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婆婆搁了一个月。
满月的夜里,她没有睡。
灯芯剪得短,火只有豆大。蛋壳剥开成两半,搁在矮桌上,她把那两半摆齐了,又挪开一点,像怕它们沾在一处。煮蛋的水还剩半碗,凉了。
她抱着我,一直抱着。摇床就在灶边,她没有把我放进去。
灶膛里压着灰,留一点红。她隔一阵拨一拨,火就亮一亮,照着她的下巴,又落下去。
她在想名字。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婆婆同我讲,那一夜她把两个字翻过来倒过去地想,想到鸡叫,还没有定。
她想不出。山里人给娃取名,讲究的请人看,不讲究的随口叫一个。她不讲究,可连随口都随不出来——一辈子没叫过谁的名字,轮到要叫一个,嘴里是空的。
她试过几个。村里娃的名字她都知道,挨个念一遍,没有一个念着像我。
她想过叫雪。我是在雪里捡的。念了两回,她又觉得不成——雪是要化的。
想过叫暖。这个她喜欢,念出来嘴是圆的。可暖是屋里的事,搁不到名字上去。
想到最后,她把去年年下听来的一个音翻了出来。别的她没有,只有这一个。
她起来添了一回水。回来坐下,把我换到另一只胳膊上。
婆婆的胳膊有旧伤。这是她自己说的:头一夜抱到天亮,第二天抬不起来。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得轻。
屋外的雪又落了一层。窗纸糊得厚,雪落上去听不见;风从门缝里进来,灯苗往一边倒,倒了又立起来。
她低头看我。我睡着。我睡着的时候她也在想,她想的那些,我一句也不知道。
她后来讲过一件事:捡回来那一夜,她想过,明早这娃还在不在。山里娃活不下来是常事,冻过一回的,多半就咳,咳到开春就没了。
这一夜她照旧。低头贴一贴我的额头,贴完了把手按在我胸口上,没有拿开。
鸡叫了两回。头一回她没动,第二回她把背挺了一挺。
天亮,婆婆抱着我出门,站在门槛里头,对着院子。
她说,捡我那天是冬至。她不盼别的,就盼我逢着春天。
她说得不高,也不是对着我说的。院子里没有人,她把这话丢在空处。
三个字。头一个她早就给我了,是我的姓。后头两个,是她拿一宿换来的。
一个采药的老婆子,站在门口,把她这辈子没剩几回的东西,许给了一个刚满月的孩子。
她说得像在交代一件办成的事,不像许愿。她这辈子没有许过愿——山里人有事就去挖药、去挑水、去把火看住,没有对着天说话的习惯。
光照到我脸上,淡淡的。冬天早上的光都是这样的,照在哪里都不热。
她算过一回。从我落地到满月,三十天。灶灰上画了三十道,横着一排,画完了抹掉,隔一天又画一遍。她怕记错,也怕记对了——记对了,就是一个数;记错了,也是一个数,只是心里不踏实。
她记着这一日。数九她比看天准。捡我那天是一九的头一天,满月正好落在四九里。
这两笔她都算得清。别的她算不清,也不去算。
她不认字。
字是给读书人看的,她这么说过。村里识字的只有几户:里正算一个,村口教书的先生算一个,再有几个念过两年书的,认得自己的名字,多一个也不认。
我这两个字,她是听来的。
年下村里换桃符。两块桃木板,上头写字,一家门上一副。有的挂得正,有的挂歪了,歪了也就那么歪着,一挂一整年。她背着药篓从村口过,听见有人念。念得快,一串一串的,像撒豆子。她只捡住了两个字,念起来像逢春。
她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她只知道这个音好听,念着像开春。
婆婆没有名字。爹娘没有给她取过。山里女娃,养大了是别人家的,取一个名是白费一道工。她上头有两个哥哥,哥哥有名字,是排着辈分取的。
村里同年生的娃都有贱名,狗儿、拴住、石头,贱名好养活。她连贱名也没有一个。
后来也没有人给她补。她一个人过,村里人提起她,只说山脚下那个采药的,说山里那个婆子。叫得应就行,叫了这些年,也应惯了。
开春,婆婆抱着我去赶集。
集在镇上,五天一集。卖布的、卖碗的、卖糖人的,摊子挨着摊子。集市东头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笔墨纸张,桌后坐着一个老先生,代写书信,也代人写帖子。桌前挂着两行字,是给人看的——看的人多半也不认,只看那两行字齐不齐。
她背篓里的药是拿去换盐的。一斤盐多少钱,一篓药能换几斤,她心里有数:够吃半个月。半个月以后的事,半个月以后再说。
那两个字能用一辈子。
她在摊子前头站住,把这两笔在心里算了算。
她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从里头拿出一包晒干的草。是她挑过的,根上的泥都搓干净,晒得最干的一包。
那包草她挑了三夜。摊在席上,一根一根过手,把断的、潮的、带泥的挑出去,剩下的再挑一遍。挑到第三夜,席上只剩一把,她还舍不得,手抖了才停。
老先生说,我不收药。
那我拿什么换。
你写什么。
我起了一个名,只有音,没有字。
他让她念。她念了一回,他没听清,再念一回。
他拿指头在桌面上划,划了一遍,又划一遍,说,是这两个。
他问她,给谁起的。给娃。又问,男娃女娃。女娃。
他问,娃姓什么。姓叶。
姓也写上?不写。
他说,不写姓,这张纸认不出是谁家的娃。
她说,认不出就认不出。我换的是两个音。这两个音落在纸上,就是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姓也要有一个字。她这一辈子,没有一个字落在纸上过。
她算的是一包草换两个字。再多一个,她拿不出来——那包草是她半个月的盐。姓是她从叶子上取的,叶子在山上,写不写都在。
他就不问了,铺开一张纸,写了两个字,吹干,折起来递给她。
那两个字她她只听过,没见过。写下来才知道长啥样。
姓是她自己给的,不用纸担保。
她把那包草留在桌上。他瞧了瞧,没有推回来。
回来的路上下起了雪粒子,打在脸上有点疼。她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捏到家。纸的四角都软了,边上让手汗洇出一圈浅黄的印。
婆婆不认得纸上是哪两个字,也没有打算认。她要的是有人替她把那个音压在纸上——音是虚的,风一吹就散;纸上有了黑道道,这名字就算有了,谁也拿不走。
到家她先把纸塞进衣襟里暖着,硬了的纸怕折。等手上不僵了,她才把纸拿出来,摊在桌上,就着灯看。
两个黑道道,一个多点,一个少点。她盯着看,用手指头在桌面上照着描,描了一回,放下手。她描不出来的那个,还在纸上;描得出来的那个,不要纸也在。
那半个月,锅里淡。菜是白水煮的,她吃得慢,也没说什么。
她把那张纸摊在膝上教我。
她不认得上面写的什么,只记得老先生的指头落过哪儿。她指着后头那一个说,这个是春。
春就是日头底下,草芽钻出来。
说的是三月。院墙根下真有一片绿,是从雪化过的地方冒出来的。她把我抱过去,让我摸。草是凉的,也有点软。
她还说,春天短。山里雪一化完,日头毒起来,草就老了。她年年背药下山,年年看着那点绿过去——雪化,草绿,草黄,一个春天就完了。
婆婆教的时候说了,这是字。她教我春长什么样——上头几笔是草芽,底下那个方框是日头。
这个字我会写。灶灰上写,雪上写,用手指头,用树枝。写到后来,一整片雪上都是它,横平竖直,写歪了一个,就在旁边再写一个。
雪上的留不住。写完了抬头看别处,回头就被雪填了,只余几个浅坑。灶灰上的也留不住,风从门缝进来喝一口,就散了。我描它,不是要留住,是它肯跟着我。
写完她让我自己吹。吹一口,没了,灰飞起来一点,落在她袖子上。她说,抹了,重来。这句话她说过许多回,说的时候不催,也不夸。
有一回我指着它问她,这个是不是很好看。
她说好看。
其实她看不出好看不好看。她只看出那是我写的。
另一个是逢,相逢的逢。这个音她只说过一回,说完不再提。两个音她都念得出来。两个样子,我也都描得下来。
婆婆把这两个给了我。她一样也留不住:那个样子她描不出来,明天要教,还得看纸上。
村里跟我一般大的孩子,开春就进村口那间屋子坐着了。我在门外等过两回,听里头念书,念得整整齐齐,像一条一条的线。
那间屋子要交米。一冬交多少,她算得出来。
米是一样。还有一样她不提:里头坐的孩子,鞋是整的,衣裳是新的。
散了学,他们从门口过。各家的娘喊一声,人就都回去了。没有人喊我。
头一回在门外听,我什么也没听出来。里头的声一齐起,一齐落,像风过一片庄稼。
第二回我学乖了,只跟一个人。窗子开着,坐窗边那个念得慢,念一句,停一下。我跟着他念了一句。他念的是天地玄黄,我跟成了天地玄王。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接着念下一句。我没有再跟。
没有第三回。
婆婆只说里头冷,坐着不许动。我要是去了,她会来把我领走,不说为什么。
她怕我挨欺负。这句话她没有说过,是我后来想出来的。
字在村里不是饭。用得着字的只有两处:里正的册子,集上代写书信的那张桌子。
女娃识字,村里人当笑话听。
我要是说一句想学,她会去拿药换。药能换米,也就能换字。米换得来一冬的坐,字换不来一冬的饭。
我没有说。
我学东西不慢。她摊药,我蹲在旁边看,看几回就记住哪样是哪样。她说我该托生个男娃。
学得会,才更不敢去。去了就放不下。
我不去那间屋子了。那张纸她没有扔。
婆婆踩凳子把它搁在房梁的木板上,跟几个本子搁在一处,上边压了一块瓦,防风。
我够不着房梁。她就抱我到凳子上,让我自己摸。
梁上凉,纸也凉。瓦压着它,只露出一个角,我摸到的就是这个角,薄得跟一片干叶子似的。
她踩凳子拿下来过几回,回回都是先把上头的灰吹了,才给我。她还把纸包在一小块布里,怕老鼠咬。布是靛蓝的,跟我落地裹的那块一个色。
纸上有两个字,两个我都认得。后头那个是春,前头那个是逢。两个音她都念给我听过。
我问过她那两个样子。她说她不认得,人家写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人家写了两个,都给你了——这话她说得像在算账:半个月的盐,换两个字。不亏。
我照着描。灶灰上描,雪上描,描到后来,两个都描会了。
我的名字三个字。纸上只有两个,头一个是我姓——那片叶子上的字,纸上没有。
那几年县里年年往上报祥瑞。报什么我不懂,只听说是白东西:白雀,白鹿,白麦穗,一根杂毛也没有。
里正挨家问,问到什么就记下来,记完了往上报。
婆婆说,报上去的东西她一样没有见过。
白雀没有人见过。村里人见过的白,在我头上。
村里人不叫我的名字。
他们说我命硬。
头一回听见的时候我还小,不懂那是什么意思。我在井台边蹲着看水,听见这两个字落在别人嘴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没有响,也没有人回头看。后来我知道了。知道了也不应。
我的名字是婆婆给我的。别人不叫,我自己叫。
婆婆也没有这样叫过我。她叫我娃。我长到她腰那样高,她还是叫娃;长到她肩那样高,还是叫娃。
有几回在井台上,人家说你家那个,她接一句,我娃。她说得很平。
有人笑,说你还真应。我不应谁应。
也有人当着她说,这娃命硬。硬才好,硬才过得去冬。
井台是村里说话的地方。挑水的、洗衣的、等着水桶的、抱着孩子在树底下站的,一句接一句,说谁家的地,说谁家的媳妇,说雪,说完了说人。她不站久。把桶提起来就走,不快,也不慢。
我跟在她身后走,跟得不远不近,正好能听见后头那几句。我听见了,回头看井台一眼。她走在前头,没有回头。
婆婆从没跟人高声过。为我的事,也没有。她只是把话挡回去,挡完了就回家,回家照旧分药、添火、洗手。
婆婆的手在井水里泡过,指节是红的。她先把我的脸擦一遍,再擦自己的手。擦我的脸用的是袖口,翻过来,用里子。不是那条擦手的布:那条布擦过药,擦过灶,不许上我的脸。她说,药汁子进了眼,眼睛就废了。
小花五岁那年,她娘不叫她的大名,叫她小妙。
这两个字一天要叫好几回:吃饭了,出门了,鞋带散了,手脏了。叫到后来,她听见前头一个字,就知道后头跟着什么话。
她娘叫她的时候手上不停。切菜照旧切,收衣裳照旧收,叫一声,等她应了,再说后头的话。
小花应。应完接着做手里的事。
她自己不叫。屋里没有别人,也不叫。
有一回她在楼下听见一个妈妈叫孩子,叫的是全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慢。她站在那里听完了。
那孩子跑过去,拉住那只手。她没有再听,上楼去了。到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门。
六岁那年,她娘给她收拾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摆得整齐:一盒蜡笔,缺两支;一把塑料尺,边上有道裂;几颗别人给的糖,一颗没吃。
班上有人攒东西。攒贴纸,攒卡片,攒橡皮。攒满一盒,带去数给人看,数完了再收回去。
小花的抽屉里没有一样是攒下的。给什么,放什么,放进去就不动了。
她娘把糖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放回去。
抽屉最里头压着一张纸,是幼儿园发的,一面印着花,一面是白的,一笔也没涂。她娘抽出来,翻过来,又压回去。
那天晚上,她娘往抽屉里放进一个新本子,塑料皮,还没拆。
第二天小花翻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塑料皮到后来也没有拆。
往后抽屉里没有再多一样东西。
入了冬,班上让每人带一样自己的东西,摆在桌上,讲给别人听。
第二天别的小朋友都带了:会跳的青蛙,兔毛的围巾,谁妈妈的戒指。轮到谁,谁就把东西举起来,说这是什么,从哪儿来的。
小花带的是一支铅笔。大班开学发的,一人一支,她那一支削过了头,比别人的短一截。
她把铅笔举起来,说,这是我的铅笔。
老师说,好,坐下吧。
那支铅笔她一直用到握不住。剩一个笔头,她没有扔。
上学的衣裳是学校统一订的,一身两套,开学前领回来,几十件一个样,堆在一处,谁也认不出哪件是谁的。
她娘剪了两条白布,在上头写上名字,一条缝一件,缝在领子后头。
袖子长一截,她娘把袖口往里折,用针别住,折了三道。
名字是她娘起的。
她娘说过一次。写那块布的时候,小花站在旁边看,一笔一笔,写得正。笔是她娘的,用了些年,笔杆上有牙印。
她娘说,那时候还没生下来,不知道是男是女,就先想好了。她在纸上写了好几个,划掉一个,又划掉一个,写满半张纸,剩下这一个。
划掉的那些,她娘如今一个也想不起来了。
小花听完,嗯了一声。
她娘也没有再说。她把线头咬断,把布翻过去,针脚压在里头,压得平。
那块布贴着脖子。衣裳她穿了两年。不觉得扎,也没有想过,那块布上的两个字跟她有什么相干。
衣裳小了,她娘把布拆下来,收进抽屉,跟针线搁在一处。拆的时候剪子绕着字走,一个字也没有剪坏。
她娘要说的话,多半都说在这种地方:名字写在领子后头,别人看不见;衣裳洗了多少遍,那块布也没有掉。
她娘不说长话。要做的事她都做在前面:衣裳提前一天备好,水杯提前灌满,伞塞在门边的桶里。等到要说的时候,就只剩一句:路上看着车。
七岁,上学。
头一天上课,老师拿着册子点名。念到华妙,她应了。应得慢。
不是没听见。有人连姓带名地叫她,这是头一回。
老师抬头看她一眼,说,嗯,在。
老师发本子。封面要写自己的名字。
她握着笔,一笔一笔地写,写得很慢。写完抬头看老师,老师说,写得对。
旁边的人凑过来看,说,你的字好看。
她把本子翻到那一页,举起来,对着窗。纸薄,光从字的后头透过来,笔画连着笔画,密得透不过气。
她说了声谢谢,把本子合上。
那支笔是别人给的,本子是别人给的,名字是别人起的。
她把铅笔放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两个字,从那年起她天天写。写到后来,闭着眼也写得出来。每次还是要看一眼,没错,就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