴衣来的，浅灰底上印着细小的白花，腰封打得又平又紧，站在一群刚被雪枝收拾过的人中间，显得最像那么回事。
“哇。”雪枝上下看了她一眼，“腰封打得比我好。”
“每年都自己穿，穿了十几年了。”秋子把自行车靠墙停好，“我搭你们的车去，车先放这儿。”
四点半，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村。舞开伯父那辆，秋子坐副驾指路，后排挤着花茶、雪枝和希；千奈开自家那辆，载着空和安祈。五个人塞一辆车，花茶一个人就占了将近两个位置，希被夹在中间，倒也没抱怨。
手动挡在村道上还算听话，上了主路之后，舞也慢慢找到了换挡的节奏，除了在路口熄过一次火，被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其余都算顺利。
“你刚刚那下，是不是挂三挡起步了？”花茶在后座问。
“二挡。”
“二挡也很厉害。”
“闭嘴。”
太阳往山那边沉，路边的稻田被照成一片艳红。越靠近镇上，车越多，路边开始出现临时摆放的塑料路锥和穿反光背心的人，指挥着车辆去向。
“别跟他们走，进去就出不来了。”秋子说，“继续往前，第二个路口左转就到学校门口。”
舞按她的指引，打了转向灯拐进去，绕过一排靠着矮墙晾拖把的院子，以未曾设想的道路抵达了学校正门。秋子按下车窗，探出头去和门卫亭的人打个招呼，说了些什么，门便打开了。
“社交的手腕……”花茶突然说怪话。
“不愧是即将在下学期成为班主任的年轻教师。”
秋子咯咯笑：“和门卫大爷比较熟而已，而且校长默许了学校职工都可以停。”
她们把车开了进去，停在旗杆底下。操场上已经停了约一半。秋子带她们从后门出去，穿过两条巷子，前面就是挂满灯笼的街。
……
天还没全黑，灯笼里橙红的光在暮色里显得有点浮。摊位从街口一直排到河堤，油烟、糖、孜然的味道混在一起，被风推着走。人比想象中多，本地的、和她们一样从邻镇开车来的、还有几个大概是从城里赶回来的年轻人，边走边举着手机拍。
希一进街就不见了。
舞在四周望一圈，才在捞金鱼的摊子前找到她。她蹲在水槽边上，手里捏着纸网，姿势低得像随时要扑进去。
她捞了四条，用了五张网，但其中前四张都是空军。把纸网还回去，她拎着水袋扭头望，随即站起走到空跟前，全然没注意舞就在身后。
“姐姐，给你。我还多拿了一个袋子，可以分给安祈姐姐。”希把袋子递过去，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好，谢谢小希。”安祈伸手摸摸她的头。
“欸，那我有没有份呀？”花茶凑上去笑眯眯地问。
“因为花茶姐姐说不喜欢金鱼，怕养死了，我就没有捞这么多。不过我可以去射击摊赢一些给你。”
“那阿姨也想要~~”
千奈也走了过来，希看着她，点点头，接着目光又移向身旁的舞，注视着。
“那我也拜托你了。”
于是希充满了决心，和花茶一起向射击摊进发。
空和安祈站在苹果糖的摊子前，短暂的犹豫后，她们各买了一个。摊主熟练地将裹满糖浆的苹果切块，装进纸盒递给空，轮到安祈时，她则说不用切。
“不切的话很难下嘴吧？”
“嗯，所以我才在考虑。”
“…你考虑的是要不要切？”
“因为完整的一颗更有祭典的氛围——不然你在考虑什么？”
“我在考虑要不要买，这一颗的价钱可以在家自己做一打。”
“这样嘛？被你这么一说我都觉得有点不值，那最后为什么还是决定买了？”
“因为此时此刻想吃。”
“祭典摊位挣的就是这个钱呀。”
千奈在不远处买了一盒章鱼烧，刚出锅捧在手上就用竹签扎了一个，递到舞嘴边。舞正在看花茶跟射击摊主讨价还价，下意识张嘴吃了。
“烫。”
“谁让你不看。”
“看什么？”
“看我喂你。”
舞没说话，把剩下半个咽下去，才伸手从盒子里自己扎了一个。
雪枝和秋子原本跟舞是并排走的，但没走一会儿，就被一圈小孩拖住了脚步，有些是雪枝店里认的『小弟』或他们的哥哥姐姐，有的则是秋子班上的学生，走着走着不是一声『大姐头』，就是一声『老师』，点头回礼，逛个祭典搞得像在巡视领地。
走在前面的舞，都有点好奇她们在老家是不是比看上去的更有势力。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街上的人已经人潮汹涌，希和花茶最终满载而归，让奖品足够每个人都分到一个。七点钟，街道举行了第一场游行表演，鼓声从结尾传来，人群两边退开，舞龙队身后跟着笛声和灯笼，很是热闹，一行人注视着他们离开，而后人群又重新合拢，摊位前又挤了起来。
烟花在八点开始，七点半的时候，秋子就带她们离开了街道，买了炒面、饮料还有其他小吃，从学校后门绕到教学楼后面，从侧门进去，爬了四层楼梯，最后推开一扇通往天台的门。
空旷又安静，风一下子大了起来。
天台很干净，边上堆着几个空的塑料水箱，水塔的影子横在地上。从这里望出去，整条街的灯笼像一条发亮的河，河的尽头是河堤，河堤外面是黑黢黢的田野和更远的山。
“停车是其他人都能停，但这个天台可只有我能来。”秋子摇着手里的钥匙，面带得意。
她们把吃的东西放在墙头，赢来的奖品则摊在水泥地，边吃，边靠着栏杆等。等到时间差不多的时候，雪枝把手机架在天台中央的水箱上，调好角度，然后一路小跑回来挤进最边上。
“都摆好姿势，我想拍烟花在我们身后炸开的画面！”
“倒计时能卡好点吗？”舞问。
“现在早就不用这么麻烦啦，现在手机的录像有4K60帧，录一段再截想要的那一帧就好了。”
“真便利。”
一行人着急忙慌地尝试各种姿势，最后静静等待身后烟花升空的嘶鸣，忍住没回头，一直到光亮将她们的身影清晰照在地面上。
雪枝去拿回手机，其他人则回头看第二发烟花在夜空拉出一条细细的灰线，伴随着音乐，光从中心往外铺，铺成一个规整的圆，边缘往下垂，像有人在天上抖开了一块布。
街上传来一片喊声。
第二发、第三发跟着上去，颜色不一样，有的炸开之后还会再落一层细碎的光，像碎金洒在蓬松的云朵上，接着一发特别大，光亮都把河面照的发白。
中间有一段慢了下来，烟花不再那么密，一发一发隔上十几秒才升一颗，颜色也不如第一轮鲜艳。
而第三轮开始，音乐的节奏也变得格外热情，天空一发没落一发又起，整片天都亮起来，红、金、银、绿轮着炸，炸到最密的时候甚至远远能望见河对岸的人影，亮完之后，灰白色的烟从天上慢慢往下沉，一缕一缕被风吹散。
从第一发到最后一发，前后大约十五分钟，此时只剩一些稀稀落落的烟花收尾，街上的安静了许多，天台也不吵闹，都仰着脸，边看边交谈回味。
过了一会儿，另一边的街道像是紧锣密鼓地要进行第二场游行表演，花茶拉着希过去，其他人也跟上去，而舞只是转过身，背靠着。千奈原本走出了两步，见此也靠回她身边。
“空长大了，希也懂事了。我在想，是不是该跟孩子们坦白一下。”舞注视着她们的背影，没说是什么事，但千奈猜得到是什么事。
“她们最喜欢的妈妈和她们第二喜欢的阿姨结婚了，空大概多少感觉到了，会冷静一会儿，然后问几个问题。希可能会惊讶，眼睛睁大一点，但她会马上分析出生活没有变化，所以也不会；花茶听完会像爆炸一样震惊，然后叫出声，一声短，一声长。”千奈扭过头，目光如炬：“如果是考虑我的感受，其实我并不介意。”
“说不考虑你的感受肯定是假的…在这之前，我都有点害怕。”
“害怕变化？”
“害怕未知。”
千奈没有马上接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我记得你刚来公司那两年，有一次把投标书发错版本。”
“……”舞侧过头看她。
“那次方案你加了三天班，最后一天要用的时候，结果发去打印的是前一天的草稿，甚至连内部报价的批注都没有删。那时候正在开会，要交给客户看的时候你随手翻了两页，当时脸都吓白了。”
“我想起来了一点，那个客户还特别古板，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这种失误，挨骂事小，搞不好还会找借口压价。”
“最后我说是打印机故障，有几页没印刷好，才争取到了出去重打的时间，然后还和同事商量暂停打印让我们先来，这才把正确的版本安全送到了。”
“好在有惊无险。”
“所以说，有你有我，未知并不可怕。”
千奈凑过去，贴着手臂，十指紧扣，舞没接话，只靠在她的肩头，过一会儿，才轻轻『嗯』一声。
烟花结束，游行表演也过去了，她们已经没有留在阳台的理由，把带来的垃圾拿走，重新回到了街道。
毕竟已经吃饱，下半场便以玩为主，抠糖，套圈，各种各样的摊位，唯一一次在卖吃的摊位停留，是父亲发个信息过来说给他带份夜宵。
临近十点，祭典逐渐有人离场，她们便也决定返程。毕竟想不堵车，要么走的早要么走的晚，她们显然等不到晚的时候。
回程的路上，希在后座睡着了，头歪在雪枝肩上。雪枝一动不动，怕吵醒她。花茶坐在另一边，怀里抱着和希赢来的战利品，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的脸上还留着一点没散掉的笑。秋子在副驾，偶尔给舞提醒前后方的车辆。
“舞小姐。”花茶忽然开口，“真希望明年这时候，我还能和你们一起回来。”
“只是一起回来，那有的是办法，看你是想辞职来玩，还是趁着漫长的暑假抽空来玩。”
“怎么想都是后面那个更好吧！”
“那回家之后就好好准备应聘吧。”
“知道啦。”
“你是有朋友介绍的来着？要是能去希那所小学，她应该会很开心。”
“我是有朋友介绍，不是全市的学校随便选。”她顿了顿：“而且连能不能过还说不定呢。”
“有什么好担心的，就和你骑摩托车一样。”
“哪一样了。”
“选好地点就出发，别的不用想。”
花茶笑了一声，把窗户降下一条缝，让风进来：“好，那就这么办。”
舞看了一眼后视镜。千奈的车跟在后面，车灯在镜子里是两个不动的小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直跟着。
车进村，先在小卖部停车，一行人告别，随后各自离开。
……
到家已经过了十点半。父亲坐在檐廊上，见她们回来，第一句问烟花好不好看，第二句问是不是还那老三样。
“也是会推陈出新的，比如给你带的就是炒火鸡面。”
“听起来不如你妈妈炒的鸡蛋面。总之冰箱里还有西瓜，想吃就去拿。”
希在车上就睡熟了，空把她抱进房间，安祈跟在后面替她脱鞋。希的浴衣腰带松了，一路拖在地上，千奈走在最后，顺手提起来卷了两圈。院子里那盏灯亮着，飞虫在灯下绕圈，池塘里的鱼偶尔探出水面，响一声。
洗完澡，舞坐在檐廊上，头发没擦干，滴在后颈上。千奈端着两杯麦茶出来，一杯放她手边，一杯自己拿着，在旁边坐下。
“雪枝把合照发群里了。”舞拿出手机，给她看。
八个人挤在一起，最前面是希，被花茶从后面架着，脸有点糊；安祈站在空的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雪枝在最边上，明明是设计师，姿势却是普通的剪刀手；秋子笑得最规矩；她自己站在中间，表情不算好看，但也没有皱眉。背景是一片还没散完的烟花，原图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偏白，但雪枝处理过后，人物清晰，背景鲜艳。连带还有完整的视频，观察每个人的动作，有种说不上来的有趣。
“拍得不错。”舞说。
“我也这么觉得。”千奈把杯子放下，“等回去了，我想找个照相馆洗出来，准备洗三张。”
“这么多？”
“回去之后，楼下一张，楼上一张，还有一张留给花茶。”
“也好，她是个感性的孩子，一定会喜欢。”
夜风沿着廊道过来，她伸手关掉灯，院子暗了下来。晾衣绳上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舞仰起头，天上什么也没有，星星被云盖住了，只有很淡的一层亮。
舞站着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明天就要返程了，但暑假还很长。”
“是呀，暑假很长，而后面还会有很多暑假。”
门在身后合上，院子里只剩下虫声。
……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