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區3–
重複旋轉的沙漏。
美樹沙耶香已瘋狂，曉美焰已失常。
***
狙擊的子彈打穿沙耶香的肺，她躺在地上壓著傷口喘氣，五線譜在傷處旋轉，正在努力的恢復血流如注的破洞。痛覺能完全遮蔽，其他感官就沒那麼容易，遮蔽太多會影響行動。
沒受傷的右眼盯著在出入口探頭的焰，想叫她別靠那麼近卻擠不出半個字，太喘了，肺部稍微用力口腔跟鼻腔就會瞬間被血液灌滿。
避難所全被摧毀後，他們選擇在水泥叢林間游擊戰。第三週天空中除了無人機還多轟炸機，朝著他們出現過的地方投彈，地面部隊增加坦克，這些使他們只能四處找建築物躲避，出現在空曠的地方會瞬間被炸成灰。
因應她們的逃跑方式，這個世界第一次出現狙擊。當他們在大樓間穿梭時偷襲，狙擊安靜快速像個沉默的死神，毫無偵測方法，初次遇上讓他們吃盡苦頭。除了被打穿的肺，沙耶香的腹部、肩膀、額頭、髖部都中彈，只能先全力修復致命傷的肺跟腹部。
「你...別靠...靠外面...」
終於恢復到能說話，沙耶香斷斷續續的擠出幾個字。焰聽到聲音轉過頭，她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黑眼圈很深，從失去所有避難所後幾乎沒有安穩睡覺的時間。缺乏食物跟睡眠，兩人的魔力都快見底，魔力低到某個程度以下變身會解除，喪失時停這個強力魔法等於宣告這輪的失敗。
「太陽快下山了，入夜後比較好行動，我去找糧食，你必須吃點東西...」怕會被阻止，焰補充道，「我也需要吃東西補充魔力。」
焰靠過去觀察躺在地上的沙耶香，痛覺遮斷下她一定不知道自己的狀況有多糟，身上根本找不到完好的地方。升級的攻勢跟狙擊的出現，打亂他們所有計畫。
時停相當消耗魔力，無法長時間使用，需要長途移動時焰會間歇性的發動時停。
狙擊就在一次移動中發生，她解除時停的瞬間子彈貫穿大腿，慣性使她整個人撲倒在地，接著兩發子彈一發集中她的盾牌，另一發瞄準頭部，千鈞一髮被衝過來掩護的沙耶香檔下。從此之後他們決定都一起行動。
「別自己去...等我...跟你一起...」
沙耶香想要撐起自己，發現左手根本使不上力。該死，肩膀上的洞還沒好。
焰扶著沙耶香坐起身靠著牆壁，解除自己的變身，拿出紫色的靈魂寶石，顏色已經變得很黯淡。焰把靈魂寶石塞到沙耶香的手掌心，焰的魔力經由靈魂寶石流入沙耶香體內，在傷口上旋轉的音符由黑色逐漸變回藍色。
「你...」解除變身很危險，沙耶香還沒說完。
焰就接著說，「要一起行動的話就快點把傷口治好。」
她說的是正論，沙耶香只好接受。肺部恢復到能正常呼吸，沙耶香鬆開加壓止血的手，對著焰張開手，焰自然的靠過去坐在她懷中，沙耶香拉起披風把兩個人都包起來。這是受到狙擊後養成的默契，焰受傷復原的速度遠比她慢，消耗的魔力更多。採取這樣的姿勢休息，突發狀況能由比較耐打的沙耶香來扛傷害。
恢復的差不多了。沙耶香把變得比剛才更黯淡的靈魂寶石放回焰的手心。
「小睡一下，30分鐘後叫醒你，晚上去商店街找吃的。」
焰仰起頭看她，似乎想現在就去，沙耶香只好說:「...髖跟肩都還沒好，我還走不動。」
似乎同意了，焰靠在她身上，過沒多久發出平穩的呼吸聲。
還有十天...再十天就好...
修復起肩膀跟髖部的傷，沙耶香喃喃自語。
***
夜間行動開始。
由沙耶香打頭陣，將四處巡邏的人形機器人破壞。高掛天空的半月照入殘破的大樓中，玻璃帷幕在接連幾日的轟炸下已不復存在，天空中盤旋的無人機降下來，帶起的氣流將沙耶香的披風吹的颯颯作響。
踩踏於五線譜之上，加速飛跳到無人機上頭，一刀插入中心，無人機發出吱吱吱運轉受損的機械聲，隨後失去動力墜落。沙耶香將無人機當踏版跳至空中，迴轉半圈後變出更多的軍刀射向聚集而來的無人機。
『清理乾淨了，到1F-東出口匯合。』
焰收到指示後在大樓內部移動。人形機器人已經被清理過，巡邏的無人機在戶外跟沙耶香周旋。為減少魔力的消耗焰沒有時停，謹慎朝著匯合地點前進。
快到出口時焰發動時停，看到沙耶香正從空中跳下來即將落地。觀察四周，沒有人形機器人、沒有無人機、沒有攝影機，解除時停。
沙耶香一落地隨即衝過來抱住她滾向柱子後面，兩發狙擊一發打在焰剛才站的位置，一發打掉沙耶香的左耳。
「哈、該死的，這到底從多遠的距離打過來，有完沒完。」
沙耶香憤恨道，耳朵被打到很麻煩，傷勢雖輕但為了維持平衡感必須得花魔力修復。
焰表面上看起來很冷靜，實際上很緊張，劇烈的心跳聲從緊貼的身體傳遞過來。
「時停吧，一股作氣跑到商店街。」焰提議。
「魔力夠嗎?」
「嗯，睡覺時恢復不少。」手背上的靈魂寶石比稍早前清澈點。
沙耶香九十分鐘後才叫醒她，有了一個完整的睡眠周期，精神好很多，魔力恢復顯著。
發動時停。
沙耶香揹著焰朝著商店街狂奔，她的移動速度更快，帶著焰跑比兩人都跑更有效率。商店街多是木造房禁不起轟炸，最初制定計畫時是將商店街排除在外的，多虧如此商店還保留完好的建築跟食物。
找了一間雜貨店隨手拿了架上的各種零食餅乾飲料，接著躲到櫃檯後面。沙耶香跟焰對看一眼後點頭，將時停解除。兩人摒住呼吸，周遭安靜到連心跳聲都成了噪音。三分鐘過後確定沒有聽到任何機械聲後兩人才放鬆下來。
拆開零食包裝後胡亂的往嘴裡塞。
焰終於理解剛來的時候沙耶香無時無刻都在吃東西，有沒有胃口、喜不喜歡、胃撐不撐，都不是重點，把味覺跟飽足感遮斷盡可能的吃，要抓緊每個能夠恢復魔力的機會，直到周圍的食物都被清空為止。
「雖然商店街是食物的寶庫但不能躲這呢，這裡一爆炸整條街都會燒個精光。」
「公寓、辦公大樓跟商場周圍都有無人機巡邏，裡面到處都是人形機器人...」
「只能去學校了...本來想保留當作最後一週的基地，看來得提早使用。」
他們躲藏的時候會維持沙耶香從後面抱住焰的姿勢，焰要跟沙耶香對上眼只能仰頭。沙耶香說到學校時焰仰起頭來看她，以為是不滿這個提議，沙耶香連忙補充。
「見瀧原中學是鋼筋水泥建築，提早個三天都還撐得住，校內還有福利社跟地下室，而且最後兩天建築物都不重要...咦、」焰抬起手摸著她的臉頰。
「你的左眼被碎片打到了，自己都沒發現嗎。」左眼滲出的血像眼淚一樣。
「誒、什麼時候、真的耶...」沙耶香閉起右眼才注意到左眼完全看不到了。
「匯合遭狙擊的時候吧，血滴到我頭上了。」
「蛤，就這點血擦一擦就...」沙耶香動手想要擦掉滴在焰身上的血。
沒想到焰轉身，拿出不知道何時從店裡拿來的手帕，之字型撕成長條狀，對著她說:「頭低一點。」
沙耶香只好低下頭，長條狀的手帕被當成繃帶使用，纏繞在她的左眼上。
「應急著用。然後呢、學校怎樣?」打結綁好後焰轉過身，回到他們本來從背後抱著坐的姿勢。
明明可以更坦率一點，嘛、這也是她的可愛之處吧。
沙耶香搔搔頭，「總之我們要提早啟用學校這個基地，今天晚上就要過去，在那些沒血沒淚24小時無休的吵鬧機器發現我們躲在這之前。」
「學校離這裡很遠。」意味著他們無法直接時停過去。
焰抬起左手，上面的靈魂寶石有比吃東西前還要更清澈一點。
「我們沿著人行道的行道樹過去，人形機器人多半都在建築物內，很少停留在開放空間，有樹蔭遮蔽無人機不容易發現我們，同時還能閃避狙擊，經過大的路口時才使用時停通過。」
沙耶香邊說邊沾著血在白色的披風上畫路線圖。
焰抱著膝蓋盯著那個歪歪扭扭的路線圖看，那幾秒鐘的沉默讓沙耶香忐忑不安，躲在這邊毫無安全性可言，要是拒絕的話...焰低聲的答應讓沙耶香鬆了口氣。
***
沿著行道樹的計畫施行起來還算符合預期。中途有遇到幾個人形機器人，數量不多能迅速解決，夜晚與樹蔭有效躲過在天空盤旋的無人機，行經沒有樹的路口時啟動時停。當一切都順利到不可思議時，一輛高速行駛的轎車從黑暗中出現，沙耶香只來得及把焰推開接著就被車頭撞飛。
那瞬間很快又很慢，汽車燒胎的聲音、板金凹陷的聲音、骨頭斷裂的聲音、撞到樹上肌肉跟內臟被壓縮的聲音，清晰無比。沙耶香看到焰舉起盾牌，接著盾牌遭到狙擊，焰朝著她跑過來，兩發子彈，焰倒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
輪迴又要重來了，時間又要倒退了，這次拿到的記憶又不算數了。
怎麼可以、別開玩笑了!
超高速再生骨骼肌肉，發出霹靂啪啦的聲響。沙耶香拿起軍刀，用遠超越人類的力量朝著狙擊的方向連續投擲軍刀，管他有沒有打中，但是狙擊暫停了。沙耶香跑過去把倒在地上的焰抱起朝著學校奔去。
敵人沒有跟過來，沙耶香一路抱著焰跑進保健室，把焰放到床上。子彈打穿腹部跟大腿，拿紗布先把傷口塞起來在一圈圈纏上繃帶，手按在上面施加恢復的魔法，黯淡無光的五線譜緩慢的在傷處轉動，該死的，血怎麼止不住。
「美樹沙耶香...」
你別說話，先全力修復身體!
「沙耶香，已經夠了，停下來。」
都讓你別說話了!
「那不是我的血，那是你的血。」
焰拉起沙耶香按在他腹部上的手，掌心對著掌心，慢慢的握住失血過多冰冷發抖的手。沙耶香肚子上的靈魂寶石已經混濁到看不出原本的天藍色，整個人血淋淋的像是用骨架撐著移動的人體模型，連頭部都扭曲變形。
焰撐著身體坐到床邊，狙擊確實打穿腹部，雖然恢復沒沙耶香快，但也沒這麼脆弱，已經先止血了，現在身上的血跡都是沙耶香染到她身上，而沙耶香的模樣看來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緊了緊握住對方掌心的手，焰引導她站到自己面前。
「我傷口已經止血，你先恢復你自己。」
沙耶香沒有動作，焰只好再強調一次:「你不復原的話，下次攻擊我們都逃不了。」
半晌終於看到五線譜在她自己身上轉了。
那些像雜訊的東西逐漸消失，沙耶香看到焰拉著她的手坐在保健室的床邊。腹部跟大腿的繃帶沒繼續滲血，看來止住了，外面沒聽到低頻的機械音，暫時安全了。
「沒有死掉?」沙耶香不確定的問。
「嗯、沒有死掉。」焰拉起沙耶香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讓她確認。
「太好了...」沙耶香低頭抵在焰的額頭上，「不要來救我，無論怎麼樣都不要。」
「好。」
「隨便使用我，當成誘餌也好，當成使魔也好，必要時就拋棄掉。」
「嗯。」
「拜託了，不要死掉。」
焰沒有回答，只是雙手攀上她的肩膀，兩人擁抱在一起。
***
第三週結束後，迎來夜以繼日的轟炸。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