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站台前,我拖着宽大的塑料行李箱,肩上背了个臃肿的双肩包。对侧站台缓缓驶进一班列车,汽笛嘶喊,车头上结了碳的烟囱炸出一团灰黑的烟,车底升腾起青灰色的雾。伴着刺耳的刹停音,车站定,随后站内有铃铛声幽幽地响。
右手边传来一阵咳嗽声,看过去,是姐姐。
她也同我一样拖着行李,背着包,正用手遮住口鼻,止不住地咳。吐息的苍白水汽自她的指缝散溢开来,好似她的手在蒸发。
“好呛。”
她说着,用手掸裙摆上的尘土,拍了拍领结——她穿着校服。再低头看看我自己,我也是,但很显然,现在是冬天,这身打扮可抵御不住刺骨寒风。
“姐姐,冷吗?”
“上车就暖和了。”
“它什么时候来啊。”
“茉莉等烦了吗?”
我不觉得冷,却在原地踏步,跺脚,把手搓热。
“我们要去哪?”
“茉莉不记得了吗?明明都到站台了。”
姐姐张大了嘴,冲我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还醒着吗?”她抬手揉捏、轻抚我的脸颊,“这么晚了,确实到睡觉的时间了。”
听罢这句话,我只觉得眼前的姐姐越发变大——她的脸在向我靠近——她俯下头,只给我看她的头顶,小巧极了。
被她抱住了,但没感觉到被人拥住、揽着。姐姐把头凑到了我的下巴。
——她在我的脖子上,轻吻。
浑身触电般,啪,行李箱脱手,横躺到地上。我头脑一片空白,呆楞一会儿,紧接着冒出来该把她推开的念头。
“这是在?”我不忍心推开,只好颤抖着发问。
“等车。”
看不到姐姐的表情——她消失了!
“一定很快就能等到了!”姐姐站在对侧站台上向我招手高喊。那里本该停了班列车。
下意识后退半步,踏空——我自身后的站台跌落——一阵晕眩,天摇地动,有辆列车疾驰而过,贯穿我——转瞬间,我又站回到站台,后背撞上了什么——是电子屏。它写了列车班次,报站信息却一直青色粉色轮换闪烁。
心存余悸,我慌乱张望,把自己贴在电子屏上。这一切太过诡异,让我倏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摸左手手腕,手链还在;掐自己的胳膊,没感觉。
果真是梦啊。放松下来,我瘫坐在地,环顾,心想刚刚那些都是假的,不禁无奈地发笑。
但,如果是真的又有何不好呢?亲昵总较生疏令人欣喜。
这样想来,反倒是现实中的我更该被梦中的自己可怜。
“茉莉!”这次是中年女性的声音,我抬头,发现眼前的电子屏赫然不见了,代替它站在我面前的,是妈妈。
站起身,没待我回应,就被她拥在怀里。
“茉莉……”
她带着哭腔,在我耳边呼唤。
“嗯。”
“几年不见,长得比我还高了,”妈妈打量我,满意地点头,“亏你爸还算有良心,给女儿养得不错。”
“我爸他……”
“嗳,别提他了,”妈妈俯身拎起我的行李箱,对我以不同角度张望,像盯着没见过的新玩具、满眼好奇的小孩子一样,“小桃也来啦,就在出站口,她也很想你呢。”
“姐姐……”
我回来那天,发生了与之相似的一幕。就好像我只是旅行回来,妈妈接我回家。她待我还是老样子,甚至比当年更热情,也正是这份满溢出的热情点醒我,让我确认了自己确是远道而来。
我跟在妈妈身后,向出站口走。天色已是正午。
阳光透过车站地下隧道的透明玻璃顶,毫无遮掩地掠过我的眼睛。伴随着灼热感,短暂失明。
再次看清环境,自己已然身处教室,站在讲台前。
应该是课间或午休,教室中的大家都蛮有精神。“茉莉”坐在前排,和小红、小百合她们围在一起聊天,其中居然还有郁香学姐在。
姐姐正坐在自己的位置——她的前桌是牡丹,牡丹坐在本该属于我的位置,转向姐姐,背对着我。我不知道她们在聊什么,可能是剧本的事。
为什么牡丹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呢?我和她基本没什么交集——
“小桃,我喜欢你!”——教室中炸响了这般噪音,是自校园广播里传出来的。
“小桃。”不知为何,我能听到牡丹的声音。她背对着我,但我能透过她遮掩住面容的身躯,看到她的嘴,她的嘴唇在一张一合,做着和广播中那句话一样的口型。
“我不在乎。”姐姐眺望窗外,如是说。
“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比如,《索拉里斯星》,我很喜欢,一定比你和茉莉聊得还开心。”
“或许吧。”
“我等不及了,我不擅长等待,也不会让你等很久,”她像在念舞台剧的独白,她把台词全背了下来,真是个好演员,“不必小桃向我确认什么,无论什么,我都会自己来做。”
那姐姐呢?你把姐姐当作了什么?!
“这听起来真不错,牡丹,”姐姐说,“我等烦了,我可能也没那么有耐心。那就你吧,毕竟无论是谁,对我来说都一样。”
“小桃你能想明白这点真是太好了!”
前排的“茉莉”还在同大家说笑,姐姐和牡丹也含笑着对视,含情脉脉。几点影子掠过教室,耳边回荡起几声乌鸦哀鸣。
这是好兆头,因为乌鸦啊,其实是祥瑞的象征。
我攥紧拳头,向肺中顶进一口气。走下讲台,向“茉莉”踱步。“茉莉”连同身边的大家都注意到我,招手示意我过去。
“来得正好,‘茉莉’说过一阵美术社会比较忙,放学后没时间和咱们玩啦,快来快来。”
其中一个同学说,另外一个同学趴在桌上,看上去很没干劲,“‘茉莉’什么时候可以放学后陪陪我们啊。一起去校外逛吧!”
“茉莉”爽朗地点头,说:“好呀。”
好在哪?我上前一步,弓着腰,右手伸向她的领子——一把攥住。
“喂,你干嘛?”
“是和茉莉关系不好的家伙吗?”
“关系不好也不会动手打人吧,多半是电视剧里那种,嫉妒又无可奈何,最后恼羞成怒要以暴力欺压他人的可怜人吧!”
平时怎么不知道你们话这么多。
“你在干什么?!”我说。
她一脸迷茫,抓着我的手腕——她假意挣扎,抓的力气却很小。真虚伪,我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扯到桌子间的过道。闹腾一片,却没人上前阻拦我。
“小桃,你看茉莉。”牡丹凑到姐姐耳边,悄声说。
“看什么,和我又没关系。”
“她不是你妹妹吗?”
“我们又没实质的血缘联系。我们很熟吗?”
不对,姐姐才不会说这种话!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快让我醒过来!!
我在“茉莉”的肚子上重击一拳,一脚踹在了她的小腿上,她“啊”地惨叫,应声倒地。演得还挺弱势,你很无辜吗?!
气不过,我又扯着头发,把她拎起来,这张脸我每天早上都能在镜子里看见,还要护理它,让这张脸蛋看上去还算体面——今天我竟然在其上看出“无耻”二字来。
从她那恐惧满溢的、颤抖的黝黑眼眸里,我看到了倒映的我——和她一样。我就是她。
嘴角抽动,我一头撞上她的额头。
眼前一黑,头脑晕眩,耳边一阵蜂鸣。
我刚刚在干嘛?为什么要对自己那样呢?明明教室里的氛围很轻快嘛,没有我这个“我”的话。
再睁开眼,四下昏黑,两朵独亮的灯光落在硕大舞台上,圈在演员脚边——它们唯独给演员光亮,却把我们这些观众抛弃在黑暗里——倒吸口气,发现自己的口腔在不自觉地震动。
左手边握住冰可乐,右手被另一只手轻轻覆着。
是姐姐。
台上现在正上演着这样的桥段:两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疯疯癫癫地不知在说什么、做什么,这可能是姐姐那本书我只读过几页的缘故。
姐姐打了个哈欠,晃了晃我的手,向我要可乐。
“姐姐觉得很无聊吗?”
“是啊,看困了。”
“你怎么在笑?”
“我在等它结束。”
我的手被握得更紧,那只手的五指张开,插进了我的指缝。
台上的聚光灯忽闪,熄灭——再一瞬亮起,包围住我。
我和姐姐的周身都明亮地可怕,被这样照着,无论心里在想什么仿佛都会被人看穿。我屏住呼吸。
“希望迟迟不来,苦死了等的人。”
姐姐以圆润饱满的腔调说。
我该做什么?不知道,我只是把夹在指缝间的手指夹得更紧。
灯光又毫无预兆地熄灭。
我恍惚间身处画室,坐在姐姐平时看书的位置上,夕阳火热。
姐姐坐在我画静物的那个画架前,正和画室中的大家闲谈。
最近几天,可能是班级在筹划《小红帽》的原因,姐姐和大家交谈的频率变高了。
说不定,不久的将来,姐姐真的会像这样和大家无顾虑地聊天。
你看,她笑得多开心,这就是我的姐姐啊,她以前就是这样。
这不挺好的嘛。
我咀嚼着空气,悄悄叹息。
夕阳倾斜,把画室点燃,把姐姐映得越发透明。
我的梦,也就在这般明丽景色里静静迎来尾声。
睁开眼,额头上凝了冷汗,先是去摸自己左手手腕的手链,它还在;再掐自己的胳膊,好痛。
这里就是现实啊。
向对面的床上看——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了刚刚的站台——姐姐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她的睡姿并不老实呢,但意外地不会蹬被子。
“早上好。”我轻声说。在弥散着暧昧光影的两人间卧室里,迎来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