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礼拜三早上,卢斯终于忍不住了。她天没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胸口那团东西胀得她躺不住。她一个翻身坐起来,光脚踩在凉地板上,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脑袋里有个念头清清楚楚地戳着:想去诺丁汉镇,想看曼努埃拉,哪怕就看一眼也行。尽管每个礼拜天她们都会见面,可卢斯越来越不满足于一周仅仅只在礼拜天见她一次了。一想到今天只是礼拜三,距离下一次见到她还有整整四天,就心痒难熬。
可怎么去?卡森村到诺丁汉镇几十英里路,礼拜天都是爸爸的马车捎着她一起去做礼拜。平时爸爸都在忙自己的工作,肯定没有时间送她。对了,卢斯突然想起村口那个做马车生意的汤姆师傅是爸爸的老熟人,可以让他帮忙送一送。
等爸爸妈妈起床后,卢斯问:“爸爸妈妈,我今天想去趟镇上看看曼努埃拉修女可以吗?今天杰夫家的大哥哥正好回村,带孩子们爬山去了,我正好没什么事。”
妈妈玛莎笑了笑:“当然没问题,对了,你午饭回来吃么?”
卢斯说:“看情况吧,要是曼努埃拉留饭我就不回来了。”
爸爸托马斯挥挥手:“去吧去吧,就找村口做马车生意的汤姆师傅送你去吧,他是我的老熟人了。”
“把这个我今天刚搞的奶酪蛋糕也带上吧,别空手去。”妈妈补充道。
村口老槐树底下常年停着几辆拉活的马车,其中一个戴着毡帽、胡子拉碴、脸上一直挂着微笑的大叔就是汤姆师傅,卢斯爬上了汤姆师傅的马车。汤姆师傅看了一眼:“噢!这不是托马斯家的卢斯吗?要去哪儿呀?”卢斯说诺丁汉镇,“镇上好远呢,你一个人?”卢斯说去看亲戚。“好嘞,咱们现在就出发。”汤姆师傅甩了甩缰绳,马慢吞吞地动了。
卢斯坐在车斗里,从怀里摸出块蓝底白花的头巾,绑在头上,把头发严严实实裹进去,在脖子底下打了个结。她咧了咧嘴,像不像个去教堂里祈祷的年轻村妇?应该像吧,她想,反正不像卢斯·贝克就行。
到了诺丁汉镇,她给了车钱,让师傅在主街西头的路边等着,说下午准回来。汤姆师傅把毡帽往脸上一扣,缩进车斗里晒太阳去了。卢斯深吸一口气,把头巾往下拽了拽,贴着墙根往圣玛丽教堂的方向走。小镇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的,她低头走路,尽量不跟人对眼神,有个卖菜的农妇冲她吆喝“新鲜的芜菁要不要”,她摆摆手,脚步更快了。
圣玛丽教堂的角门虚掩着,她侧身挤进去,走廊里黑黢黢的,一股蜡油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摸到正厅最后一排长椅,挑了根最粗的柱子后面的位子坐下,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侧廊那排修女坐席,又不容易被人注意到。她把头巾往下压了压,只露出一双眼睛,从柱子边缘往前面瞄。
今天不是礼拜天,正厅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四五个教徒,有个老太太坐在前排画着十字嘴里念念有词,一个农夫模样的男人歪在中间的位置上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卢斯等了一会儿,心跳得没那么厉害了,才把目光往侧廊那边挪过去。
曼努埃拉正在侧廊修女席上坐着,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经书,低着头,口中低声诵读着什么。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修女袍,头发一丝不乱地压在头巾底下,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长长的睫毛。教堂的彩绘玻璃把外面的天光滤成一块一块的颜色,有一小块蓝正好落在她翻书的手背上,她一动,那块蓝就跟着晃。
卢斯看着曼努埃拉的目光在经书上慢慢移动,读了大概有一刻钟,曼努埃拉站了起来,走到侧廊另一头的修女生活区,进了她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间门,门合上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卢斯松了一口气,她侧耳听了听,已经听不到曼努埃拉那边的动静了,才直了直身子,但依然坐在长椅上,没起来。接下来曼努埃拉不知道在房间里干什么,大概是在抄经,足足呆了半个小时,卢斯也一直在长椅上静静地坐着,眼睛一直盯着曼努埃拉房间的门。
突然,房间门开了,曼努埃拉从房间出来,向后院走去。卢斯犹豫了一下,从长椅上起来,贴着墙根溜到侧廊尽头那扇通往后院的窄门前,门开着一条缝,刚好够她看见外头。后院有一个菜园,是教堂里的工作人员们自己开垦出来种菜供自己吃的。菜园不大,几畦甘蓝几畦萝卜,靠墙还有一排芜菁。曼努埃拉拎着一只木桶,弯腰在甘蓝地里拔草,拔一把甩甩土,扔进桶里。太阳升高了,晒得她后脖颈发红,她腾出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又接着拔。拔完甘蓝地,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然后拎着桶去浇这几畦除完草的甘蓝。
卢斯躲在门后头,捂着嘴偷笑。她想,原来这个一直善良认真的修女也有偷懒的时候——浇甘蓝的时候曼努埃拉明显手快了,水泼得哗哗的,浇完最后一棵把桶往地上一墩,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嘀咕了一句什么。隔得太远卢斯听不清,但从口型看像是“行了行了”。
快到正午的时候,厨房那边响起了钟声。曼努埃拉把工具归置好,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从后门进了厨房。卢斯换了个地方,挪到厨房斜对面那间小祈祷室的窗根底下,窗户开着半扇,里头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曼努埃拉在跟另一个修女说话,那个人问她上午抄经抄到第几章了,她说抄到“箴言”第十二章了,那人说好快,她说“快什么呀,礼拜天之前得抄完呢”。
卢斯蹲在窗根底下,听见曼努埃拉说“礼拜天之前得抄完呢”,心里噔了一下。礼拜天之前——礼拜天她又能光明正大地见着曼努埃拉,曼努埃拉自己也知道。可卢斯这不是等不及了么。
没过多久,卢斯看见修女们端着大盘小盘的饭菜,出了厨房,向对面走廊的一个房间走去,那里大概是她们的饭厅。卢斯在教堂外面从一侧绕到饭厅外面,饭厅正好有一排窗户开向外面,从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饭厅里的情况。卢斯缩在窗外一株灌木众后面,只露出半张脸观察着饭厅内。饭厅中间有一张长桌,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修女。曼努埃拉坐在靠里的位置,背挺得很直,双手搁在桌沿,等别人都动了叉子才慢慢拿起自己的。她切面包不用刀尖戳,而是用刀刃轻轻锯,一小块一小块地送进嘴里,嚼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腮帮子微微鼓一下又平下去,像松鼠含着坚果又怕被人发现。旁边几个修女正大声说笑,一个拍着桌子讲什么笑话,另一个笑得叉子都拿不稳了。曼努埃拉只是偶尔抬眼,嘴角牵一下,又低下头去。有个修女探过身来跟她说话,她放下勺子,侧过脸认真地听,然后小幅度点了点头。
等她们吃完午饭,曼努埃拉跟着几个修女手里拿着几包衣服出了教堂,向小镇东边走去。卢斯索性不吃午饭了,也一路跟了出去,远远缀在后头,隔了半条街。曼努埃拉她们停在一家门口,敲了敲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曼努埃拉弯腰跟她说了几句话,把手里的包袱递过去,老太太激动地拉着她的手拍了又拍。她们又走到一家门口敲开了门,这家是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曼努埃拉在门口蹲下来,给最小的那个试了试一双旧靴子,大了两指,她往靴筒里塞了两团旧布,又让小孩走两步看看。小孩踢踢踏踏走了几步,咧着嘴笑,曼努埃拉也笑了,拍了拍小孩的脑袋。
卢斯站在街对面的裁缝铺屋檐底下,把头巾又往下拽了拽。裁缝铺老板娘探出头来问她要不要做衣裳,她摆摆手,继续盯着街对面。曼努埃拉从寡妇家出来的时候,袍子膝盖上沾了泥,她弯腰拍了两下没拍干净,就这么带着泥印子往下一家走了。
……
送了一下午,修女们把冬衣给穷人都送完了,回教堂去了。修女们送了一路,卢斯也跟了一路。上几次礼拜天曼努埃拉在教堂已经给来做礼拜的穷人们送了几次冬衣了,大概是镇上穷人太多了,还有许多没能来领到衣服的,曼努埃拉今天又和修女们去给他们送到家里。
卢斯站在诺丁汉镇街头,看着曼努埃拉和修女们的身影消失在教堂方向,膝盖上那两块泥印子仿佛还晃在眼前。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用头巾的边角蹭了蹭眼角。卢斯靠着墙,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修女,年纪也不比自己大多少,怎么就能善良无私到这种程度?那些穷人接过御寒的冬衣时脸上那种又惊又喜的神情,曼努埃拉大概见了不下几百回了,可她每回还是弯腰、点头、笑,好像头一回做这事似的。
卢斯抬起头,遥遥望向圣玛丽教堂顶上那个小小的十字架,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主啊,您看见了吧?您看见她走的那些路、帮助的那些穷人了吧?她膝盖上的泥还没拍干净呢。我求您……求您保佑曼努埃拉修女,让她别累坏了身子,她是真心的,主,她一点儿都不图什么,我……我比不上她,我做的那些好事和她起来比不算什么,可我往后也想像她那样。”
说到这里,卢斯鼻子一酸,眼泪到底还是掉下来了,砸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她赶紧用袖子抹了一把,又往教堂那边望了一眼,曼努埃拉大概已经进了教堂。卢斯心里忽然觉得暖烘烘的,好像刚才那一路跟下来,自己也跟着做了点什么似的。她默默在胸口画了个十字,转身往街西头走去,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
“回啦?见完亲戚了?”汤姆师傅远远的招呼卢斯。“见完了。”卢斯爬上车斗坐稳,“走吧师傅,回家。”马车晃晃悠悠出了镇子,卢斯回头望了一眼,圣玛丽教堂的尖顶在暮色里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