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恩开始更频繁地拜访索菲亚的房间。当然,他会敲门,只是经常在玛利亚安静地看着索菲亚的作品时敲门。
玛利亚很少与索菲亚直接谈论文学,她甚至说话的时候也变少了,索菲亚不知道这是否是因为女巫的戒律。但索菲亚能看到她留在纸张上的划线——她的线不像索菲亚自己所画的那样,横平竖直,而是带着暧昧不明的弯曲,索菲亚不太能容忍这种杂乱,但如果是玛利亚,似乎又没有那么令人难以接受。
“你如果愿意,是能交到很多朋友的。”有一天,玛利亚突然说,“你有智慧,而且不是那种小伎俩的智慧,如果你愿意到人群中去,他们会将你奉若珍宝。”
“我曾经是那么做的。”
“后来为什么不那么做了呢?”
“……”
玛利亚靠近笼子的外侧,一只手停留在笼身上。她在犹疑。
“也许你以后还有机会到他们中去的。你会做出很多事业。”
“但现在我被关在这里。”索菲亚的表情如同饮下苦酒,“和你一样。”
“那就走出去。想办法走出去。”
“要怎么做呢?我是被流放的罪人……我在人们对女巫进行审判的这个年代,公然宣称一位进入史册的作家可能是个女巫。”
玛利亚看起来十分悲伤。索菲亚也不明白这种悲伤从何而来。如果她真的认识那位作家,想必也知道对方是不是女巫。
不过这悲伤像黎明的阳光一样一闪而过。
“噢,那你就想办法帮我逃出去吧。如果我逃掉了,也可以带你一起远走高飞的。我可以让你在我身边做个助手,也许某一天,我说不定还能让你习得女巫的技巧。”
这时,来自柯恩的敲门声响起了。玛利亚立刻戴上那古怪离奇的固定装置,索菲亚把稿纸收拾整齐,准备给柯恩开门。
柯恩今天穿了双崭新的皮鞋。那皮鞋看起来有种过分的光亮,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整洁感。
索菲亚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鞋,或许是她在他面前总是下意识地低着头。当然,这不是因为顺从和驯服,是因为柯恩是个小巧的男子,索菲亚又是个高挑的女性。
柯恩总是能在二人相谈正欢的时候闯入房间。就像光所照之处必然有阴影。
索菲亚对柯恩的第一印象其实还不错,但柯恩会源源不断地说那些人云亦云的话,要么就是迫不及待地自我展示。他那样子像极了索菲亚在学院里见过的年轻男孩,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
玛利亚就不一样。她也会说些不痛不痒的俏皮话,可大多数时候,她只是沉默着。
“嘿,索菲亚,让我和女巫小姐单独待会儿吧。”
索菲亚看到柯恩手中古怪的器械。她知道这对玛利亚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转了个身,没有面对柯恩的脸,而是默默整理起了自己的纸堆。
“好了,索菲亚,该出去了。”
柯恩笑着,腰杆挺得直直的。像根被狗撒过尿的电线杆子。
索菲亚离开之前和玛利亚对视了一眼。玛利亚眼中并无神采,但她似乎一直都是这样。
索菲亚想起那位作家的诗行。“谁能将她眼中的火重燃?谁能支配唯一的太阳?谁能从雪山中救出春天?”
沉重的门关上了。
索菲亚再度回到房间里时,女巫一言不发。就像柯恩的出现扰乱了二人之间的某种平衡。那之后的一整个下午,她们没有说过一句话。
自从到这里来,索菲亚总觉得时间是漫长的。
真是奇怪,在学院里那样紧张的日子,对她来说却是短暂的。也许是生活像粘稠浓厚的奶油切片,还未咽下去就化开了。而这里呢?她有足够长的时间来怀疑过去的选择,有窗外的雪原和屋子内的书架,有三个月轮流一次的货运飞船。时间,时间像一只缓慢运转的磨盘,却能榨出无法吞咽的苦酒。
时间最漫长的时候莫过于柯恩向她发出邀请的那一刻。其实在现实中那大概只有四五秒钟,索菲亚却感觉像一个世纪的煎熬。
“去参加舞会吧,索菲亚。你需要来点社交,老是和那个魔女关在一起一定很辛苦。”
舞会,舞会是怎样的场合呢?穿上华丽衣装,带好面具,音响播放上个世纪的流行歌曲——据说这里的管理者是个恋旧的家伙,他试图让每一次舞会都变成一次对其青春年华的招魂。
但这次不一样。
索菲亚不知为何成为了人群的中心。那些希望了解何为女巫的人簇拥在她身边,追问同种款式的问题。
“这并不重要”。索菲亚的内心想要尖叫出声,但表面上,她只是微微笑着,装成平时那种腼腆的样子。
柯恩是人群的另一个中心。他雄心勃勃地表示,对于女巫的进一步研究即将开始——“既然她们对自己用上了永生不老的魔法,那么我们一定可以发现她们某些不同于我们的身体构造。”
只是,大多数人对柯恩的话仅仅有着礼貌性的关注。
他们知道女巫研究一直以来毫无进展,由于女巫的沉默和多言。有的女巫被抓住之后一言不发,有的女巫用谎言颠覆另一个谎言。没有人能够让她们按规矩说话做事。
他们会怎么研究女巫?切下她们身体的一部分?用激进的语言侮辱她们?像对待一块石头一样,用沉重的压力?官方的研究声称所有的女巫都由于咒语、粗暴的研究方法和自然寿命而死去。但索菲亚并不认为这就是真相。也许她们设法逃了出去——实际上,人类能够设计出一种对女巫有效果的笼子,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又或者这也只是女巫们的下一步棋。
索菲亚告别半醉不醉的人群,回到房间时,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异样的东西。
心脏在跳动,气味蔓延,房间幽幽暗暗。
她撞开电灯开关,来到玛利亚身边。
她用索菲亚的钢笔自杀了。
鲜血荡漾在她的手腕旁边。数十个密密麻麻的小洞向外冒着热烈的红色。
索菲亚不知道接下来的时间她是怎么度过的。她只记得柯恩来敲门检查状况,而后以最快的速度折返回去,带来了一群医疗人员。他们检查了玛利亚的身体状况,并无什么大碍,只不过是稍微流了一点血。可索菲亚却感到一种无法控制的疼痛。是因为她没有打算把玛利亚放走,才让她如此痛苦吗?明明索菲亚在一种和玛利亚可以共情的处境里,却不愿意为玛利亚做真正对她有利的事情。
所有的人离开之后,索菲亚说:“我会帮你逃出去的。”
声音低得像深夜里潜行的人。
设计笼子的人早已经死了,她是在一个夜晚被一群乌鸦啄瞎了眼睛,而后掉入家门口的水池。那水池其实只有半人高,但她不会游泳。后来的人们都说这是女巫的复仇。
现在人们所用的笼子,只是基于过去传承下来的一套适用规则而执行的。简而言之,他们并不能理解笼子的原理。
想要打开笼子是件有解又无解的事。它确实有一套操作流程,但只有掌管流程的人才知道,而这是一种秘密。
“玛利亚,你能说句什么咒语让这个笼子打开吗?”
玛利亚不点头也不摇头,甚至没有眨眼睛。
索菲亚想起另一种对女巫的解读。他们说,只有在尽心全力的时候,女巫念出的咒语才会成真。而如果只是随心所欲的普通字句,就无法应验。但这种说法也遭到了挑战,有人认为恰恰相反,女巫的真心话不会成真,随意而为的说法反而会被世界选中。
……也许女巫自己也不知道。
还是想想实际的问题吧。索菲亚知道该找谁。柯恩。但要怎么获得他的信任,并最终找到那个方案呢?
啊,这对索菲亚来说并不难。她学习过许多精湛的社交技巧,尽管是被动的。柯恩是个受欢迎的大男孩,但他心里并不明白人与人之间的那些事,人们喜欢他只是把他当个风趣幽默、有时会犯傻的大孩子。当索菲亚向他求援两次,又不经意地夸奖了他的衬衣品味之后,柯恩成为了索菲亚的知心人,开始向她大吐苦水。
这个过程中索菲亚一直耐心听着。但并不是出于对柯恩的关怀。她只是想让玛利亚成功逃脱。
终于,有一天,柯恩带索菲亚进入了他的房间。他友好地拍了拍索菲亚的肩膀,而后接了一通紧急的电话,让索菲亚自己在房间里逛逛。
索菲亚立刻来到书桌前,寻找着可能的解决方案。这张纸片?不是。这本书?也不是。柯恩随时会回来,而如果冒进,就会丧失本可能的机会。所以索菲亚必须把握每时每分,幸好在房间里能听见柯恩打电话的交谈声。
啊!找到了!
索菲亚看到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一句如同咒语的字符。索菲亚的记忆力很好,只要看一眼就足以记住它的全貌。
柯恩的话语声停止了。索菲亚转过身,装作对柯恩房间里的挂画很感兴趣。
索菲亚开始了尝试。
她虽然看到了那句咒语,但并不知道该怎么念。玛利亚应当是博学的,但她对此一点兴趣都没有表现出来。就像前几日试图自杀的那个玛利亚并不是今时今日的玛利亚。
索菲亚用自己熟习的那两三种语言做了尝试。不,没有效果。
也许是发音的时长和力度不对?也许是某个元音其实有其他的发音方式?甚至可能是因为,索菲亚并不是那个被赋予了“开门”权利的人?索菲亚不太明白,她唯一知道的是,只靠自己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
玛利亚全程都颇有好奇地看着索菲亚的尝试,仿佛那和她的命运其实并无关系。
“你不害怕吗,玛利亚?”索菲亚问,“害怕被一辈子关在这里,害怕……被杀掉。”
“你过去不是也无所畏惧吗?”
“我——我不知道。我有时候也很害怕。”
“论迹不论心。你做了,那就是做了。当你将不能说的话说出口的时候,你就会被认为是一个勇敢的人。”
这话语倒是有着女巫平素没有的直率。
紧接着,玛利亚又补充道:“但我觉得那么做还是太冒进了。”
“嗯?”
“害得你被流放到这里,还只能和我这个无聊的人说上话。”
玛利亚伸了个懒腰,而后向索菲亚招了招手,那大概是示意她把咒语递给自己。
索菲亚没有怀疑。她将纸片递给了对方。
“哦,难怪你念没有用。”玛利亚笑了笑,“你搞反了。它是需要倒着念的。”
而后,玛利亚轻轻挑动舌尖,将咒语念了出来。
笼子被打开了。
与此同时,令人心悸的警报声在整个建筑中响起。
索菲亚惊慌失措了一瞬间。玛利亚则换上那身华丽衣装,悠然自得地走出了笼子。
“你的同事快来了。”
“什么?”
“那个柯恩。你没有注意到吗?你的房间里有监控和窃听器,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是受到监视的。我猜是那家伙想要观察放松状态下的女巫。但怎么可能呢?我们和他们斗争了数千年,赢的永远是我们。”
索菲亚楞在原地,而玛利亚抡起索菲亚的座椅,将眼前的玻璃窗砸碎。
“抱歉~有段时间没搞破坏了。”
玛利亚将座椅扔到一旁,就像扔一件永远不会再穿的衣服。
女巫背对着窗外的原野,有一瞬间,来自天空的月光让她看起来像个玻璃做的天使。索菲亚真希望她能够长出翅膀,因为门外的撞击声已经越来越大。他们带来了枪支,他们的直升机已经起飞,如果这里是森林,他们也许还会召唤成群的猎犬。他们将追杀这最后一个能够飞翔的魔女,直到宇宙的天涯海角。
在如神话般起身腾空的最后一刹那,玛利亚忽然转身说道:“你知道吗,索菲亚?你写的那篇论文其实是关于我的。现在你可以相信自己了,你的研究没有任何问题。正如我的诗中所写,‘我将把胜利的喜讯传遍天涯海角,直到每个人都得知冲锋的旗手是怎样倒下’。每个人都会知道你的名字,并知道你曾经两度试图帮一个女巫逃脱火刑。”
思绪和小屋中的纸片一起纷飞,索菲亚想起那无数个和典籍与资料搏斗的夜晚,想起那以化名写作的女作家的字行,想起女作家的来往信件上,早已熟悉,却现在才被回忆起的签名。她终于明白自己在玛利亚身上见到的那种亲切感,那位流逝在历史中,以文字同她相交多年的女性,就理应是这幅模样。
“作为自由的报酬,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玛利亚说,裙摆和长发在风中翻飞,像一层狂怒的云,她张开掌心,如同在展示一件礼物,“但我要说,作为一个女巫,我把最珍贵的东西献给你。我将永远爱你,想必你也是如此。”
声音被风暴与震动所削弱,情感却并未因此枯竭。索菲亚向玛利亚伸出手,却只是轻轻地探出。
这是女巫猫捉老鼠般的欺骗?是真心吐露?亦或只是某种魔法的尝试?如果是魔法,这最终的魔法是否生效?至少,索菲亚很清楚,在今夜之后,这个谜题的真相将永久无从解开。
玛利亚的脸上挂着笑容,那笑容复杂而迷人,像是她成名作开头那件由繁复金线所编织的长袍。她花了寥寥数字描写这微不足道的事物,却让后来的读者花了数百年试图理解。这一刻索菲亚终于明白了,女巫终究是女巫,她们向你倾倒夜的耳语,她们将你的双眼以雾蒙蔽,她们用银针挑出你的心脏,她们对神灵说谎,她们可以对任何人不忠,却永远忠实于那至高无上的愉悦。她此刻的声音就像一只飞离了金笼的鸟儿在高唱:将你的生命献给我吧,我高调声称的爱人,我将以仿若永恒的魔法作为交换,直到你的泪水将这世界盈满!
……而此刻,索菲亚选择闭上眼,接受这一切,正如一本漫长的文学作品合上书页之后不可动摇的美与征服。多么了不起的一本书啊,所有能做的工作都已完成,剩下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故事被颠沛流离的时间带走,像远离地面的玛利亚不知去向何处。
索菲亚忽然想起自己的恋人曾在笔记本上写的一句话。
“索菲亚是个具有牺牲精神的人,迟早有一天,她要为了所爱的人和事付出代价,并为此感到幸福。”
为何这会成真呢?索菲亚有些头绪,却又有些不解。
抓捕女巫的人们闯入房间,看见一个迟疑的人站在月光下。笼子空空如也,逃走了这世上唯一幸存的神灵。
……但果真如此吗?
也许女巫带着她最后的爱人远走高飞,留下一尊在他人看来永不粉碎的雕塑,也许女巫和索菲亚交换了命运,被困于此地的其实是她自己,也许女巫其实并不是最后一个女巫,她那残酷的咒语再度改变了世界的规律……
不论如何,当女巫沉默不语的时候,请小心些。谁知道她们的下一句会挑起什么,伟大的美感,或是一场发生在心灵中的战争。
嘘。表演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