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作者:韩希声
更新时间:2026-11-08 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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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5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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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亚习惯了独处。学生时代,她是个难以接近的人,并不是说她的态度锐利或是刻板,不,她在人群中也常常高声欢笑,她也曾举着酒杯穿过炽热的拥挤,但所有试图成为她挚友的人都在不动声色的冷落之后退却,而所有试图和她关系更进一步的异性,都被她关在学院独栋楼房的门外——当然,这是种比喻,实际上她会邀请他们进入她的客厅,但不说任何让他们心满意足的话。

她也是个无可挑剔的工作伙伴。但当你想在工作之外同她一起做些事的时候,你会发现那比证明一道写错了条件的数学题,或是读懂一句从源语言被翻译了至少三遍的哲学定义,要更为困难。

所以,当她还是老师们的宠儿时,人们围在她的周围——但不是她的身边。而当她在那篇会议论文里执拗地犯下那个错误时,没有人为她争辩。

索菲亚早已不再想这些事。从家乡逃出时,她所想的只是找一个地方,继续她的数学运算,并继续写她的诗——在那个遥远的星球,这二者并非遥不可及,但多少是一种奢望。而在这个星系最好的学院,她将这二者结合起来,师从于一位优秀的学者,她说她能够用最理性的方式抵达感性的真实,即用数学的方式来研究文学。

现在索菲亚依然能够让计算机上的诗行发声,所以她并无怨言。她只是不明白,为何仅仅是指出一个在学术上再正确不过,却被遮蔽了数百年的事实,就会触怒到那么多曾经声称“挖掘未曾察觉的真相是数字人文的使命之一”的学界大拿。

结束了上午的工作,索菲亚摇了摇构成笼子的金属杆,示意女巫自己要离开房间了。女巫正出神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但房间里既没有华丽的装饰,也没有昨天那样的阳光。

也许女巫毕竟还是个怪人。索菲亚觉得昨天自己那种近乎是友善的行为,只是一时的神经松弛。

午饭对索菲亚来说并非休息时光,如果人类可以不用进食,她宁可永远呆在小屋子里。并非她厌恶人类的心灵,而是能够引人注目的心灵在人群中百无一颗,与其到沙子里淘金,不如向金碧辉煌的过去寻找。

索菲亚同盘子中煮得略硬、味道浓烈的咖喱土豆块搏斗的时候,刚入职不久的年轻男人坐到了对面。他叫什么来着?里奥?松本?杨?他长着一副混血的面孔,很难让人通过外貌回忆起他的名字,况且他做自我介绍的时候,索菲亚正在思考自己那天上午那段代码到底为什么会报错。

里奥·松本·杨并没有做第二次自我介绍,而是在索菲亚对面谈起了自己来到此地的兴奋,在他喋喋不休的未来展望中,索菲亚一边咀嚼如人际关系般半生不熟的土豆,一边观察周围的其他同事。左手边那对情侣是这个月以来的第三对新情侣,在封闭、孤独、糟糕天气的环境下,人和人之间很容易产生基于原始本能而彼此接近的冲动。右手边的中年同事们大中午就喝得满脸通红,他们下午最大的工作任务是控制自己不要尿到流水线上,这里的生活一眼看得到头,只好用酒精让每日重复的旋转电梯转得更快一些。

这里和学院没什么不同。硬要说的话,这里的人们作为日用品的话题,远没有在学院时那么天花乱坠,学院的年轻人们对历史、政治、艺术和社会事件高谈阔论,毕业之后却像化去表层的巧克力豆一样,无一例外回归到两点一线的日常中,而这里的人直接省去了这一步包装,就像横平竖直、用棕色油纸包装的黑巧克力块。

等到从自我世界的沉浸中恢复过来时,男青年已经在桌上留下一块真真正正的巧克力,并挥手告别。这是此地的硬通货,人人都想从那能够持续很久的味觉体验中,获得某种曾经拥有的快乐。但这种并不廉价的快乐只有通过每月一次的运输船才能投放到这片土地上,前提还得是天气良好,临近星域没有发生火并,运输船没有临时塞进去一两个旅客,以至于作为非必要货物的巧克力被当做多余配重扔进太空。

他是什么意思?索菲亚回忆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对方的职务是女巫研究员,他说自己很感谢索菲亚能够在他停留在此的这段时间协助监视女巫,毕竟,他身为男性在这方面多有不便。

但是索菲亚仍然没有记住他的名字。就像索菲亚记不住那本她读毕之后毫无印象,却在考试里占用了六十分试题的长篇小说。


房间似乎没有任何变化,正如索菲亚接下来要做的工作也没有任何变化。他们默许索菲亚在自己的房间里完成一切维护这个基地的代码和文书处理——虽然当他们得知索菲亚能同时胜任这两件事时,都露出诧异的表情。

唯一不同的是,令人安心的沙沙声回荡在房间里,让索菲亚想起过去她无数次拜访她的恋人在学院外湖畔的住所时,那位总是穿着一身宽松长袍的年轻学者也会像这样,跪坐在地上,眼镜后的视线仿佛除了纸上的文字之外别无他求……

眼前女巫的形象与当年的身影重合了起来。她的笼子底部和周围散落着纸片。显然,她不是个有条理的女巫。

但索菲亚没有第一时间整理那些纸片。一种平时绝不会有的耐心,让她站在原地注视着女巫。

不知为何,那些纸片在索菲亚踏进房间的一刻,就如魔法发动般飘了起来——好吧,这也许的确就是魔法发动。她想起她喜爱的某位作家曾经描写过类似的景致——“在狭窄如黑夜小巷的房间之内,光辉的纸稿散落空中,像鸽子一样扑闪翅膀,而后飞走了”。

女巫扶着笼子起身,而后打了个响指。那些纸片复又回到地上。演出结束,魔法的时效到了。

“……这是在做什么?”

女巫不紧不慢地回过头,向索菲亚展示自己手中纸上的文字。

“在这个房间里,打个响指就会让房间里的纸片飘起来,再打个响指,它们就会落下去。”

索菲亚下意识地打了个响指。而后,轻声的惊呼如水中的气泡般自然地冒了出来。

“喔。”

纸张以一种严整而不失灵动的秩序飘了起来,索菲亚有种预感,只要自己再打个响指,这些纸片就会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她大致能够理解这背后的原理。女巫的言语能够改变世界,那么文字能改变世界也并不奇怪。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消磨光阴,或是测试自己是否仍旧被宇宙的规律所宠爱?

怀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心态,她并未打算将这一情况上报。她想,或许是研究者的本能让她试图拿到更多的第一手资料。

她蹲下来整理纸张。那些是她用以打发时间的书评和统计数据,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发表它们,因此也不打算再读第二遍。即使女巫在她的文字上涂涂画画,她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只不过,女巫划出来的部分实在是引人注意。

……她似乎把索菲亚的文章读了一遍,然后用不同的符号,把其中格外紧要和令人困惑的地方标记了出来。

专业到让索菲亚想起自己学生时代严格的指导老师。

索菲亚有种洗澡时被人突然拉开帘子的窘迫。如果面对她的是个赤裸的女性,她只会更窘迫,正如眼前的状况。她手忙脚乱地将纸张拢成一叠,放回纸堆中,而后转身向女巫,振声道:“如果你想写东西……请用我给你的白纸。不要碰我的稿件了。”

几乎是同时,猜到索菲亚会作何反应的女巫两手将纸片举到胸前,上面写着:

“你是个优秀的学者,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总不会是因为和女巫真心相爱吧?”

“这你别管。”

女巫飞速在刚刚那行字底下补充了一行字。

“原来真的是因为这个?”

索菲亚有一瞬间想收走女巫手里的纸,然后把刚刚的一切报告给上级。但是,看着女巫调皮的笑脸,她又干不出这种事。

“……不。”

索菲亚决定试着重新掌握“对话”的主动权。

“你看出来我是个学者,所以你也懂文学?……还有计算机和统计学?”

女巫条件反射地想要动一下嘴唇,而后猛地紧闭双眼,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或许真的是被电流击中了,因为索菲亚有一瞬间真的看到了蓝色的电弧。女巫晃了晃脑袋,而后在纸上继续回复。

“如有必要,女巫可以懂得任何事。”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索菲亚再次克制住心中的某种冲动,并且头也不回地去继续自己的工作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


索菲亚常常趴在桌上做梦,每当这时,她总会梦见,自己在那个会议上被与会的二十多位老师争相追问的场景。那场会议在索菲亚说出那个禁忌的词汇之后就被掐断直播,因此没有其他人知道索菲亚到底说了什么。那是她学生生涯里参加过的最高规格的会议,但也是她的最后一场会议。

自己到底是为什么选择在那一刻说出如此离经叛道的话呢?是因为在那之前三个月被当局带走调查的恋人?是因为自己二十多年来听过的各种指责?还是说,只是她再也受不了那位自诩思想激进的导师,他曾一次次把她得意之作里的字句划掉?

她曾试着逃出牢笼,却发现少年时代所向往的世界只是一个更大的牢笼。

醒来的时候,她在一片模糊中听到有人在抽泣。这让她想起同样遥远的回忆,当她的恋人的泪水垂落到她的脸颊,当湖畔裹挟着水雾的风穿过夏夜之窗,纠缠在两具痛苦的躯体之上。

女巫在哭。

索菲亚走到女巫面前,仿佛自己还在刚刚的梦境中。

她知道这可能是女巫的伎俩,她知道许多关于女巫的传闻,但眼前的女巫是她真正见过的第一个女巫,她不打算将任何流言与眼前这个真实的个体联系到一起。

所以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女巫的手背。女巫的抽泣声变小了些。

索菲亚叹了口气,走到开关处,打开房间的灯。她有些后悔,因为女巫正竭力擦去脸上的泪痕。她应该多留一些时间给女巫做准备的。

“需要什么吗?”

过了一会儿,女巫递给她一张纸。仍旧被泪水浸满的双眼中带着不敢显露的祈求。

“我多想再次放声歌唱啊。”

索菲亚像落入了冰水,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此前那种混杂着同情,试探,乃至某种同病相怜的感情,此刻被理性的判断所取代。她知道了女巫的目的。显然,她要开口说话,而后逃离这个地方。

“这办不到。你不要觉得我给你某种有限度的自由是为了……”

她说不下去了。这样的发言让她想起自己的过去。她无法对眼前的人说出自己曾经听到过无数遍,并且深恶痛绝的话语。她的身体、表情乃至心跳都在动摇,但这种动摇并不是在犹豫,而只是震惊于身败名裂的四年后的现在,如今,自己居然还抱持着那种天真的理想主义。她原以为四年前的自己早已和那篇被销毁的论文一起被抹除,毫无复原的可能了。

女巫并没有失望,看得出来,她早就看穿了索菲亚的内心所想。

索菲亚再度长长地叹了口气,白雾像火车车头的蒸汽一样冒出,这对她来说,也的确是发车的汽笛声。

“好吧,我帮你想想办法。”


女巫的名字是玛利亚。

她在偷看文件的时候看到了。他们给玛利亚拍的那张“入狱”证件照非常死板,没有将玛利亚露出笑容时的那种神韵拍出哪怕四分之一。玛利亚在纸上告诉她,是因为当时她试图以一个魅惑人心的微笑留给世人一个无法忘却的印象,而负责拍照的工作人员觉得这太过可怕,他们勒令玛利亚必须停止那种笑容,要不然就拔掉她的舌头。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点什么?”

“我喜欢他们小心翼翼地拍照的表情,就像是害怕我随时随地会说出什么来,把整个牢房变成地狱。因为太沉迷于看他们当时的表情,所以什么有用的话都想不起来了。”

……

索菲亚很快就设法获取了打开这个装置的方法。她没有想好如果被发现了,该怎么向其他人解释。但玛利亚很快就帮她找到了解决之道。

在口舌恢复自由的第一时间,玛利亚飞速念出一句谁也听不懂的咒语,而后,一柄剑身为银白色,剑刃上绘有玻璃彩窗般的金属质地图案的长剑出现在她手中,玛利亚身上朴素至极的连身裙变为华丽的礼服长裙,甚至她眉眼之间的质感也发生了改变,现在的她和那把剑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奢华,繁复,深不可测。

索菲亚的衣领被笼中伸出的手臂抓住,木质调的香气从玛利亚的袖口中散出,而玛利亚的另一只手在肩膀的高度架起,剑尖抵住了索菲亚的咽喉。索菲亚能感觉到,自己的大动脉在贴着冰冷的剑尖搏动。

“你不该相信一个女巫。”

“我没有相信你,我只是觉得这样做会比较……哦,你的声音……很像我以前研究过的一个作家所写的,她说她的爱人的声音,就像被沙子包裹的丝绸。”

“……你也不该相信作家的话。他们都是兜售童话故事的小贩。不过我确实很喜欢那位作家的描述。”

索菲亚以为这就是最后了。或者,玛利亚会威胁她,让她打开笼子。让玛利亚开口说话是一回事,放走她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玛利亚像扔掉一张用过的纸一样松开手。那柄似曾相识,很像某本书里描述过的古代圣器的剑,也像房间里紧张的气氛一样消失无踪了。只不过她还是之前那副打扮,也许她是觉得这样更符合她心中对自我的认知。

“我本来打算以你为要挟,让那些人放我出去的。”

“没用的。我的命哪有女巫值钱?”

“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女巫的如此评价,让索菲亚有些五味杂陈。

很难说此时此刻,她们之间谁处在更高的位置上。玛利亚的力量并未完全展现,而女巫研究一直是一项不公开的秘辛,只是,索菲亚知道,她绝不会是个只能让纸片飘起来的魔术师;但一旦走出这间屋子,二人的立场就会立刻倒转,在如同探照灯的现代社会,像玛利亚这样的女巫是无处可藏的,即使是索菲亚这样的失意之人,也远比她幸运得多。

不过,索菲亚是个实干者。她很快想起了驱使自己放出玛利亚的首要理由。

“既然我帮到了你,”索菲亚向后退了几步,这也许能让玛利亚一剑刺死自己的动作晚点到来,“那你也要帮我个忙吧?”

玛利亚身体朝前,几乎是贴在笼子的表面。铁栏杆将她的面部切割成一条一条,像极了从百叶窗里打来的阴影。索菲亚曾经无数次在故乡的小屋里,看着这样的阴影在沉默的父亲脸上流转。那是她无法交流的人,是她永远无法触及的人。

“哦?你是要和女巫做交易吗?真是大胆的小姑娘。其实我没有你也可以逃出去。但是既然你发出了邀请,那就姑且听听吧。”

“嗯……我想了解关于女巫的事情。”

索菲亚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玛利亚。有人说,只要盯着女巫的眼睛,女巫就没办法施法。但索菲亚无法理解这种说法,因为她们被认为是用舌头施法的。难道盯着爱人的眼睛,爱人就无法说出爱语了吗?与此同时,索菲亚倒退回桌边,双手伸到桌面上,取来了纸笔。一直看着玛利亚的做法让她同时意识到另一件事,那就是玛利亚的确某种意义上有着与“女巫”之名相匹配的容貌。又或者这只是某种魔力的后遗症。

这期间玛利亚只是眯着眼观察着她。索菲亚此前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视线,但现在看来,她就像一个站在舞台上的人,一直被台下的玛利亚所观察着。

玛利亚做出了观察的结论。

“我可以理解为这是对我的某种……示爱吗?”

索菲亚感到一种无名的怒火,但她很快意识到,那也只是女巫的小伎俩。她没有管玛利亚刻意挑衅的语句,而是直接说明道:“我是说,关于你们整体的知识。你们的魔法是如何成功的,你们是怎么在那之前隐藏了这么多年,你们又是……”

玛利亚抬起一只手:“一个个来。”

但直到那一天的结尾,玛利亚也没有正面回答任何问题。她总是说,“书里都写了”,“人们都说过了”,“这些事情你早就知道”,并且不断引用索菲亚从前读过的那些作家笔下的文字,用于构建当下适用的双关语——天知道她在索菲亚不知道的时候看了多少房间里的稿纸。索菲亚有点后悔了。她不喜欢被别人刺穿自己厚重却透明的保护壳。

但玛利亚的剑早已刺进去了,并且打算直取索菲亚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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