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作者:韩希声
更新时间:2026-11-08 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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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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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亚在如宫殿台阶般漫长的代码行底端写下今天的最后一个指令字符。

她抬眼看向窗外,机械月亮正沿着天行的齿轮逐节运动,将金属色的光辉洒向大地。不知此刻已是何时,只知道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

桌上键帽已经磨得圆滑的机械键盘,书架上曾经夹满备注困惑的标签、又逐一将其撕掉的技术和文学理论书籍,衣柜中勉强应对这颗星球寒冷天气的几件大衣,以及每时每刻自地面升起的暖意——由于供暖设施的老旧时好时坏,但恰到好处地不会让人冻死。这就是全部了。陪伴索菲亚,让她在这个永不逝去的冬日里不至于因孤独而变为寒冰的一切。

这个怪胎、被流放者、不合群的女学士,此刻正试图从字符中听见某颗心的声音,一如从前。然而回音像深夜里的月光一样沉默。


第二天早上,他们把那只笼子塞进索菲亚本就狭窄的屋子,一如此前这里的所有人把没人愿意做的事务塞进她手中,一如学院的评议委员会,只是为了几篇文章,就把她塞进这个星系边缘的角落。

索菲亚以为那是只鸟,对鸟儿来说,那样的笼子未免太大了一些,但这颗星球上的确有那样的鸟儿,长着长长的丝绸般的蓝羽毛,一展翅就能飞过雪山的顶峰。它们不应该被关进笼子里。索菲亚为鸟儿感到惋惜,但旋即想到在这个世界上,比那值得惋惜的事要多出许多。

他们说笑着掀开笼子上的天鹅绒红布时,告诉她,这是世界上的最后一个女巫。

那场声势浩大的猎巫行动持续了数百年。人们说女巫是星际时代前进的唯一阻碍,因为她们只需要说出谎言,就能改变这个世界。在那之前她们隐藏了数千年的光阴,延续种族的方式也格外独特,只需以言语向宇宙的规律请求:给她们一个同样有女巫血统的孩子。因此,她们像藏在影子中的影子,像藏在历史中的历史,直到女巫中的一个爱上了凡人,并将她们的秘密向那凡人尽数敞开。

这件事听起来尤为可笑,因为每一位被凡人抓住的女巫都这么说:她们不需要爱情,也无法体会到爱。这是一种诅咒。

曾有人无数次将数学问题比作皇冠上的明珠,但这些明珠最终都会如宠妃的美貌一般逝去暗淡,然而有一个问题却如传说般永生不老,像带着丝绸质地的血红色宝石般摄人心魄。

他们不明白为何没有一个女巫在临死之前为自己祈求幸免,尽管她们都声称自己的言语有着科学所无法理解的魔力。

对女巫的研究总是无功而返,她们是这世界上最不配合的一类观赏鸟儿。他们解剖了活着的和死去的女巫,没有发现她们生理上的任何异常。至于她们的心理,同样难以窥探,就像没有人说得清眼前的某个女巫究竟是真的从人类文明的古老年代活到现在,还是只是用高超的骗术编造了一个故事。

看到女巫的第一眼,索菲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很早就在哪里看过这样的女性,只是不记得是谁。一个年轻女孩,黑色长发,不算长也不算短,白色棉质长裙,不算新也不算旧。唯一引人注意的,就是她的双唇被一枚设计精妙的金属物件卡住,保持一种痛苦僵硬的姿势。

“那是什么?”索菲亚问,不是出于好奇,而是例行公事。

“噢,我们不能放任一个女巫随便说话。谁知道她会不会想办法让自己长出翅膀,或者烧了这个地方呢?”

“那……她吃什么呢?”这一次带着些许怜悯和关切。

带女巫进来的男人指了指她的手背,那上面插着一根针管,棕褐色的营养液吊在女巫的头顶,看起来格外不协调。简直像是某人试图将药水、泥土和排泄物的混合物,沿着毛细血管一路灌进女巫的心脏。

索菲亚克制住呕吐的欲望,有一瞬间她想起自己十岁时被母亲逼着用某种传统的草药疗法进行治疗,理由是母亲不信任本地新建立的现代医院,那味道让她这辈子都无法接受某种广为喜好的香料,以及她第一个恋人送给她的香水,因为后两者都让她想起那个夜晚的酷刑。

他们交代完日常需要注意的事务,并且对为何把女巫放进她的屋子只字不提。他们关上门离开房间时,索菲亚又一次看了一眼女巫。

这一次她同女巫的双眼对视,在她深如黑夜的眼里,索菲亚再度看到了镜中无法映出的自己。她知道那是一种错觉,人只能从自己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可是女巫的眼睛仿佛和她传闻中的舌头一般富有魔力,让索菲亚一度无法移开视线。

“……她叫什么名字?”

当她问出这个问题,才意识到其他人早已离开,而女巫紧闭双唇,似乎也无法为自己作答。


深夜,索菲亚停止手里的工作,才察觉到之前一直弥漫在四周的某种东西。他人的气息。她回头,看到女巫的双眼直直地盯着自己,就好像她对索菲亚手指上奇妙的咒语有着超越常理的兴趣。她想起同事们谈话间对女巫的描述,“她们对现代科技一窍不通”。

“你也对这个感兴趣吗?”索菲亚指着键盘,第一反应是自己居然在和女巫说话,难道她们真的和凡人语言互通吗?但女巫的表情显然回答了“是”。

夜晚还很漫长,远没有到平时的入睡时间,但意识到身边还有另一个人的索菲亚也无法进行刚刚中断的工作了。她坐在椅子上,觉得和女巫之间的对视有些不自然。很快她意识到,女巫一直站着,因为他们并没有在笼子里为她提供椅子。索菲亚又看了一眼,他们什么都没有给女巫提供。

天啊,他们甚至没有给她准备一个哪怕是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马桶?这只在比她家乡更落后的乡村听说过。但索菲亚很快想起来,女巫们并不需要某些常规的生理活动。

那她或许也并不需要往自己的血管里打那种奇怪的液体。也许只是有人觉得女巫需要。反正没人会真的问她。反正就算女巫回答了,他们也不会觉得那是真话,“也许女巫是想借撒谎来节食自杀呢”。但他们为什么确切地知道女巫不需要便溺?索菲亚不想去想这种可能性。

“他们在观察你,”索菲亚说,“就像他们过去试图观察那些所有不合群的人。他们看到现象,然后做出判断。科学就是这样的。可是你并非科学,对吧?”

索菲亚知道这是在自言自语。他们说绝不能放开女巫的舌头。尽管索菲亚看到,那原本或许十分饱满光滑的嘴唇已经有些干裂了。你甚至不能往上面洒点水,在这种情况下,越是可怜的,就越是毒草。

女巫觉得这里无聊吗?如果他们拿走索菲亚的键盘,她会觉得无聊的。对一个习惯了用话语和他人交流的人来说,缝上嘴巴一定是种折磨。

她注意到女巫的视线追随着房间里散落的稿纸。索菲亚喜欢把写好的代码或是稿件打印出来,然后用红笔修改,再次录入,这种传统的修改方法在这个年代已经不通行了,但索菲亚更喜欢给自己做的每件事都留下痕迹。尽管这些痕迹不得不定期被烧掉。在这颗星球上,所有可燃物都是珍贵的,每一片废纸最终都会变成取暖的能源。

阅后即焚,对未来的考古学者来说不是个好消息。但至少,索菲亚不用担心自己写下的内容再次被抓出什么不该有的错误了。

也许女巫想用那稿纸做点什么。也许索菲亚不该管女巫想做什么。

他们说再过一段时间,女巫就会被送去下一站。在那里,对女巫研究还有最后一丝想法的人将完成对她的审判。索菲亚猜得到,这段时间里,他们之所以把女巫关在她的房间里,单纯是因为他们谁都受不了女巫那双眼睛。

而比这更令人不悦的视线,索菲亚早就受够了。


这颗星球的阳光就像人们之间的善意一样稀缺。正是因为这样的自然气候,这里被不得志的受排挤者充斥,而多数人不会像索菲亚那样,缩在自己的角落里安静地扎根。

所以,当索菲亚一觉醒来,看见金色的粉末从拉开的窗帘里洒进来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是回到了她那总是令人想起异香的奶茶、过熟的水果和半赤裸的搬运工的故土。

她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拉上窗帘,同时回忆着自己上一次被阳光叫醒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在学院熬了个通宵,忽然有股异样的暖意照在她肩膀上的那次?也许是躺在心爱之人的怀里,和对方一起睡过了重要的考试那次?但她很快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

她不喜欢这颗星球表面的白雪景致。在她的故乡,只有当某种会杀死一切农作物的真菌灾难性地生长时,大地才会变成这幅样子。每当那时,就意味着家里最小的弟妹要被营养不良困扰,而最年长的长辈可能会自愿地饿死。所以,即使其他人都认为这颗星球压抑到不得不给每人的房间里装一个大窗户,索菲亚也从未拉开过窗帘。至少自己在房间里的时候不会。

女巫是用言语施法的。她再次确认了回忆里的说法。

她走近笼子,女巫依然像座不知疲惫的烟囱一样站着,固定她嘴唇和舌头的装置没有被撬开的迹象。这是人们研究数个世代之后的技术结晶,不可能单单对这女巫的末裔无效。

但窗帘的确打开了。

索菲亚是个不会随便猜测理由的人。她绕着自己的房间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终于在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发现了异常。

索菲亚不会让稿纸自由地飞散在地面上,哪怕是一点不整齐也不行。而她夜晚是不会开窗的,这个星球的温度不容许那种行为,所以也没有纸会被吹走。但此时此刻,有一张稿纸正歪斜地插进纸堆里。

她按住上方的纸堆,不让它们倒塌,抽出了这张纸。

她看了一眼,上面是她的笔迹。她又看了一眼,修正一下,大部分是。还有一小部分是用……噢,很娟秀的字迹,比索菲亚的字漂亮多了。她看了一眼女巫,女巫带着有点僵硬的微笑,但再怎么僵硬,也能看出来,那不是赔罪,而是得意。索菲亚读出了那行字,“拉开窗帘”。

“你用这个把窗帘打开了?”

女巫点头。

崭新的情报。过去从未有人说过,女巫只凭写字就能做到一些神奇的事情。

“为什么?”

女巫听到这话,愣了愣,指指自己的嘴。

索菲亚的好奇心比纪律心更重。否则她也不会被学院赶出来了。她找出一张空白的纸张,把纸和笔递给女巫。

反正,如果她能逃跑的话,她昨夜早就这么干了。而只要女巫不逃跑,就等于无事发生。社会规则,政治,实验科学,总之这个世界上大多数占支配地位的东西都是这么运行的。

女巫在空中举着纸张写了起来。她的手腕完全悬空,想必昨夜她也是这么写字的,这让索菲亚想起自己曾经访学的某颗星球的独门书法技艺,可惜那颗星球因为“巨大的资源价值”被强制进行了原住民搬迁,散落到宇宙各地的原住民们逐渐让这种技艺失传了。

索菲亚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因为我想看太阳。不可以吗,索菲亚?”

索菲亚眯起眼,思考着女巫到底有没有意识到眼前的状况。她是实验品,是囚犯,是异类,她想必并不知道索菲亚也只是众人中最卑微的一个,无论如何,她理应有讨好索菲亚的动机。她并没有说“我觉得你可能会想看阳光”,也没有说“抱歉,我只是一时冲动”,她甚至没有收起那幅表情。

她不惧怕死亡吗?

但索菲亚也没有什么损失。这颗星球很少能看见太阳,在她们进行着半聋半哑的交流时,太阳已经消失到云层的彼端去了。如果不是女巫极为自我中心的行为,索菲亚就看不到久违的景致。这在她选修过的经济学课程中叫什么来着?

也许是被太阳照得头晕目眩,也许是太久没有看到同龄的女性像女巫那样毫无保留地露出笑颜,也许是女巫的笔迹让她想起了某位故人。索菲亚头脑中的程序宕机了一段时间之后,吐出了一个暂时还算符合运算规则的答案。

“好吧,我想你可以偶尔用用这些纸笔。但不要再偷偷用了。我是个很注重房间整洁的人。”

女巫比了个“OK”的手势。真是时髦,她到底是哪个年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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