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素知快步跨入医馆,却见彭小妹正于柜台打盹,方知祖父出诊,姑姑亦不知所之。她又往后院看眼罗三炒药,遂回至里间守班。不出两刻钟,祖父便归来,杨素知立奉上茉莉花茶,又问他杨衣安在。
祖父啜口茶:“你倒喜欢你姑姑。”
杨素知羞道:“近来说了许多话,觉着亲近。”
祖父放稳茶盏,卸下药箱,笑道:“她同你年纪近些,又都是女娃娃,亲近亦是自然。然她毕竟行走江湖,有些做派虽同我等医者相通,又有不同,你当上心,莫来之即收。”
“爷爷说得是。我近来恰在想,医者同患者间,交往边界何在。”
祖父方端起茶盏,未及饮便又放下:“你如此问,可是因那女娃娃?”
杨素知低下头,轻应一声。
“说来,我确不曾同你说过。你自小医书虽读得多,然纸上得来终觉浅,如今,终是逢着躬行之时了罢。”
“请爷爷教我。”
祖父却叹道:“你我皆为医者,自知辨证施治之要。素知,你且说说,何谓‘辨证’?”
“以表里、寒热、虚实、阴阳八纲为领,借气血津液定性,凭脏腑定位,辅以六经、三焦、经络,以明患者病证。”
“呵呵。”祖父状似满意,“若是七八年前,你方从我学医时,如这般答,我会夸你;然如今你已十三四岁,又自得此问,如此回答,便差之甚远。”
祖父招手令杨素知坐下:“素知,眼下便有个好参照。你救那女娃娃前,曾为那段小姐友人看诊,道其乃是惊惧所致。你以为,于她之诊治,明其因何而惊,可为要事?”
“自是要事,明其所惊,后自当避之,且可辨惊、惧之主次、表里。”
“好。假使你已知她所惊之物,如何辨其惊、惧之主次、表里?”
“当细细探问患者本人、家人及熟识者,推其为人,以辨主次、表里。”
“患者为人,可在你方才所言辨证之法里?”
杨素知似觉几分眉目。
“想来你已有所察,我便不卖关子。药王所著《千金方》你定记得,其中有句话讲得好,‘上医医未病之病,中医医欲病之病,下医医已病之病。若不加心用意,于事混淆,即病者难以救矣’。古来医家大多以辨证之事解之,然我以为,病恰如险。何谓未病?不立危墙,自无翻覆之险;何事混淆?积薪之下已有火苗,为何犹卧其上?故而,以我之见,辨证,实为见事,更是识人。”
杨素知懂了。扁鹊见蔡桓公三番,皆辨其证愈发凶险,然终奔逃至秦地,便是因他为其所拒三遭时,亦识得其人罢。
以此推之,谢郁来时奄奄一息,醒转后亦保戒心,因明杨素知医者之身,方渐与其信,而于段惜处三缄其口,两日来不求官府、不问家人,直至今日方将始末和盘托出。杨素知看得出,谢郁亦在等,却不知她所待为何。既如此,为何至今日,她又不等了?
“我本以为,此事须得再过上几年,你方有所体味,不曾想,因遭意外,竟便成了。”祖父怡然自得,轻摇纸扇,“然你仍当谨记。辨证远非止于医家,人言亦当辨,故我所言,不过是老生之谈,你切勿全盘学之,当于行医路里,自成心得。”
虽尚有不明,杨素知却觉较前长进不少,遂雀跃道:“素知谨记,谢爷爷指教!”
“好了,倒是该我问你。你姑姑问你的,你可想明了?”
“尚未尽明。现下我以为,欲待她开口,乃是因我未尽行辨证之法,只辨她病,不愿识她人,却心怀探达之意,遂惟有等她;而我信她,乃是觉她信我,遂回以我之信。”
“你既不愿识她,为何又欲探她?”
“此事,素知尚未解明。”
“可欲报官?”
“究尽其出身前,定无此意。”
祖父颇惊于杨素知决心:“如此,她今日可说了?”
“已说了,我正是为此事寻您。”杨素知遂将谢郁所言尽传与祖父。
“照她所言,还是个名门出身?”
“是名门么?”杨素知并无觉察。
“段小姐如何说?”
杨素知奇道:“爷爷亦觉有异?段小姐道是有荒唐之处,已去信相询。”
祖父颔首道:“我观段小姐模样,绝非寒门所出,那谢家女娃娃所言有几分真假,她当有分寸。”
“素知尚不明,后事当如何?”
“将此事同杨衣说说,我亦会去打听一二。只是,现下你仍须想明,若真至不得不断之时,你所求为何。”
杨素知似懂非懂,遂问:“爷爷此话何意?”
祖父沉色道:“她虽同你讲了,然未尽言罢。她可曾说,手脚那印子自何处来?”
杨素知如雷轰顶,顿时语塞。
“她许是信你,你亦愿信她,然事未尽明,你亦莫要松懈。”
“素知记下了。”
杨素知口中应下,心里仍悸动不已,遂另启话头道:“姑姑去何处了?”
祖父仍板着面道:“许是串门去了,然道是要咱们回家去吃晚饭,说由她做。”
提及回家,杨素知忽道:“说来,不知我昨日采药时逢着那三个江湖人,可就是来寻谢郁的?我那时便觉他们心思深得很,恐将生事。”
“术业有专攻。此事,你不如同你姑姑讲,托她操心去。”
傍晚,杨素知同祖父回家,果见杨衣于厨房忙活。及菜上桌,主菜竟是三条大鲈鱼。
“今日同个老乡于富春江钓的,瞧着便鲜美,快吃快吃。”杨衣不住为二人夹菜,趁二人应接不暇时,又抽空端来盆鲫鱼汤。
“姑姑,今日怎皆是鱼?”
“我多年不曾吃江鱼,你便当是陪我解馋。”
因杨素知恐为鱼骨卡喉,遂专心吃鱼,不多言语。饭后,同于厨房洗碗时,杨素知方将谢郁及三个江湖人之事同杨衣一一讲了。
“好呀,三妹,你既有决心,我便帮你。大伯所言极是,如今静观其变即可,若有变,我多少可保你二人无虞。”
“多谢姑姑。只是,那三个江湖人瞧着有些本事,你一人当如何……”
“三妹,你说了,上医治未病。《孙子兵法》亦云,上兵伐谋。行走江湖,武艺身法皆是底牌,欲立于不败之地,终得靠手段。”
“姑姑此言,我却不懂。”
杨衣却收了神色道:“三妹,你不必懂,江湖人之事交与我,逼不得已时便报官,如此即可,莫要让自己陷于泥沼里去。”
“可我觉着,我似早已一脚踩入泥地里了。”
“若是晴日,踩过去便是;若下雨了,那才是大麻烦。”杨衣又露出丝笑意,“放心罢,我日观天象,今夜无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