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罐子是粗陶的,小,罐口摸得圆了。上头盖一只倒扣的小碗,比罐口大一圈,扣上去是严的。罐里的盐从来没有满过。
罐子搁在灶台最里头,靠着墙。胳膊够不着,要站起来。她说,搁远一点,手就不会多抓一把。
盐不撒进锅里,也不撒进碗里。喝粥的时候,婆婆用筷子头蘸一下,在锅沿上敲掉多余的,含一含,再喝一口粥。这么一下,够她喝两三口。后来我也这么吃,蘸得比她轻。一斤盐吃三个月,一冬也没有吃空过。
盐粗细不匀,一半是拿药换的,一半是人家给的。人家给的时候多。谁家办事剩下,用纸包一点送来,她收下,从不多要。
有一回我把罐子碰倒了,盐撒在灶台上,白的一层。婆婆过来,没有说我,用指头把盐一点一点刮到掌心,吹一吹,倒回罐里。刮到最后,灶台缝里还剩一点,抹一下,把指头放进嘴里。
那年我七岁。我知道盐贵,是从她舔手指头开始的。
粥是粟米的,米是糙的,铺在锅底一层,水添到锅沿。婆婆熬粥的时候站在锅边看,看米粒开了花才撤火。锅盖一揭,白汽扑上来,糊住半张脸,她不躲。
盛粥有讲究:勺子从锅底往上抄,抄起来是稠的,倒在碗里,是我的;剩在锅底的,添一瓢水再滚一回,是她自己的。
粥端到跟前,我先吹两口,还是喝得快。那回烫了嘴,一口吐在碗里,碗沿上挂着。她把碗端过去,用筷子把那口拨回碗心,再搁回我跟前,说,喝了,粮可惜。我等到凉,才又喝,舌头麻了半日。
我吃过几年这样的粥。那几年,我没有在别人家吃过一顿饭。
我头一回尝到咸,是在人家的席上。村里娶媳妇,摆席,我跟着婆婆去。新媳妇穿一身红,头上别着花,我看着她,忘了吃。
我问,新媳妇是要做什么的。
婆婆说,进了人家的门,锅灶、衣裳、老人,都是她的事。
我问,那她自己的家呢。
婆婆说,不管了。嫁出去的人,不算那家的人了。
我问,她是自己愿意来的么。
婆婆说,愿意。心上人是喜欢到了想跟他成亲的人。
人多,我在墙根找了一块砖坐下,端着碗,碗里什么都有。菜汤沾在手指头上,我舔了一下,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没有咽。
婆婆看见我的样子,说,那是咸的。我问,我们家也能搁吗,就搁一点。她没有说话。
她从碗里夹过一块肉来,不大,边上有一点亮。我吃了,也没觉得比粥多出什么。
过了些天,她把粥舀进碗里,说,淡着吃,也活得下去。我说,那咱家以后有了就搁。
她说,好。
说这个好的时候,眼睛看着锅。锅里的粥正开着,翻上来一小朵。
肉也有过。她在山上下了套,套着了就有,套不着就没有。一年两三回,一回炖一小锅,两个人吃两天。
肉是她带回来的,鱼是我摸的。夏天水暖,我下溪里去。溪窄,水只到小腿,石头翻过来,底下有鱼,手指那么长。我两只手合起来,慢慢凑过去;摸着了往岸上扔。
一晌午摸小半碗。掐掉肚肠,撒几粒盐,煮一锅汤。淡的,但也鲜。
溪里的鱼小,长不大。婆婆也不让我下河。
河宽,水到腰,深处有坑,踩进去就上不来。
我应了。应过几回。有一年夏天,溪里摸了半天,只得几条。我仰着头看了会儿天,往河那边去了。
河里的鱼大。石头也比溪里的大,两只手才搬得动。掀开一块,底下窜出来一条,我一扑,按住了,抱在怀里。
那条鱼有我小臂长。
到家,婆婆在灶前,回头望了一眼,没有问。
不问,我就说了。我说,鱼多。她说,溪里没有那么大的。
我说,在下游。这一句出来,我自己先停住了。
婆婆把手里的柴放下,站起来,说,你去了河里。
我没有应。
婆婆生了气。她没有骂我,只喊了我的名,叶逢春。她养我这些年,就这一回。
婆婆说,做人不兴说假话。咱穷,穷不丢人,说假话才丢人。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的是灶。
那条鱼还是吃了。她炖的。我吃的时候没有抬头。
往后我不往河那边去了。溪水浅,鱼小,够一碗汤。提回来,进了门我就说,溪里抓的。她应一声,不问。一直是这样。
婆婆有一句话,叫赚到了。日头出来了,晒得着院子,赚到了;柴是干的,一点就着,赚到了。
路上捡着一根麻绳,够绑一回柴,赚到了;邻居家的鸡跑到我们院里,下了一个蛋,赚到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不笑,也不像高兴,像把一件事记进了账。她说,好东西少,得记下来,才留得住。不赚的日子不记,记了也没有用。
婆婆每天早起先洗手。井水冷,她搓两把,把手搓红,然后把头发梳顺,在脑后绾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住。头发长,解开能到腰,绾起来就看不见。院子扫一遍,没有东西可扫,也扫一遍。
婆婆也给我梳头,梳完用一根布条扎住。她说,头发长了好,冬天挡风。
婆婆说,人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日子才肯来。
那年冬天,我们的柴不够烧到开春。她没有少洗一次手。
婆婆有很多个本子,记药账,也记日子。粗纸的,线订的,边上起了毛,翻开有一股草味。她不轻易换,一本记满了,写不下去了,才换下一本。
里正家的孩子发热,来问过一回药,正好撞见她在记账。里正翻了两页,看不懂她画的,说,你自己记得清就行。
他走的时候问了一句,这娃报过没有。婆婆说,没有。他说,添一口要报到县里,漏了报,罚到我头上。婆婆说,报吧。他说,报了我就得担着。婆婆就不说了。他走到院门口,回头说,药钱我搁在桌上了。
村里认得字的人不多,她不认字,记的东西比谁都多。前头十几页是她的。她不写字,她画。
一个圈,圈里一道横,那是吃过饭的日子;一根竖,上头两撇,那是药;一个方块,中间一个眼,那是钱。
一个圈,圈外头几道,那是晴天;五个点围着一个心,那是看见花了。
一个一个指给我看,我学着用手指头在桌上画。她说,画得不像不要紧,自己认得就行。
还有一条:坏日子不记。有一年冬里柴烧完了,那一页就是空的;还有一年秋天,井干了,那一个月也是空的。
记东西用的是一截炭,用布裹着,夹在本子里。她画得小,一格一格的,挤在一处,留出大片的空。这样,就能多画些。
婆婆教我择菜。菜叶子要顺着纹路撕,不能横着掐。顺着撕,叶子就不疼。
我问,叶子知道疼吗。她说,不知道,可这么撕,它好吃。
一筐菜撕完,我的手指头绿了。她拿起来看,说,撕得好,比我细。
那天是我头一回熬粥。水添多了,勺子插进去,站不住。我怕她说,她盛了一碗,喝了,说,这样好。我问,好在哪里。她说,省米。
锅底的米她都刮给我,自己喝两碗稀的。
灶边立着那只粗陶壶,壶口豁了一块,里头插着一枝枯梅。那一块是婆婆自己磕的,磕在缸沿上。她说,豁了正好,插枝子不晃。
那只壶她擦过,壶身渗过水,一片深一片浅,擦到深的地方手就轻下来。天暖了换水,天冷了也换,水是雪化的。那枝子一直在那儿,我在它跟前长,长了一年又一年。
我问,这是啥。她说,梅。
我问,梅是啥。
开春开白花,一朵一朵的,雪没化的时候就开。
花我见过,山上多的是,小,黄一片白一片。
梅不是那个。
我问,那梅是啥样。
地冻着的时候开,别的都不开了,它还开。
我问,那得等到啥时候。
等它想开的时候。
那几年我总去看那只壶,看它有没有多出什么。那个冬天我抱着它看过好几回,壶是冰的,枝子也是冰的。
它没有多出什么。它也没有少。
有一年入冬,婆婆拆了一件旧褂子。布还结实,就是薄了。她剪开,翻个面,给我缝成一件夹袄。布是白的,洗得发了灰。
我蹲在旁边看她走针。她先把线在指头上绕一圈,再咬断,说,线不咬断,缝出来是毛的。
剩下几块布头,她收在一个小筐里,说,碎的也有用处。
我拿了一块,又要了一根针。我要缝一只兔子。
婆婆没有问为什么是兔子。她把针递过来,说,翻过来缝,缝完了再翻回去,针脚就藏在里头。
我缝了三天。头一天缝成一个袋子,往里塞棉花;第二天安耳朵;第三天缝尾巴。
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婆婆看了一眼,说,差的不多。
尾巴那儿少了一块布,棉花从缝里露出来。我用指头顶回去,过一会儿又出来,就由它露着。
它缩在那儿是一团。我给它起了名,叫团团。婆婆问,为啥叫这个。我说,它圆。她说,那就叫这个。
往后我抱着它睡。它身上的布是婆婆那件褂子,我认得出来。
开春,下了一场透雨。院里那只缸满了,她说,赚到了,省了三趟水。
那天的雨下得久。婆婆坐在门槛里头看院子,一句话不说。
雨一小,她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背篓上头搁着一个本子。
本子是在坡上捡的,烂了边,前头几页写过,剩下还空着一大半。是村口那屋的娃扔的,压在一块石头底下。
本子上有水,她摊在灶台上烘,一页一页揭。那股味不是草味,是捂出来的。前头写过的字,我一个也不认得。
我把本子举到鼻子底下,近到纸上只容得下一个字,才认得出它有几笔。
前头那几页我翻着找,认得的只有一个春。有一页上有个像的,我指给她看。婆婆看了看,说,那不是春,是别的字,长得像。
再往后翻,又找到一个,指给她看。她摇头。再往后,我不指了。
长得像,是那天才知道的。字与字之间,还能像。像的东西,不止是字。后来我认草,也认错了几回。
我说,我看东西有点糊。婆婆说,糊就凑近些,说完就接着分药。我也没有再问。
后头的白纸归了我。她的本子收在梁上,我这个也搁在一处。冬天日头短,我坐在灶边一页一页翻,前头那几个字长得像春,一个也念不出来。
白纸上的第一笔,我画的是那枝梅。一根枝子,枝子上点了几个点。
婆婆看了,说,等开了,比这个多。我说,那我到时候再画一个。
婆婆说,这个记号用得不勤。花年年有,不算赚到的。这一枝不算。
我还是画了。
二月十五那天,婆婆起得早。
她从灶后头拿了剪子,往坡下去。我醒着,听见门响。
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一枝桃,枝子上结满苞,鼓着,还没裂。坡下那棵桃树立在石头缝里,这一枝是从那上头剪的,剪口新,白的。
她把那枝桃插进灶边那只壶里,跟枯梅挨着。
这事她年年做。壶里那枝干了,到二月十五她换一枝。我看了好几年,没问过。
这一天我问,插它做什么。
婆婆说,今天是花的生日。
花也有生日。
有。一年一回,二月半。
这就过了。
院里插一枝,就算过了。
这日子有名字没有。
没有。就叫二月十五。
不烧香?
不烧。
别人家插不插?
别人家不插。
那咱家为啥插。
我只有咱家插。
那天的日头落得晚。壶里一枝枯的,一枝活的,都没有花。
那一天是花朝节。这个名我听过。二月里集上有人挑担子卖花,喊的就是花朝。
那时候我没往这上头想。婆婆没叫过。她过的是它,我那天才认出来。
九岁的春天,我能跟着上山了。她给我编了一个小背篓,柳条的,草塞实了,能装一抱。装满了,我背得动。
婆婆走前头,我踩她的脚印,一脚一脚,踩得准。
日头大的时候我走不快,婆婆就把步子放慢。影子落在我脚上。
山上的草我认得十几样。她说一样,我记一样:这个止血,这个退热,这个吃了拉肚子。
我认草不靠看。凑近了,把叶子翻过来,摸那一层毛,再闻手指头。
我把一丛认成了另一丛。她说,摸摸。我摸了,认出来是哪一样,点点头,把那丛草放进背篓。
有一回她指着一丛草,报了个名,我没听清,问了一遍。她又说一遍。记不住就问,问几回都行。
我说,问多了你烦。
她说,我烦什么。
上山不光采药,还下套。麻绳一头拴在树根上,挽一个活扣,把扣子撑开,架在兔子天天走的那条道上,离地一拳高。
道上留着它的脚印,一条浅浅的沟。我蹲下看,看得见。
隔一天去看,扣子还空着。第三天,草里动了一下。我手先下去,按住了。是那只兔子,套着后腿,蹬得厉害。
它好看。毛软,耳朵在我手心里动。
我说,它好看。她说,肥。
我点头,好看也得吃。
她把它接过去,掂了掂,说,够两顿。
回去她把兔子架在灶膛口上烤,油滴在柴灰里,滋一声。没有盐。肉是有的,盐是没有的。
她撕了一条腿给我。我吃了,说,香。另一条也撕下来,搁在我碗边。
还套住过山鸡。山鸡傻,被套住脖子就不动。也套住过一只獾,咬断绳子跑了。
坡上碰见过两个猎户,背着弓,箭壶里插着十几支箭。我跟在后头看他们怎么走:不走直的,绕到下风头,蹲下等。一个回头,说,女娃子,站远些,它闻得出人味。我说,我看完就走。他没有再说。
回家后,我说,我也想要一张弓。
你的眼睛看不了那么远。
我说,那我近着来。
我自己弄了一根矛。槐木的,比我高出一头。顶头削尖,搁灶膛里烧黑,拿出来在石头上磨,磨到发亮。握手的地方缠了布。
她把旧镰刀磨去半截,给我当刀。插在布套里,系在腰上。
矛是等它到跟前才用的。有一回一只兔子走到我脚边,我一矛下去,偏了,尖扎进土里半尺。它跑了。
坑是我自己想的:口比底宽,上头搭细枝,铺草,草上撒一层土。挖过三个,掉进去过一只黄鼠狼,臭。我提出来,放了。
偶尔逮着一只,多半时候什么也没有。采一篓草药回来,饭还是那些饭。
往后上山,背篓里搁刀,手里拿矛,走一段停一停,听一听。天黑了往回走,路我认得。
秋天山上有一片林檎,酸。我摘了一捧,吃一个,酸得眯眼。
我问,这叫啥。她说,林檎。红了也没人摘,要等霜下来。霜下来也甜不了,就是没那么酸。
她说,还有一种,叫山楂,比这个小,也比这个酸。
那一捧吃到剩下一个,我留给她。她说不吃酸的,我就吃了。
后来她带我去赶集。集上有人扎一个草把子,插满糖球,红的一颗一颗。我站住看。她说,看一会儿就走。我说,好。
看完了我自己先走了。她跟上来,问,想不想要。我说,不想。又问,想要就说。我说,不想要。
走了一段,她说,那个就是山楂。裹上糖就能吃。糖贵。
地冻了以后,我上山,走到半坡,看见前头一片白。不是雪,雪在地上,那片白浮在枝上。
我走近了看。树不高,枝细,一根一根横着长,花贴着它开,没有叶。
她说过的,别的都不开了,它还开。山上别的都是光的。
回去我跟她说,山上有一片白的,开在枝上,没有叶。
那就是梅。
我说,壶里那枝呢。
那枝死了,只是还站着。
我说,会开的。
兴许,你愿意信的话。
第二天我又去,白的还在。第三天也去。我看到它落,风一过,一片一片落在雪上;落完了,那枝还是那枝。
我没有折。折回来,到家就干了。
往后每年,到了那个时候,我都上去一趟。
婆婆教我用针。先教穿线,线头在嘴里抿一下,才穿得过去。她给我一块旧布,上头缝过两块补丁,让我沿着补丁的边走一遍,针脚不许露在面上。我缝得快,一针压着一针。她拿过去端详,说,匀。
婆婆缝我的衣裳,先量,再絮,絮得厚。袖子总是长出一截,她说,明年还能穿。
村里一个娃抱着一只布老虎,黄的,两只耳朵是圆布缝上去的。他举高了喊,说是他娘缝的。看见我,他停了,把老虎按回怀里。我退了一步。他绕开我,走了。
回来我没有提,婆婆也没有问。
过了两天,我跟婆婆说,我想缝一个东西。她问缝什么。我说,兔子。耳朵要长的。她没有多问,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布,剪了,棉花是她絮的。
我不知道要塞多少,塞得圆滚滚。布厚,针顶不进去,一使劲就扎在手上了。血珠冒出来,滴在布上。她说,扎几回就会了。翻过来看,血在里头。
兔子的耳朵我缝歪了一只。她说,歪着好,歪着才认得出是你缝的。
那只兔子我抱了几年,抱到边上的布都软了。
那些年,来讨药的人一年比一年多。
入秋的时候,坡下一个人咳着来的,弯着腰,一句话说不成。婆婆给他抓了三副,说,吃完再来。
他没有来。第二年秋里又来了,还是咳。婆婆看了他,说,你这个,断不了根。
进了冬就犯,别等重了才来。
我问,能好吗。
她说,压得住。
压得住,不是治得好。这句我记住了。
后来我看见她自己吃那个方子。一样的药,一样的量。
本子上的记号,那些年添得慢。一碗饭,一根草,一个晴天,一朵没开的花。有一年,一整年只添了几个。
婆婆说,慢不要紧,日子慢慢过,记号慢慢画。
那天她把我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空页还有不少。
后来那些空页我用了好些年,用到纸发黄。
一年级开学,老师把小花排在第一排。她娘去问过一句,老师说,她眼睛这样,坐后头看不清。
她看得清。一直没有说过。
往后几年一直坐第一排。她娘也就问过那一回。
家长会那天,她娘来得早,坐在她那个座位上,往前看,盯着黑板。
那几行字有多大,是去看这个的。看完了,就知道了:她看得见。
回来她娘没有提。
做早饭也换着花样:今天豆浆,明天粥,隔一天一个蛋,或是下一碗面。是想找出小花肯吃的那一样。
小花一样吃一点。豆浆喝几口,粥剩半碗,蛋咬开就搁下。剩的她娘都吃了,不说。
有一回煮了个整蛋,她吃完了。第二天又煮,往后天天煮。煮了一个学期,她看见蛋就不想动,把碟子往外推。
她娘问,是不是不想吃早饭了。她说,是。没有说是蛋。第二天还是煮,搁到晌午收了;第三天就没有了。那几年早上不开火,小花出门早,她娘给她钱,说饿了就在路上买点。
放学回来,先把书包放下,洗手,才坐到桌边。学校有午饭,她吃得完,一口不剩;同学倒掉的,她不看。
她娘问,学校的饭好不好吃。答,还行。
桌上不开电视。两个人都不看。
三十三层,傍晚。窗外的灯一格一格亮起来,底下是一条路,路上一串光点,走得慢。远处那一带是黑的,靠海那一边更黑,只有几点灯。
厨房的抽油烟机响着,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盘虾,一盘青菜,一个小锅炖着排骨。
她娘买菜挑活的,虾要挑会动的,鱼要看鳃,不问价,也不还价。回来收拾干净,虾线抽掉,排骨焯过一遍水,摆上桌。
切菜的声音轻,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不快。这一顿多少钱,饭桌上没有人提。
春天吃笋,夏天吃瓜。秋天她娘买蟹,一只一只刷;冬天炖羊肉,放白萝卜。羊肉她不太吃,也吃了半碗。
有时候她娘会在锅里给她留一碗汤,小火温着。
她家的菜不咸。从小吃惯了,出去吃别人的,也不说咸淡。
她娘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都行。问过三回,就不问了。
她娘剥虾,一只一只,摆在她碗边。她说了声谢谢。她娘不接,只把下一只搁过来。汤是她娘盛的,浅,怕烫。
吃得慢,一口一口,嚼完了才咽。虾也不蘸料。蘸料碟搁在桌子中间,从头到尾没有动。
她娘说,这个季节的虾不肥。她说,嗯。吃不完就剩着。
她娘给她夹菜,夹一回,她又道一声谢谢。夹多少吃多少,自己不夹第二回。她娘说话,一声一声应。
碗是白的,跟家里其他碗一个样。她娘挑过一只带花的,她说,不用。
最后一只虾留在碗边,没吃。
她娘收碗的时候把它夹走,也不问。那一次小花没有说谢谢。
他爹回来的东西老是一样的,都是在外头买的:笔,本子,有一回是一盒点心。笔是好笔,本子也是好本子。她用不上,收进抽屉里。点心吃了。
他回来那两天,饭要多做两样。他吃得快,吃完就到客厅坐着,不出声。她娘还在灶上,她在桌边没动。三个人在一个屋里,说话的是她娘。
他走那天她送到门口。他说,听你妈的话。她说,嗯。
还有一回,她娘出门去了三天。小花自己煮面,煮了三天的面。那三天,碗也没有多出来一只。
回来那天晚上做了一桌菜,她吃的还是平常那些。剩菜装进袋子,系上口,提下去。买的时候不心疼,倒的时候也不心疼。
她娘没有说过别浪费,她也没有说过省着点。
十一岁那年小花长了一截,还是坐第一排。
那一年校服又订了一回,她的还是最小号。鞋也是,穿小了就换,没有补过。
保温杯是她娘买的,用了几年,杯底的漆磨掉一块。
冬天小花受了凉,她娘炖了梨,放了冰糖。
她娘问,甜不甜。她说,有点。
又说,甜就说,下回少搁两块糖。
她明白了。说了,她娘就得记着少搁两块糖。
往后她再也不说了。
最后一口吃完,把碗端进厨房。她娘说,放着。
她把碗放下。
洗碗机关上,响起来。她站在旁边,没有走。
灯在她头顶上,桌上的菜收干净了。她在桌边写作业,本子摊在那一小块空处。
她娘擦了灶台,回过身来。没有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