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因为下午打算先在家里睡一个饱满的午觉，空和安祈饭后十分积极地收拾碗筷，打算在休息之前尽量多消耗些体力。
花茶和希正坐在客厅休息，计划一会儿就出门探险。舞睡了个饱觉，则站在檐廊看了一眼外面的太阳，转头回房拿了两件浅色的薄外套。千奈已经在院子里等着，手里转着一圈钥匙，见她出来，朝院门边哪辆陈旧的摩托扬了扬下巴。
“还是这辆？”
“只有这辆。”
舞走过去，取下车头绑着的毛巾，简单擦去油箱和车座的灰尘。感觉许久不见，油箱的颜色又变淡了几分，后视镜的镜杆也多了几道锈迹，但好在轮胎气很足，坐垫没有掉皮，链条油光发亮，保养的日期应该很近。
“得有好几年没开过了吧，还会开吗？”千奈按着座椅问。
“当然会了，你就算几年没开车也不至于挂挡都不会吧？”
“难说，毕竟我还没出现过几年都没开车的情况。”
“总之我十四岁的时候就自己骑摩托去上学，就算再生疏，给我几百米的距离就全都想起来了。”
舞跨上车，拧下钥匙，踩了两下打火杆。发动机咔咔响了两声，第三下才轰地燃起来，怠速的声音很沉，带着旧机械特有的抖动。她握住把手，熟悉了油门和离合的行程，然后偏过头，朝千奈看了一眼。
“上车。”
千奈笑了一下，抬腿跨上后座，手搭在舞的腰侧。
“出发。”
随着一阵绵密的轰鸣，摩托缓缓驶出院门，拐上村道。干燥的风夹带着田地和泥土的气味，千奈在后座偏过头，避开舞被吹动的头发。
走出村子，行过几条弯道，舞逐渐找回了遗忘的驾驶技巧，提起了车速。千奈看着道路两旁的树影交替闪过，更快的速度下，拐弯时车身也更加倾斜，她由此手上收紧了力气，贴近舞的身体，感受后背传来的温度。
走上了主路，路面便渐渐宽了起来，路面平整笔直，舞于是开的更快一些。大约过去二十分钟，路两旁陆续出现低矮的商铺，五金店、杂货铺或是小饭馆，再往里进些，才有更足的烟火气。舞把摩托靠在一棵行道树下停好，熄了火，头盔随手挂上车把，千奈从后座下来，跺跺脚，活动了一下膝盖。
菜市场在街尾，正是午后时分，铁皮棚顶被太阳晒得发烫。她们走进入口，不少摊位盖上了篷布无人看管，只有零星几家还在经营，见有人来，也没有很积极地招呼客人。
“我都忘了，这个点摊主大多都去午休了。”舞停下脚步。
“有道理欸，毕竟来买菜是为了做饭，而现在下午快两点，是吃完饭客流最少的时间。”
千奈一锤手掌，后知后觉。
“但营业的摊位也还有不少，把需要的菜买够应该不成问题吧？”
“理性考虑是这样，可就是下意识觉得这样会错过更好的摊位。可能是我年纪大了。”
“哪会，公司新来的员工还经常当你是和他们一样的实习生呢。”千奈侧过去看她，舞回以笑容，用手一推：“嘴贫。在周围逛逛吗？三点过后应该就会重新热闹起来了。”
“好呀。”千奈答应，“在家附近以外的地方散步，还是蛮期待的。”
“正好也看看镇上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两人往回走，沿着主街慢慢逛。尽管郊外新建了机场，但镇上的风光并没有因此产生多大变化，经过一家书店，招牌有些褪色，门口几张拼在一起的折叠桌上摆着特价出售的各类书籍，舞瞄了两眼，选择停下驻足观望，千奈跟在旁边，念了几个书名。
“《我心中的少林》，《希拉里：为总统而生》，《恒大恒强》，《邹市明的理财之道》。”
“现在知道为什么会特价出售了。 ”两人不约而同笑出声。
除了过时的书，还有些冷门书籍也会一并特价，舞虽然有感兴趣的小说，但这些版本她并不喜欢。
“再到里面逛逛吧。”千奈提议。
“哎呀，真难得。”
“因为有种预感，在走进去之后你就会开始讲童年。”
舞听完一笑：“是你自己想听吧。”
“谁让你家没有那种家庭相册之类的东西，就只能从你嘴里听了。”
舞迈了进去，千奈在后面跟着。店里冷清，似乎连老板都不在，收银台后摆着一张躺椅，搭着一张薄毯，上面还搭着一副老花镜。
“很可惜在镇上我没有什么很丰富的回忆，初中是全封闭校区，平时出不来，周五又是迫不及待赶回家。有关这里，大概就是班主任来采购练习册的时候会叫我来帮忙，然后在结账的时候讲价，要求老板便宜点的同时还搭一套教辅书给我。老板一般都会答应，有一次好像是心情不好，说什么都不肯优惠，班主任就卖惨，说我这孩子天赋很好，成绩不错，就是家里穷，掏一套教辅书的钱都很困难，就行行好，不要埋没了这个人才，哭哭。然后直到初中毕业为止，每次采购老板都会送一套给我。”
“那你小时候家里穷吗？”
“至少没有到买不起教辅书的地步。怎么样，没什么有趣的地方吧。”
“的确是普通的回忆。”舞在外国文学区停下，视线划过每一个书脊，而千奈则在她对面的书架漫步，透过缝隙，注视着她，“但是有关于你的事情，我都很感兴趣。”
舞也盯着她，顿了一下，闭上眼继续往前走：“我已经过了爱听俏皮话的年纪了。”
“但每次听完你都会开心。”
舞后来挑了一本小说，叫《呼啸山庄》，来自于学生时代偶尔所得，因为彼时没什么娱乐项目，即便内容一点没懂还经常认不出人名，她也硬看完了。如今心血来潮，便想再看一遍。要是看一半三分钟热度过去了，也可以拿给空看。
老板依然不在，她们便在门口边等边聊，偶然注意到了收银台后贴着的海报，介绍了几天后的烟花表演，老板这时慢悠悠地从靠里不显眼的楼梯下来，看样子还一直是同一个人，只不过对方认不出自己，舞也没有多说什么。
付账之后，提起袋子，继续沿街走，一段路后，舞带头拐进一条窄巷，出去之后便是河边，石板路湿漉漉的，墙根长着青苔，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街上凉快不少。
再往前些有一个码头，边上坐着两个老人相互闲聊，手里握着鱼竿，鱼篓的一半浸在岸边，娄中不时荡出波纹。
她们经过时，其中一个浮标下沉，一个老人便趁势收竿，拉起鱼线，上来一条比巴掌大些的鲫鱼。于是两人来了兴趣，干脆驻足观望，千奈蹲在边沿，注视着水里，舞站在旁边，看着河对岸一排低矮的平房，房前的柳树，还有垂在水面的枝条。
大约几分钟，同一个老人，又提了一次鱼竿，只是鱼比刚刚略小一点，他摘了钩，利落地丢进鱼篓。
“大爷技术不错呀。”千奈夸赞道。
老人面上难掩喜色，连忙谦虚：“哪里，是这里鱼口好。”
“是嘛，可是其他人的娄里都看不见鱼影诶。”
而面对千奈的调侃，边上另一位老人应对自如：“此言差矣，鱼都躲在娄底，水太浑了没看见罢了。”
“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这句话就等别人问你呢。”
“……”
一人转过头，凝视对方的侧脸，随即另一人也转头，目光如炬，如西部对决，而后是一阵绷不住的大笑。
好一阵，笑完之后，方才的老人问起：“说起来，祭典那天的烟花是在这里放吗？”
“什么这里那里的，海报上就写了河边。”
“我知道，田中那小子不是参加了布置烟花的工作，他告诉我祭典那天就在码头这边点火。”
“嗯，然后呢。”右边的老人说着，浮标动了一下，他边和鱼角力，边问。
“这可是重要情报，这样就能事先来这里占好最佳位置了。”
老人在角力中获胜，让败者滚进了娄中，但他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脸，带点微笑：“你们年轻人应该看过不少烟花，应该知道他这话问题在哪。”
千奈点点头：“烟花表演范围大，离得近看不全，说不定还会有燃烧完的碎渣掉到身上。”
“所以去后面找个视野好的天台才重要。”舞随后补充一句。
“听见了？”老人再朝左看去。
“是是，知道这条没用了。”左边的老人的浮标下沉，他随即动手，一番操作下，终于在舞和千奈的围观下钓上了一条。放好鱼，他便是一副要收拾钓具的姿态。
“要走？”右边的老人问。
“嗯，孙女辅导班快下课了，老伴喊我去接。”
“这才坐下多久，让你老伴接去不行。”
“可不行，这阵子钓的狠了，一坐白天到晚上，年轻时做两份工回家都没这么晚，她意见大。”
“依我看是一条鱼都带不回去，人家看你与其在这干坐着不如接个孙女多活动活动。”
“这话说的，怎么，你钓的很多？”
“多的很，都能分了。小姑娘，带几条回去晚饭吃呗。”
“你那巴掌大的喂猫都够呛。”
“没做过饭的，这鲫鱼拿去煮汤才是鲜美。”
“要是鱼有未成年保护法，你抓的这量都够上军事法庭了。”
收拾东西时他们还有一句没一句地拌嘴，一直到其中一人骑上车开走。在此和老人多聊几句，她们便离开，那几条鲫鱼最后也是回绝了。
沿着原路往回，走出巷口，她们看见一个卖冰粉的小摊，她们一拍即合，决定把最后的时间用在这里，千奈买了两份，不同口味，两人站在摊位边上的阴影吃，互相品尝对方那份的味道，吃完之后，便往菜市场的方向去了。
这回市场里的摊位重新支起了大多数，摊主们重新摆好货品，人多了，声音也多了。舞从入口进去，心里有清单，寻常的蔬菜瓜果她姑且不管，循着打氧机的声音向更里面迈去，最后停在一格格鲜活的海鲜货架前。
摊主留意到她们，很快拿来篮子供她们挑选，鲍鱼和螺、还有虾，每一个都经过舞的筛选，买了目测是两天的份量，又到隔壁摊位买了两条冰鲜的黄鱼，处理干净，装袋。接着去肉摊，挑了一条品相好的牛里脊，让摊主切成薄片。千奈在旁边拎着装好的袋子，这时候才开口：“今天这顿的规格挺高呀。”
“两天的量。家附近的菜市场不好找这些食材，加上来这一趟不容易，就多买点了。”
见千奈点点头，舞继续说：“一会儿再去买点干贝，其他蔬菜买今晚的份量就行。”
买完所有的菜，两人四手都提着满满登登的袋子，走出菜市场，太阳还挂在半空，光线斜斜地打在对面的墙上，尽管还有让她们四周闲逛的时间，但处理这些时间需要不少时间，加上手里提着这么多东西也不方便，于是回到停摩托的地方，打开尾箱，把能放的都放进去，不能放的再拎手上。
跨上车，发动引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太阳光不如刚下午那阵裂，也就凉快一些，千奈把空出的一只手搭在舞的腰侧，趁着风还不能盖过她们说话声的时候问：“过几天的祭典，想去吗？”
“回去问问她们吧，应该都会感兴趣的。”
“好。”
慢慢开，一直到摩托驶过旧桥，进村口，到了家，把车开进院子，转头便见到希和花茶一块坐在檐廊边上，裤子沾着泥，头发乱糟糟，还挂着一片干掉的叶子。见她们回家，一大一小赶忙凑过来帮忙接东西，一边接，一边问买了什么。
“有好几种海鲜，牛里脊之类的。”听舞说，加上自己打开袋子看了看，她们便立刻对今晚的饭菜充满了期待。
把摩托支好，跟随她们一起进了屋，千奈给她们摘走了树叶，看见了衣服上的些许划痕：“你们这是去探险，还是去钻灌木丛？”
“都差不多，本来我以为只是顺着小路走，结果小希一直中途变道，路越走越窄，有些地方没路，还是硬钻过去的。”
舞看向希，告诉她贸然走没有路的地方很危险，但希解释说是看到一个废弃棚子，说明以前有路过去，只是时间太长灌木都长出来了。
“那个棚子边上还长了些不认识的花。”希把拍的照片给舞看。“一圈圈的，有点好看。”
“有摘回来吗？”
“没有，因为想到摘回来了也没有地方养。”很理性的选择。
“那就好，那个棚子是以前的茅厕，所以土壤养分比较高。”
希听完稍显惊讶，花茶则是在此基础上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舞问。
“花茶姐姐凑近闻了。”
“那有什么关系，几十年下来什么粪便都变成泥土了。”
但不影响花茶面露难色：“…咕呜…但是心理上还是不太好，虽然确实没什么异味……”
路过客厅的时候，希小跑着去茶几拿来一捧野莓：“路上摘的，网上仔细查过，可以吃，就是很酸，姐姐们都吃过了。”
“这个我认识，是在哪里摘的？”
“说不清，反正不在茅厕附近。”
“我知道，要真是的话花茶现在不止这个表情了。”
听到这，千奈站一旁没忍住。
到了厨房，她们一起把食材分门别类放好，今晚要做的放到灶台，其他的姑且放到冰箱。天色稍微暗了些，花茶自告奋勇，说今晚她来帮忙处理食材。
“好啊，那你要帮我的第一个忙就是去浴室放水，脱了这条粘土的裤子把自己和希洗干净。”
“欸……又没多脏。”
花茶嘟嚷着，但还是乖乖带着希往浴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