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入了秋。墙上挂的药包少了一包，麻绳还系着，空出一个小小的环。
来讨药的人有增无减。咳的，咳了半个月的，咳到夜里坐起来的。婆婆一包一包给出去，都从底下那几格取，说，天气寒，过了九就好。
空着的那一格在上头。那一包去了哪儿，我没有问。
婆婆开始咳，是落雪以后的事。
起先只在夜里，两声，闷在被子里。我听见了，问她。她说，呛了一下。
后来夜里不止两声。三声，四声，隔一会儿又是一阵。
白天也有。择菜的时候，弯腰的时候，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咳完了要扶着门框站一会儿。
水缸里结了冰，我拿石头砸开，舀底下没冻的那一层。冰碴子在水里化，锅底响。
她不肯躺下。还是要起来做饭，蹲下去添柴，添了一半就咳，扶着灶台站不起来。我把她搀回炕上。第二天又起来。
先是起来两天，躺一天，再往后躺的时候就多了。
婆婆道，年年冬天都这样，过了九就好了。
我信了。数九的歌是她教我的，一九二九不出手，哼到三九就停。她道，冷到头了就回暖。
那一年我十二岁。
我把她咳的日子记在心里。哪一天咳得少，我就当她好了一点。
夜里我睡得浅。她一咳，我就醒。不咳的时候我也醒。
她咳到坐起来，咳了半宿。我扶她坐上炕沿，脚落在地上，冷。我把被子拉下来，裹住她的脚。
咳到后半夜才停。停下来的时候，鸡叫头一遍。
药是她自己配的。一样一样指给我：这一样止得住，这一样压得下，这一样是哄人的，搁一点就够。
方子还是那个方子。跟她给出去的一样。
方子她不写下来。本子上只有记号，一道一道，哪一种药划几道，别人看不懂。
她说字是死的，人是活的，记在心里的才作数。她把本子摊在膝上，一道一道点过去，点一道说一句：这一道治什么，那一道压什么。
四十七味。我点岔过两回，她不说我，只把我的手拿过去，照着她的指头走一遍，再让我点。第三回我点完了，一道也没有岔。
我照着熬。砂锅是粗的，底上一圈黑。火要小，滚起来就撤柴。
药是黑的，一屋子苦味。苦味钻进衣裳，洗不掉。
药渣我留着，晒干了再熬一回。婆婆说过，头一煎是药，二煎也是药，三煎就是水。
腊月里药不够了。婆婆存的药在墙上挂着，一包一包，用麻绳系着。我照着本子上的记号找，找不全。
后来我拿了半袋粟米，去隔村换药。换药的人认得婆婆，问我婆婆怎么样了。我说，躺着。他多给了一包。
回来的路上下雪，我把药揣在怀里，怕湿。
到村口雪小了些。井台上有人洗衣裳，看见我，直起腰问，你婆婆还咳么。我说，咳。她说，我们家那口子也咳，不敢上门。
那药煎出来还是黑的。她喝了一口，说，这药不对。我说，是换的。婆婆说，换的也行。
药我熬糊过，一屋子焦味。婆婆没有说我。她说，糊的也能喝，别倒。我把糊的那碗端过去，她喝了。第二天我重新熬，先尝一口。
她喝，一口一口，喝光了把碗底亮给我看，说，喝完了。
我用那只小碗给她盛，盛得浅，凉得快。
我给她擦身。水是温的。她说过，太烫了会烫坏皮。我把手先伸进去试，试到不烫手，才把布拧干。
她的背薄。肩胛骨一块一块，我数得清。从前是她给我擦。那时我小，一碰就缩。
擦到一半她咳起来，咳得坐不住，往我这边倒。我扶着，等她咳完。咳完了喘，喘匀了，说，好了。
我给她换衣裳。衣裳是粗布的，套头，她抬不起手。我把胳膊一只一只塞进袖子里。
褥子上有一块湿，我抽出来洗。冬天洗了不干，我搭在灶边烘，烘一夜。
夜里她渴，我起来给她水。喝一口，说，你睡。我说，睡过了。
她伸手摸我的脸，摸到眼睛底下，说，青了。我没有说话。
婆婆睡着的时候我数她的呼吸。数着数着自己睡着了，醒了接着数。
咳出来的东西我拿灰接了，倒进灶里烧掉。婆婆说过，病气要烧。
脚肿了，鞋穿不上。我把鞋后跟踩塌，让她趿着。
指甲长了，我给她剪。剪到小指，她说，留着吧，那个不碍事。
夜里我把火留着，不灭。她咳得厉害的那几夜，我坐在炕边，靠着墙睡，衣裳不脱。
天好的日子我把她的被褥抱出去晒，晒一天，收进来是暖的，有太阳味。
她咳，一声一声的。我听着那个声，就知道人还在。
从前我睡不着，婆婆就讲点什么。我听着，听着就睡了。
这一年她讲得少了。有时候夜里两个人都醒着，谁也没有出声。
夜里点一盏灯。灯芯剪得短，光只圈住炕上那一块。我把药碗端到灯底下，才看清碗里还剩多少。
婆婆的脸，我也看得清。嘴角起了皮，指甲发青，鬓角那儿一根一根的白。她不病的时候坐在门口，我隔着一院子认不出那是谁。
我把碗端歪了。药泼出来，泼在她的袖子上。
我拿袖子去擦。擦一下，湿一片；再擦，湿得更大。她的袖子是粗布，吸了药，颜色深了一块。
婆婆道，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
我没有抬头，接着擦。
她把手伸过来，将她那块袖子抽回去，抽了两回才抽出去。婆婆自己擦。擦得慢，擦着擦着，说，擦干净了，病就走了。
我给她梳头。她坐不住，靠在我身上。头发解开能到腰，我一段一段梳，梳得慢。她给我梳的时候也慢，梳完了说，头发长了好，冬天挡风。
梳完了绾起来，用那根木簪别住。手笨，绾了三回才成。
她道，成了。比我绾得好。
冬天她脸上裂。我把猪油化开，给她抹。腥。她说，腥才管用。
她起不来了，还是要洗手。我把水端到炕边，她搓两把，把手搓红。头发也要梳顺。院子扫不了，她让我替她扫一遍，说，没有东西可扫，也扫一遍。
我替她扫。院子里空了，扫过去是硬土。扫完了把笤帚立回墙根。
那些天我天天扫。
她开始认不准日子。问我，今儿初几。我说了，她哦一声，过一会儿又问一遍。
我把本子拿给她看，指着上头她自己画的圈。她看了半天，道，画得比我清楚。
我听了心里松了一下。
那几天我身上不对劲。起来一看，裤子上有血，暗的，不多。身上没有破。
我知道有这回事。井台上的媳妇说过两回，压着声音，看见我过去就不说了。两回拼起来，我拼出一个大概。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舀了一盆水，端进屋里洗。水凉，洗不掉，血在水里散开一点，又沉回布里。我搓了半天，那块颜色还在。我把裤子叠起来，塞到被子底下。
第二天一早我去问婆婆。
婆婆躺在炕上，听我说完，没有问第二遍。她道，水烧上，烧热的，不要滚的。箱子底下有一块旧布，剪这么宽。伸手比了一下，比出两指宽。叠三层。
我叠了五层，站起来走路，两腿得岔开。她说，叠薄些，没人看得出来。我重新叠。
婆婆道，灰要筛过，粗的硌人。我把灶灰筛了一遍，细的装进一个小布袋。
她道，这个东西一个月来一回，一回五六天。来了别下冷水，别上山。不是病，女人都这样。
我说，你早知道，怎么不跟我说。她道，你还没到时候，说了你也记不住。
布我用的是自己一条穿小的裤子，剪了。箱子底下那块我没有动。
后头那几天我自己弄，水用热的，洗了晾在屋里背人的地方。她躺在炕上，隔一会儿说一句，一句要停一停。
第五天婆婆问我，干净了不曾。我说，干净了。
进了腊月，她的咳稀了。
先前一夜几十声，往后十几声，再往后几夜才有一回。
我该高兴。可我听见她咳得少，心里就空一块。
白天我去溪边挑水，走到半路就往回跑。跑到门口站住，听一会儿，听见她咳，才进去。
我听见一声咳，进了门，是风刮着门帘响。我在门边站着。
屋里静的时候，我就去动东西：把碗挪一下，把柴添一根，把门推开一条缝。有一点声，屋里就还是有人。
夜里我起来，坐在炕边听。听了听，没有声。伸手到她鼻子底下，试了试。有气。
我坐到天亮。
后来的夜里我常这样坐。
那年冬天她下不了炕了。药还是晒，晒在炕头的席子上，她躺着挑，挑出来的坏根子搁在我手里。
我问她，盐是从哪来的。
婆婆道，盐打海上来。海水晒干了，底下留一层白的，刮起来就是盐。
我问，海是甚么。
一大片水，比咱这地大，走不到头。
我问，海长啥样。
蓝的，大片大片的蓝，望不到尽头。
我问，你去过不曾。
没有。人家讲的。
我问，海上有人吗。
有。海上的船，船头画着一只眼。画了眼，船才认得回来的路。
我问，画给谁看。
给海看。海看见了，就放它回来。
我蘸了点水，拿指头在席子上画了一个圈，问她，像不像。
眼是长的。
我画了一个长的。她说，对。
我往窗户那边看。糊着纸，什么也看不见。
我问，海远不远。不远，翻过这座山，再走半天。
我问，半天是多远。从这儿到集上，三个来回。
我说，我想去看。
婆婆道，等开春，路好走了，我带你去。
我问，那春又是从哪来的。
也从海上来。
我问，为什么。
海在东边，春也在东边，春是被东风从海上吹来的。
我又问，那海能带走一点不。
能。看到了，就留在眼里了。
我又问，海能听见人说话么。
她说，海有耳朵。
我问，它听得见甚么。
人有心事，说给它听，它听得见。
我问，那它应不应。
不应。它听着。
我想说一句。没有说。
她也没有问。
我偶尔会梦到海。梦里一片蓝，没有边，藏在雾里。
醒了天还黑。我躺着，听她那边有没有声。
她咳得久，我听一声数一个。数到二十几下，她还在咳，我睡着了。
婆婆白天还说得动，我就缠着她讲。她从来不说是谁的事。
我说，再讲一个。她问，讲甚么。我说，甚么都行。
婆婆道，那我就讲一个。从前有个闺女，走亲戚，路上把鞋走丢了一只。
我等着她往下说。她没有往下说。
我问，后来呢。后来就到了。
我问，鞋呢。没找。
我说，光着一只脚，怎么走。
光着一只脚，也走到了。
那天她讲了三回。第二回讲的是有个人怕狗，狗也怕他，一人一狗站着，站到天黑。
第三回讲的是八仙。
我问，八仙是甚么。
是八个人。本事大，都不见老。
我问，他们做甚么。
过海。谁也不坐船，各踩各的东西，一晚上就过去。
我问，踩甚么。
有的踩板，有的踩花篮。神仙腾云驾雾，脚不沾水。
我问，他们打哪儿走。
打咱这儿。翻过山就是海。海那边，是神仙住的地方。
我问，咱这儿不是么。
咱这儿叫蓬莱。也是神仙住的地方。
我问，那我怎么没见过。
神仙不叫人看见。
我问，他们后来呢。
她没有答。她睡着了。
我没有叫醒她。我怕叫不醒她。
她的话一天比一天少。我问，你有想过给自己取个名吗。
婆婆想了半天，道，问这个作甚。
我说，我想记。
记婆婆就挺好。
我叫了一声婆婆。她应。应得比平常快。
腊月里的一天，她让我把她扶起来坐着。坐不住，我在背后垫了被子。
婆婆道，有几件事。
第一件，灶后那只坛子底下压着钱。不多，够买一冬的柴。
第二件，欠着东头王家五百钱。她道，等我走了，你拿去还，还的时候说一声，是替我还的。
这件她说了两遍。第二遍说的是，王家不宽裕，别拖着。
第三件，山上那几户的药该续了。李家老婆子的腿，张家小子的咳。她道，一回抓三副，莫要多钱。
药的事她说了三遍。第三遍只说了两个字，续上。
她说完了，停了。说话的时候气短，说完一件要歇一歇。歇的时候她看着房梁。
我等她往下说。
我听过人家交代后事。村西的张婆婆走之前交代了三天三夜，从哪块地到哪口锅，一样一样说，说完又从头说一遍。
我等着她从头说一遍。
她又开口。不管怎样，你都要活着。活得好好的。
我应了一声。
婆婆道，你应我一句。
我说，我应了。
那句话说得很慢，像把字一个一个放下来。我没有听出哪里重。我只当是寻常的嘱咐，随口就应了。
我又问，还有呢。
没有了。
我又问了一遍，还有呢。
她把手抬起来，摆了摆，让我把灯芯剪了。
我剪了。光又亮了一点，照亮她的下巴。
那一夜下雪。她的咳到末了没有声了，只是喘，一口一口，隔得开。
屋里静得我坐不住。我推门出去。
雪下得大，落在肩上不化。我往村口走，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住。
村口的雪没到脚脖子。我一步一个坑，回头看了一眼，坑是自己踩的，一串，只有一串。
我抬起头，对着天。
我说，你别带婆婆走。
雪落在我脸上，化了，凉的。
我又说，婆婆还欠着王家五百钱，坛子底下那点钱不够买一冬的柴，山上还有两户的药没续。
我说，这些我办不了。
我说，婆婆还没有带我去看海。
我说，婆婆的九还没有数完。
我说，她要是走了，我就一个人了。
我说，你再让她咳一声。
我说完了，站着等。雪落在头发上，落在睫毛上，我不敢眨。
没有声音。风把树上的雪吹下来一点，落在我的袖子上。
后来我一直在说话。说了什么我记不全。我说今年冬天冷，说柴够烧，说井没有干。
说到最后嗓子里没有声了，嘴还在动。
我抬头看天。天是灰的，雪从灰里掉下来，看不出从哪儿来。
我不记得站了多久。脚冻得没有知觉，回身的时候打了一个趔趄。
我回屋。
她还在。
我把鞋脱在门外，坐到炕边。
我把耳朵贴在她嘴边，等下一个声。
她的呼吸轻，一下，一下。我数着数着就数不清了。
后来我听见的是自己的。
窗户纸白起来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等了一整夜。
我把她的手拿起来，揣在自己袖子里捂。捂了一阵，还是凉的。
我给她梳顺头发，绾起来，用木簪别住。这一回一次就成了。
她的眼睛没有合严，留一条缝。我伸手抹了一下，抹不平。
我把她的鞋摆好，鞋尖朝外。
我给她擦了脸，把被角掖到下巴那儿。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我搁回去了，摆成睡着时的样子。
天亮得慢。
我坐在炕边，等她再说一句话。
天亮以后，我出去了。
我先去了李家。李家老婆子在院里扫雪。我站在篱外头说，我婆婆走了。
她手里的笤帚停了一下。她道，什么时候。我说，夜里。
后来来了几个人。她们站在门外，不进。有人问，寿衣备了没有。我说，没有。
她们道，那就找一身新的，干净的也行。
我进去翻箱子。她的衣裳都在里头，都穿过，洗得软了。
箱子底下压着一块旧布。挪开，底下还有一件，叠得平，没有上过身。
我拿出来抖开。蓝的。往身上一比，正合。
我又翻了一遍。箱子里没有别的了。
我把那件拿出去。她们说，这个她穿不上。
我拿回去，叠好，放回原处。
她们进来，把人抬到门板上。我站在旁边看。她们做事快，说话少。
给她换的，是她常穿那一身。
她们在坡上挖了一个坑。冻土硬，挖了半天，坑不深。
埋完了，她们拍手上的土，走了。走在最后的那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回家。屋里空了，炕上那一块还热着。
我坐在那儿，坐到那一块凉了。
婆婆走后，屋里没有人说话了。
头一个月我也没说。做饭，添柴，睡觉。锅响，水开，灶里有火。那些都不算说话。
有一天我开口了。我说，今儿日头好。
说完我自己吓了一跳。屋里没有人。
后来我就对着灶边那枝枯枝说。
我问它，你叫什么。它不答。
我说，你也没有名字。
我说，那我叫你阿梅。
它不答。
我又叫了一声，阿梅，往后你就叫这个。它还是不答。
婆婆叫它枯梅。我没见过它开花，只看见它没有叶子，一根枝子，从头到脚都是枯的。
婆婆说愿意信，就会开。我信。
答不答都得叫。不叫它，我一天到晚就没跟人说过话。
吃饭的时候我端着碗到灶边，一边吃一边跟它说今天做了什么。
我说，今天风大，柴烧得快。它不答。
我说，今天在坡上看见一只野兔，跑得快。它不答。
我说了一冬天的话，它一句也没有答过。我还是说。
秋里下连阴雨，屋里返潮。我把壶端到炕头，怕它受潮。
我给它换水。水是雪化的。
壶我擦。渗过水的地方一片深一片浅，深的那几处得使劲，我擦得慢。
本子上我添记号。
我把日记念给它听。念完了我说，你发芽，我活着，要一块看春天，咱们说好了。
它不答。
开春我把院子角上翻了，种两行菜，一畦葱，一畦豆。
夏天溪水浅，我下去摸鱼。摸上来的小，够一碗汤。
秋天我上山摘林檎，酸，吃完牙倒。
冬天雪封了路，我一天不出门。一灶火能暖到后半夜。
她的鞋还在门后头。我没有动。那根木簪我收在抽屉里。拿出来看过，又放回去。
我照婆婆说的，把药续上。李家老婆子的腿，张家小子的咳。一回三副，不多要钱。
后来村里有人来找我。她们不进门，站在篱外头说，叶家的，抓副药。
我给她们抓。抓完了她们把钱搁在门槛上，走了。也有不给钱的，给一把米，两个蛋，一件旧衣裳。我收。
钱我收着。收了钱，能买粮，买盐，买灯油。
婆婆说坛子底下那点钱够买一冬的柴。我没有买，入冬天气好的日子自己上山砍。斧子柄短，砍一天手上起泡，泡破了沾上木屑。
王家那五百钱，我攒了一年多。坛子里那些也添进去，抓药收下的，卖药得的，数了三回，还是差几十文。
末了一篓药卖了，凑够。五百钱揣在怀里，走一路手是湿的。
王家院里在劈柴。他直起身，我把钱递过去，说，替她还的。他数了两遍，说，知道了。他没有让我进去，我也没有站。
回来的路上我把布袋折了两折，收进袖子。袋子是婆婆的，袋口缝过一回，线还在。
一年四季，过完了再一个，过完了再一个，不数。
婆婆在时，年是灶里的火光，是熬到半夜的一碗热汤，是雪地里一树梅花。
头一年，火光我留了，汤我熬了。梅花，我上山去看过。还在。开得跟往年一样。我一个人看完，回来。
我在雪地里站着。风是从山那个方向来的。
开春它没有开花。枝上还是光的。我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头空着。
婆婆的记号里没有空圈。这个是我自己添的。
头一年，我没有把它挑到有光的地方。
第二年冬天，我把它端起来，又放下。
第三年，我把它挪到了窗台。
那件衣裳我收回箱子，压在底下。
我把它翻过来看过。里头是靛蓝的，洗过许多水，蓝里泛白。
我把箱子底下那块布拿出来，跟它对了对。一样的蓝，一样薄。是一块。
每年入冬我把它抖开，往身上比一比，又叠回去。
婆婆走的那年冬天起，我也咳。
起先也是夜里两声。屋里没有别人，咳就咳了。
我病过三天。三天里没有人来。我自己熬了药，喝了，第四天起来了。
药我熬得比从前好。锅里滚到什么声，我听得出来。
她不用喝了。
村里来了新的人，也有老的人走了。我都知道，我都不去。
出门我不咳。
有人来抓药，我听见嗓子里那一声要上来，就把它按在袖子里，按住了，它下去了。
我学会了。在别人面前，我不咳。
十二岁那年冬天，小花早上起来，内裤上有血。
她知道那是什么。学校讲过一堂课，男孩也在，女孩笑，老师念了一遍就过去了。
自己换了一条，把换下来的洗了。凉水洗不掉，她兑了热水，洗到那块颜色淡下去，晾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
拿手机，在搜索框里打了两个字。一条一条看完，把记录删了。
那几天她自己算。算到第五天，干净了。
她娘知道。第三天，洗手间的柜子里多了一包东西，搁在原来那包旁边。
后来那包东西没有少过。她用掉一包，柜子里就多一包，两个人都没有提过。
她娘在厨房里说过，那个东西，别用凉水洗。她应了一声，嗯。这件事上，她娘跟她说过的话，就这一句。
那一年她十二岁，上六年级。冬至是她的生日。
生日前夕，小花自己出门，走到画河桥头。
巷口的早餐店刚开门。赵姨在里头搬笼屉，看见她，说，小妙，这么早。
嗯。
赵姨说，你生日是哪天。我记着是这两天，想不起来了。
她没有说。
赵姨也就不问了，从笼屉里拿了个红豆包塞给她，说，热的。
桥头有花摊，摊子上摆着水仙，一球一球，用草绳捆着。
摊子边上还摆着腊梅，一小把一小把，黄的花。她低头闻了闻，没有买。
小花挑球。摊主说，球要买沉的，回来埋在土里，不能光泡水。
她掂了掂，挑了个沉的。
旁边的小铺卖头绳发夹。她买了一枚，水蓝的，水仙花形。
回来路上一半的雪化了，鞋湿了。她走得很慢，怕把那一兜球摔了。
那一年它没有开，只抽出一拃绿。
那天夜里小花烧起来。她娘屋里的门关着。她没有去敲。
自己倒了水，把被子裹上。
那几天爸爸打过一回电话。她烧着，声音不对，就没有接。第二天她回过去，说昨天睡得早。他说，那就好，多喝水。
小花不生病。那一回之后，再没有病过，也没有跟人说过哪儿不舒服。
小花吃得少。她娘做什么她吃什么，多一口不吃。
房间很整齐。书在架上按高低排好，笔在笔筒里，桌上从来不放东西。
从小过生日。她娘说，今天你生日。她说，嗯。
她娘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说，都行。
晚上桌上多了一样菜。她吃了半碗。
她娘给她买过一件淡蓝色的大衣。试了，她说，正好。袖子长出一截。她娘扯了扯袖子，没换。
那件穿到现在，正好。
她娘给她买东西，她说不用。她娘还是买，买回来搁在她桌上。她拆开，收起来。
小花的手总是凉的。冬天同学拉了一下，说像冰。她把手缩回兜里。
学校里的事她不说。她娘问，她说，没什么。
入冬她娘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
她娘把她的手拉过去，往袖子里塞。塞完了，在外头按了一下。
暖着暖着，她把手抽回来，说，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