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作者:韩希声
更新时间:2026-11-08 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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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4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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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亚虽然在此地微不足道,但她的房间毕竟还是有锁的。因此,只要有人来找她,玛利亚就变回那副一言不发、无力抵抗的状态。魔法就是如此便利,她只需要念出咒语(这是她在索菲亚面前念过的唯一咒语,据她自己所说,设计这东西只是为了好玩),就能改变许多人一生费尽心力却仍旧得不到的东西。

索菲亚其实不太明白,既然玛利亚已经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为什么不打开笼子,离开这里呢?她一直试图引诱索菲亚帮她解除那机关,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玛利亚对她写过的文字格外留心。索菲亚原本以为那些东西不会有人关心,不过这让她想起了曾经在学院和交心之人论战的过往,那人也是一张张地翻看她的字迹,并给出或严厉或中肯,却带着玫瑰花般的温柔建议。

有一天,当其他人给玛利亚换完了每日的“营养”之后,玛利亚皱着眉头问:“你为什么不和他们讲话?你以前一直是这样吗?你不会觉得难受吗,都被放逐到这样的地方了还找不到朋友……”

索菲亚觉得这是个特别没有领地意识的家伙。不,玛利亚,你的领地是那小小的笼子,而我的领地是这些堆积如山的旧书页。我也曾在学生时代向某人敞开心扉,但不是现在。

但索菲亚也意识到,这些对自己来说有些失礼的问题,和自己刚认识玛利亚的时候那些提问如出一辙。

索菲亚的好奇心压倒了她对这位来自古老传说的女士的尊重和敬畏。尽管她被关在笼中,尽管她尚未念出一句真正的咒语,她仍然需要像对待一切易碎的古董一样对待她。

……他们真的要对她做那些事吗?

女巫似乎不需要睡觉。当然,她们也不需要排泄。玛利亚说,是在某个年代,一位女巫同普通人讨论的时候说了一句,“是啊,女巫就是不用上厕所”,结果那就成了真。她还说她也不需要吊在半空的那些浑浊液体,天知道他们是拿这玩意儿来干嘛的。

玛利亚说这话的时候,索菲亚感受到过去从未有过的舒适体验。就好像是某个人对她的心灵如恋人对恋人的身体般无所不知,但又能够顺利挠到那些令人发笑的痒痒点上。原来孤独并不是一种命中注定的事,原来世界上还是有人能够与自己并行交流的。索菲亚回忆起自己过去在学院的生活,似乎有许多时候,自己忽视了旁人伸出手的善意。是因为自我封闭?是因为来自一个偏远地域的自卑?还是因为自己过度沉溺在文字和技术的海洋中?

当玛利亚赞美她的字迹,当玛利亚笼中的一只手伸向她,当玛利亚戴着那如同儿童专用的拙劣矫正器做鬼脸的时候,索菲亚就觉得内心里曾经死去的那一部分似乎……在灰烬中诞生了某种热情。哪怕只是每天的既定工作之外的十几分钟,也充实得像是一个世纪。玛利亚是怎么做到活了这么多年仍旧保持好奇心的?

来自清晨的困意在玛利亚如砂金的微笑中消弭,因基地的固定劳动导致的疲惫也被她略显轻佻的俏皮话拂去,而当索菲亚又和其他人发生看不见的冲突,女巫会一言不发地陪伴她,直到说出最适合当下情况的话语,将她的注意力转移到那些真正令她的内心平静的事务上。

同玛利亚的交谈就像投湖的石子,让她原本自认为平静的湖面砸出了水花。而玛利亚是个无所畏惧的人。她怎么能做到对囚禁、对死亡、对自己这朵花朵可能到来的凋零毫无痛苦之情?

也许是因为她已经体验过漫长的生命,也许是因为她已经想好了退路。

但在玛利亚的眼睛朝向索菲亚的每一刻,她都觉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

里奥·松本·杨(现在索菲亚知道他叫柯恩)最近特别关照了索菲亚,说她为基地的建设添砖加瓦了。仔细聊起来之后,索菲亚觉得他还是个不错的聊天对象,尽管他对女巫的偏见根深蒂固——那不是他的错,而是来自整个世界所营造的一种氛围。

就像索菲亚这颗精磨的苦盐曾被投进那片方糖的海洋。柯恩的父辈参与过早年间的猎巫活动,并在战斗中牺牲,他不可能对此毫无想法。索菲亚经常能看到柯恩望着玛利亚时那种痛苦的神情,但并非仇恨,也许还有一种同为失去至亲信任之人的同情。

此时此刻,坐在柯恩对面,索菲亚保持着一言不发。但或许正是这种沉默激发了柯恩的表达欲,他源源不断地讲着自己来到这里的规划,他毕业于星系最好的军事学院,只不过是因为“触犯了一点小小的规章制度”而没能进入太空军,他是人见人爱的派对王子,是一个星期速成一门课程的天才,是校运会最优秀的长跑选手——不仅是过去,现在也是,他眉飞色舞地这样强调,不知道是否是还沉浸在往日的幻梦中。

索菲亚有些同情他。他是个谈吐得当,视野开阔的青年,就像名为健全的大树上掉下来的一片绿色落叶。

柯恩的外派身份和职业让他不太能融入本地的社群,而且,在每日敲门进来观察玛利亚的间隙,他会找索菲亚搭话。

“索菲亚,你可得看好她了。”

“为什么?”索菲亚端着咖啡杯,似乎猜到了柯恩下一句要说什么。

但柯恩突然一言不发,看向远方。

索菲亚端起杯子,自己和自己碰了一下杯。这个动作并未被柯恩注意到,事实上,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你腰上的旧伤还在疼吗?”

索菲亚捂在腰间的手被吓得如受惊的蜥蜴般跳了起来。她急转身看向玛利亚,玛利亚双手抓着牢笼,脸上是被关禁闭的孩子气表情。

“你、你在说什么?”

“我是女巫,我可以知道你所有的秘密。比如你爱的这位作家,我曾经有幸和她一同推杯换盏,她写那首著名的《祝酒诗篇》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她喝醉了吐到女伴的裙子上……”

索菲亚轻抿嘴唇,没有去管玛利亚的鬼话连篇。那作家都死了两百多年了,死的时候手腕泡在温水里,如花朵绽放。至少历史书上这么写。她也没有一首叫《祝酒诗篇》的作品。

她的腰的确有旧伤,那是一个明媚的夏日午后,她和恋人并肩走在路上,一群游行的工匠中的一个,以尖锐得仿佛直角的手肘撞到她的左后腰,那一击是如此疼痛,如此敏感,以至于她整个一周都在担心自己的内脏。当时索菲亚只觉得厌恶,现在却觉得他们比任何时候都要亲切。

至少他们有血有肉地活着。

令人干呕的餐食,墙上褪色的宣传画,除了冰雪以外别无他物的窗外。

这就是索菲亚的生活。她曾经以为自己只需要一个房间,安心做自己的研究,现在她才明白,自己真正需要的是如同童年那般燃烧着的情感。而这里的人不关心他人的好恶,他们像是一群盯着时间的钟表匠,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用毫不发抖的手重新点亮分针和秒针。

即使流放到世界的尽头,这群人也像是在棋盘上工作。

又轮到大扫除的日子了。索菲亚喜欢用加长的扫把掸去天花板上蜘蛛网的时刻。她儿时住的地方经常能看到长着黑色绒毛的蜘蛛,索菲亚不怕它们,就像她也不害怕自己内心的黑暗和恐惧。但让一切干干净净仍是一种执念,她故乡那间被烟火熏出一道道痕迹的天花板上,甚至还会有燕子的粪便,天知道它们怎么做到的。

“……你为什么会喜欢这个作家?”

玛利亚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一片沉静肃穆,索菲亚猜不出她的用意,就像她不明白玛利亚的剑为什么指着她,玛利亚又为何时而穿着简朴的衣装,时而换上魔法的长裙。

索菲亚把玛利亚散落地面的文献一张张捡起,这个过程中她一直感受到玛利亚的注视。

“我后来觉得她可能是个女巫……不,但不是因为这个。我第一次读她的作品,是《耀眼之海》。”

“那本讲一颗宝石落进海洋里,最后被一个细心的后来者捡起来的故事?”

“是,你的记忆力真好。我很喜欢那种跨越千年却无从交谈的知音之感。”

“她告诉过我这部作品的本意,其实只是因为她不小心把喜欢的项链掉到海里了。”

索菲亚读这本书的第一次是一个深夜,读毕之后,她看着月亮,月亮看着她,云雾遮住了月亮,而眼泪遮住了她的视线。

玛利亚的解说多少让她有些失望。不过一旦想到这可能也是女巫的谎言,那种轻飘飘的遗憾就像羽毛一样随风而逝了。

“你们……”

玛利亚出神地望着稿纸,像望着一只精致的花瓶。

“我们?”

“你们女巫真的能用语言把不可能的事情变成真的吗?”

“嗯,一般来说我不能和人讲这些,因为讲出来可能就会改变一些东西。”

索菲亚这才想起关于女巫的种种定义,以及这个群体不得不在黑暗中前行的理由。

大多数人从女巫只言片语的谎言中,为女巫的力量找出如下的规律:

这个世界就是在女巫的魔法中形成规律的,而且新的法术有概率会抵消旧的法术。

女巫能用言语将这个世界上不可能的事情变成真的,这件事本身越不可能,成功率越高。

而女巫的运气是会用完的,如果她们在不可能的事情上耗费太多运气,那她们就永远不可能再施法了。

……但这些也只是人们的猜测。

女巫缄口不言,她们的话语半真半假,即使摘除她们的舌头,她们照样会伴着舞蹈,歌唱那不成调的曲子——而谁又知道她们这些演出的意义何在呢?

玛利亚半个身子倚靠在金色的笼中,太阳斜斜地打在她的身上,让她棕黑色的头发呈现出一种沙金的质地。那让索菲亚想起那位作家笔下的文字:“我的爱人在光线中游泳,我看见她流线型的身体如纺锤将时间之丝编织……”

索菲亚闭上双眼,想象那画面,又睁开双眼。

在这里的只有索菲亚和玛利亚,没有文学,也没有爱人。两个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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