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留给我的,是一块布。粗布,靛蓝,洗过许多水,蓝里泛白,像雪化在上头,没干透。
布上没有字。
布是自己染的。村里人家家自己染,用靛,一染染一缸,缸底沉的渣子舀出来还能再染一道。娘那块染得匀,是她手细。
四边锁了,针脚密。她是从外村嫁来的,嫁过来刚满一年。
这块布是备下的。不是从旧衣裳上撕的,也不是随手抓的一块。我娘裁了它,压在箱底,等娃落地,裹上。
这句是听来的。说这话的人进去过,进去那会儿箱子还开着,箱底空出一块。
娘等到了我落地。我落地那天,她没气了。
那一年雪大。入冬以后下了三场,第三场压塌了村东头一间草棚。
接生的是村东头的婆子。她把我从被子里抱出来,看了一眼,手就抖了,往后退,撞在门框上。白发,赤眼。妖胎,克母。
屋里没有人哭。灶上那壶水烧干了,壶底裂了一道。
有人说那婆子回去病了一场。她后来照旧接生,只是不进这一条巷子。谁问,她都说手上有味。
那壶水是他烧的。半夜起来的,屋里不能没有热气。水开了他没有听见,等闻着糊味,壶底已经裂了。他把壶端下来,搁在地上,没有再添水。
后来村里人说,那间屋子的门开了两日没人关,风把雪吹进去,吹到门槛里就化了。这些话我听过许多年。谁说的,怎么说的,我都能背下来。
我爹抱我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雪是夜里下的,那时没停。村口那条道上,没有别人的脚印。
他走了一段路,不快,也不慢,中间停了一回,像在听什么。
弯下腰,把我放在雪里。放下之前,他把布掖了掖,把我露在外头的脚塞回布里,塞了两回,塞严实了。他的手是热的。
然后他走了。雪落进布里。
他没有把我丢在荒野。他把我丢在村口。村口是有人走的地方,那一日,村里没有一个人走。
走的是婆婆。她从山上来,采药回来。
雪深。她一脚踩下去,要拔一下才抬得起来。药篓背在背上,篓口盖着布,怕雪落进去。
她走的是山道,绕到村口才下来。她说那一日山里静,静得能听见雪压断枝子。先看见的不是娃,是雪里那一点蓝。白里一点蓝,她当是谁家掉的包袱。走近了,那包袱在颤。
她把篓子放下。篓子没立稳,往一边歪,斜插在篓侧的梅枝滑出来,落在雪上。
她蹲了下来。她后来同我讲,蹲在那儿的时候,头一个念头不是抱。她一个人,两间土屋,一缸水,抱回去怎么养。她蹲着,雪落了她一肩。
她把手伸进去,摸我的脸。我的手在布里挣了一下,抓住她的手指。那一下把她抓住了。
她掀开布。我在里头,脸是青的,眉毛上结着霜。头发上也结了,白的压着白,看不出是雪还是发。
那时候我不哭。掀开布,也不哭,就睁着眼睛看她。
是那一眼看得她心里发慌。娃的眼睛是红的,红的落在雪里,扎眼。
她伸手试我的鼻息,试不出来。她把手掌贴在我脸上,贴着,觉出一点热,才把我抱起来。
她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另一只手还在雪里摸。摸了许久,摸着一根硬的,才起身。是那枝梅,雪已经埋了半截。
那是一枝枯梅。她进村之前在山坳里折的,折的时候她想,回去插在壶里,屋里也算有个颜色。
可那日雪大,梅树不肯开,就剩这一根光枝。光枝上留着一片叶子,枯的,卷着,没掉。她本来想折一枝红的。
雪里一枝枯梅。这话她讲过好些回,讲一回,摇一摇头。
她把我塞进衣襟里,贴着胸口,又把篓子背起来。抱着我往村里走,药篓在背上,一步一晃。
她走得慢。抱着娃走山路,脚底下要看着,一步踩实了再换一步。那一里路,她走了小半个时辰。到家她的腿是软的,衣裳里头的汗是凉的。
她在檐下站着,没有先进门,把我从布里又看了一遍。
婆婆的家在山脚下。两间土屋,一间住人,一间堆药。住人那间有一张床,一个灶,一张矮桌,一条长凳,墙上钉着木橛,挂着一排晒干的草。
灶在屋当中。灶膛里的火一夜不灭,压着灰,留一点红,早起拨一拨就亮。
进门她先做的事,不是看我。她把篓子卸下来,把药一把一把摊在席上。
紫苏,陈皮,几根半干的白术,还有一味苦参。苦得厉害。
摊完了,屋里就有了味。药味,柴火味,混在一处。
屋子里一年到头都是这个味。山里谁家要吃什么药,婆婆心里都有数。
那些药一半是给人治病的,一半是换东西的。谁家来拿药,给半升米,给两个蛋,给一把柴,她都收。
药摊完,她才洗手。水缸在门后,她舀水,搓了两把,把手在衣襟上擦干,然后把我抱到灶边。
灶边暖。她掀开布,从头看到脚,看到我的头发,停一下,看到我的眼睛,又停一下。她没说话。
她把手指伸过来,让我的手握住。我握了。握得住就好。
婆婆把那块布翻过来,就着灶火看,翻了两回。布上没有字。
她把那枝枯梅拎过来,凑着光。那片叶子还在。你就姓叶。我这儿没别的字。
她不识字。认得的只有药,和山里长的草。
字这东西,不认得也能有。
我姓叶。这个字我不认得,也写不出。我这一辈子,命是捡的,姓也是捡的。
她烧了水,试了三回,才敢往我身上浇。水是温的。这样的皮,烫不起。
我后来知道,她这一辈子熬过多少锅药水,给人家孩子洗疮。只有我一个,水要试三回。
她把我翻过身,把后背也擦了。她的手掌过去,像在擀一块面。
那天夜里,她抱着我去了一趟邻村。她没有奶,拿一个粗瓷罐,跟人家讨羊奶,讨了半罐。回来的路上雪滑,洒了一些。
头一口是我自己吞下去的。第二口我呛了,呛得脸发紫。她把我翻过来,拍我的背,一直拍。
剩下那半罐,她一小勺一小勺喂,喂一勺,漏半勺。她拿一块布垫在我下巴底下接着,接满了拧一拧,拧回罐里。这东西来得不易,一滴也不糟践。
那一夜她没有睡,灶里的火添了三回。后半夜她把我抱起来,摸我的额头,摸了半晌,才又放下。
她不怕穷,怕病。人一病,就什么都由不得自己了。所以她也不愿意我病。
抱回来的头一夜,她把那枝枯梅插进一只粗陶壶。壶是窑上烧坏的,一边塌下去,摆不平,她用了十几年。家里没有别的瓶,壶腾出来插枝,她喝水改用碗。壶搁在灶边,靠着墙。
她把我睡的摇床挪到灶边。摇床是旧药筛改的,四角绑了绳,吊在梁上,一晃就响。
我那时还没有名。她叫我娃。叫一声,隔一会儿再叫一声,像怕我不应。
她之前一个人过。一张床,一个人睡;一口锅,一个人吃。她惯了,也没想过要改。
她靠采药换米。山里有药,山下有人要药,一年一年就这么过来了。
她抱着我坐在灶前,对着那枝枯梅看。
油灯的芯子剪得短,火小。灯油贵,早早点上,早早就吹。那天夜里她没有吹。
她说话轻,像不是对我说。活了就活了。不活,也是个伴。
一个人住久了,屋里连个响都没有。有根枝子插着,也算有个东西是等着你的。等着,日子才有个头。
我后来想,这话一半说给那枝梅,一半说给我。
羊奶只讨了那一回。
第二回她带了东西去,一小包晒干的艾。那家男人在院里劈柴,没有抬头,说羊没奶了。她站了一会儿,把艾搁在门槛上。
走出来半里地,她又回去拿了。人家不要,搁着,下回就不好再来了。
她没有再讨,回来把粟米熬得烂烂的,撇去上头那层汤,一勺一勺喂我。
粟米一天比一天熬得久,熬到汤能挂住勺子,就把底下的也捣进去。稠的喂我,清的她喝。
尿布是旧衣裳撕的,一天换十几回,攒一天,晚上一盆洗出来,搭在灶边烘。第二天早上就干了,硬得能立起来。
腊月里冷。夜里她起来两回,摸我的手脚,摸完了才躺下,躺下也不睡实。
她的胳膊有旧伤,抱久了会疼,就换着胳膊抱。
满月那日没有办。她自己煮了一个蛋,剥了,掰一小块,搁在我嘴边。我舔不动。她把那一小块吃了,剩下的也吃了。等你长大了,再给你煮。
捡回一个娃的事,在村里传了好些日子。满月都过了,来看的人还是不断,站在门口,不进来,先看我的头发,再看我的眼睛。
有人说,妖胎也敢往家里抱。有人说,捡回个赔钱货作甚,养大了也是人家的。
婆婆在灶前分药,头都没抬。捡着了,就是赚着了。
有人笑,说这算什么赚。白得一个娃,怎么不算赚。
从前我一个人吃饭,锅还是那口锅;如今添一张嘴,锅不用换。
那人还想再说。你要嫌,回去把你家的娃也搁到村口去,看有没有人捡。那人就不说了。
后来的几拨,有的说两句话就走,有的伸手要掀布看,被婆婆挡了。
过了几日,里正来了。他站在门槛外头,不进,说这样的娃留在村里不好,要么送走,要么送到庙里去。
婆婆问他,送到庙里,谁抱去。里正不答。
你抱去。里正还是不说,站了一会儿,走了。
婆婆把门关上,插上门闩,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看,你是稀罕物。别人不识货,就我要。
后来她还是问过两回,有没有人回来领我。那年开春我爹就走了,出了村子,往哪儿去没人知道。两回都没有人来。她就不再问了。
不问,不等于不等。开春她抱着我去过一回村口,站在那条道上,站到日头偏西。回来的路上她没有说话,进门先给我喂了米汤。
入冬又去过一回,只走到半道就回转了,说风大。
后来她再没有走那条道。她走山路。
族里也说,这娃不必记名。婆婆说,不记就不记。少一个名字,人还是这个人。
她这话说得淡。她一辈子都没跟谁红过脸。只有一件事她不松口:我。
那年月,丢娃的不止我一个。丢在雪里的,丢在渡口的,丢在谁家门口的。丢出去的多半就没了,连个名都不留。我被捡回来了。
所以婆婆说赚了。这话说得真心,说到后来,村里人都懒得再劝她。
也有人问她,不怕我克人。我一个老太婆,一个人住山脚下,还有什么可克的。要克就克我,这把老骨头,早该克了。说这话时,手上还在分药,一撮一撮,分得极匀。
村里后来也就没人再说。娃是人家捡的,养是人家养的,爱叫什么叫什么。
她过日子是数着九过的,哪天进九,比看天准。
捡到我那夜,正是一九的头一天。这话她只说过一回。
说这话是在灶前。她拨着灰,说捡我那天正是一九的头一天,说完就不说了,把灰压回去,拿火钳在灰上点了两下。
我问过一句,头一天怎么了。她说,头一天冷。
数九歌是她教我的。生日这两个字,她一次也没说。我也没问过。
开春以后雪化了。化雪比下雪冷。檐下的水一天到晚地滴,滴在石头上,石头凹了一个坑。
雪化完了,她背我上山。篓子一头是药,一头是我,用布条勒住。
这些晒干了都是药材。哪样治咳,哪样止血,哪样只值一文钱。
我在篓子里,闻着药味睡着,醒来还在山上。
早两年我还不会走。她挖药,就把我搁在篓子里,篓子放在背风的树根底下。
会爬了,篓子就拦不住。她搬三块石头围住,石头比我高。有一回我到底翻了过去,滚到坡下。她从上头喊,跑下来的时候药篓还背在身上,一路洒。
那回她打了我一下。打完把我抱起来,坐着,一句话也没有说,坐到身上凉了才起身。
后来她换了法子,把我绑在她背上,就用那条勒篓子的布条,勒两道。她弯腰,我也跟着弯腰。
她一边挖,一边同我说话,说的什么我记不得了。只记得她的声音在头顶上,一下一下,像在敲。
回来的路上我在篓子里睡着了。到家她把我从篓子里抱出来,没放下,抱着坐在灶前。
她又说了一句。她老了,腿脚不行,山是上不去了。往后山上的春天什么样,你替我看。
我那时什么也不懂。眼睛还看不全,只觉得近处有一团黄,是灶膛里的火。她也不指望我懂,她只是对着一间只有两个人的屋子说话。
那枝梅一直没有动静。一冬,一春,抽不出一个芽。
那片叶子开春掉了。婆婆说,早该掉的。
她没有扔,把壶挪到窗台上,那儿日头足。
日头毒起来。她在窗上遮了半边布,这样的皮晒不得。
窗台上那只壶她天天擦,擦得发亮。水也一直没干过。
小花的那一日,另一间屋的窗外也下着雪。
有人提着她的脚,把她倒过来,在脚心上拍了一下。她哭出来,声音响。一屋子人笑了。
那一下是疼的。疼,是有人要她哭。
我落地没有人拍。我头一声是冻出来的。
有人说,是个闺女。这一句,我落地那夜也听过。说完,我爹抱我出了门。
有人拿一块单子把她裹住。单子干净,软,带着暖气。
有人掀开单子看她的头发,说,头发真好,这么密。我的头发也是这么密的,人家看过,只说白。
又有人说,眼睛是蓝的。说完笑了一下,像在夸。
蓝的,他们夸。红的,他们害怕,躲得远远的。
有人的手托着她的后脑,托得稳。这一样我有过,也是这么托着,另一只手在雪里摸。
小花是被接住的。
头顶那盏灯亮得刺眼,照了许久。婆婆给我遮过窗,这盏灯没有人遮。
那天是冬至。一年里头,夜最长的一日。
有个声音贴得很近,把两个字说着,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小妙。她睁着眼,那时候她还看不清人。
窗外过去一辆车,雪上的光晃了一下天花板,又没了。
抱回家头一夜,她在一间大屋子里。屋里没有一样东西会响。床不响,门不响,地上铺着东西,走上去也没有声音。
我这边的屋子什么都响。摇床一晃就响,门轴响,灶上的壶响,她翻身,床板响。
我躺着,一样一样听。听到后来,分得清哪一声是哪一样。
她那边的屋子什么都做过,做得不响。响的是外头:楼道里的脚步,门,还有电梯。
她的小床摆在大床边。夜里她哭,哭声在这屋里显得小,散得快。
头一回有人把她抱起来,走了几步,放下。第二回抱起来,还没放下,就有人说,抱惯了放不下。第三回没有人抱。哭声自己停了。
大床的边上垂下一只手,指头搭在小床沿上。灯开了一下,又关,是怕光晃着她。
这时候才有人来抱她,抱得紧。那人身上有奶味,胸口一起一伏。抱的人不出声,走了很久,放回去,一只手在她背上按了一按。
天亮她醒了,手在被子外头,摸着凉。被角掖在褥子底下,掖得紧。
不哭我也学过。她比我早。她三回就不哭了。
婆婆在的时候,我哭有人抱。婆婆不在了,我才学会。抱我的人,从来不等人睡着。
那屋子的暖气一天到晚从墙里过,声音很低。她爹把阀门拧到最大,一屋子热得发闷。她听着那个声音睡,听了许多年。
小花生下来头一个月,洗澡的水一开就是温的。开关拧到一个地方,出来的水,年年都是那个温度。
那个地方是试出来的。她娘把手伸到水底下接一捧,试了一回,觉得正好。往后好些年,那开关没再动过。
盆是白的。水到了边上一个洞,就自己下去了。洗完了,她娘把她捞出来,裹上布,只露一张脸。
温的水是要人试的。这我懂。我在灶上烧一锅,手伸进去试,试到不烫,才端给人。灶上的火,一天一个样,所以每回都得试。
她那一盆不用试。
满月那天,家里办了一桌。来的都是爹那边的人,红包堆在玄关的矮柜上,一层压一层。客厅里全是说话的声音,一阵高一阵低。
有人进来抱她,说,手长得真好,一根一根的。抱一会儿就还回去,像还一件东西。
她没有哭。她被递到另一双手里,那手上有一枚凉的戒指,硌着脸。灯全开着。她被人抱来抱去,最后放回床上,门带上。
那天没有人问过她叫什么。
她的名字早有了。是她娘贴着她耳朵,一遍一遍叫的那两个字。
我那会儿还没有名字。
那一夜,爹把我放下,身底下就是雪。
脚步一步一步,越走越远。我等。等到手先冷,冷过手腕,冷到肘。没有人来。
我也记得一双手。是我自己的。很小,五指张开,冻得发青。
那双手攥得住东西。我攥住的是一把雪。
那一日也是冬至。
后来有一双手把我抱起来。那手上有灶灰,有药味,是热的。
抱进屋,灶前点着灯。她抱着我,看了许久。等我大了才知道,她是在给我起名。屋里没有别人,她开口,像是问谁。
“这娃,叫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