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早晨，曼努埃拉照例六点起来敲晨钟。钟绳冻得硬邦邦的，她攥着绳子一下一下地拉，指节泛红，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团。钟声响过三下，鸽子从钟楼顶上扑棱棱飞起来，她仰头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些灰白色的翅膀融进铅灰色的云层里。

敲完晨钟，她回到房间，坐在桌前开始抄写经文。羽毛笔蘸了墨水，在羊皮纸上落下字。可是才写了两行，她就走了神，脑子里浮现出礼拜天卢斯穿着那件她亲手织的灰色羊毛背心、在教堂彩绘玻璃下的样子，蓝莓绣花歪歪地缀在胸口，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问她“好看吗”。

曼努埃拉放下笔，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今天才礼拜二，距离下一个礼拜天还有整整五天。

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她做了三年修女，早就习惯了等待——等晨祷，等弥撒，等四季轮转，等穷人们来领冬衣。等待是修女生活里最寻常不过的事，像呼吸一样自然。可等待与卢斯见面却不一样，它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胸口，不疼，但时时刻刻都在，让她坐立不安。

此时，曼努埃拉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清清楚楚的，赶都赶不走：她想见卢斯，现在就想，哪怕一眼也好。

这个念头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在发软。此前她礼拜天之前从来没有私自出去过，修女们的生活有规矩，外出要跟院长报备，可她总不能跟院长说“我想去见一个村子里的姑娘，等不到礼拜天了”。

她偷偷溜出了教堂，在街上找到了专门做拉人生意的马车师傅。老师傅正坐在车上啃着干面包，看她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位修女小姐要去哪儿？”

“卡森村。”曼努埃拉说，声音尽量放得平常，“去见一个教友。”

“卡森村啊，没问题。”老师傅把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车斗里的干草垫，“上来吧，半个钟头就能到。”

马车沿着泥泞的小路向卡森村奔驰而去，曼努埃拉坐在车斗里，双手紧张地攥着拳，手心全是汗。路两边的麦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截一截的麦茬戳在灰黄色的土地里，远处有乌鸦在田埂上跳来跳去。她望向远处的山坡，想起卢斯说过半山腰上长满野蓝莓，六月底就能摘，最甜的是背阴处那几丛——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点了灯。曼努埃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到了村口，她给了老师傅几个银帀，让他找个背风的地方等着。老师傅把马车赶到一棵老榆树底下，裹着毯子打盹去了。曼努埃拉进了村子，村子里的石头房子矮矮的，几只母鸡在路上啄食，看见她过来咕咕叫着往旁边躲。她不知道该往哪走，正犹豫着，听见村子东边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清脆的、叽叽喳喳的，像一笼子刚放出来的雀儿。

她顺着声音走过去，绕过两排房子，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是一块空地，旁边长着一棵巨大的老橡树，树底下围了十几个孩子，大大小小的，最小的还在蹒跚学步，最大的看着有十几岁了。而卢斯就坐在孩子们中间，穿着那件她送的灰色羊毛背心，袖子挽到小臂上，低着头在给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补衣服。那小女孩坐在她腿边，仰着脸看她，鼻尖上挂着一点鼻涕，卢斯一边缝一边用袖口替她擦了擦，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曼努埃拉赶紧闪到旁边一棵榆树后面，树身子粗，刚好把她整个人挡住。她站在树干后面，侧过头从树干的边缘探出视线，心跳得咚咚响，连自己都觉得好笑。她又不是来做贼的，可就是不敢让卢斯看见她。

卢斯把小女孩的衣服补好了，咬断线头，把衣服抖开看了看，然后给小女孩套上。小女孩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针脚细密整齐的补丁，咧嘴笑了，搂住卢斯的脖子，在她脸上“啵”地亲了一口。卢斯被亲得歪了一下身子，哈哈大笑，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行了行了，我们去玩吧！”

孩子们轰地散开，有的去追母鸡，有的在空地上跑跳，有的爬上了老橡树低矮的枝丫。卢斯走到橡树底下靠坐着，立刻又被几个孩子围住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扯着她的袖子要她讲故事，她想了想，说：“那我讲一个木匠和会说话的锤子的故事。”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连追鸡的那几个都跑回来了，围成一圈坐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曼努埃拉站在榆树后面，手捂着嘴，怕自己发出声来。她从来没有见过卢斯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样子，礼拜天在教堂里的卢斯是安静的、虔诚的，双手合十时指尖微微发白。而现在这个卢斯盘腿坐在泥地上，裙摆沾了草屑，给孩子们讲故事的时候故意粗着嗓子捏起鼻子，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曼努埃拉看着看着，胸口涌上一股又热又涨的东西。她想起卢斯说过“村子里有一群穷孩子，爹妈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现在她亲眼看见了，十几个孩子，卢斯在这里守护着他们，陪他们玩，给他们讲故事，替他们补衣服。

曼努埃拉突然想起上个礼拜天她送卢斯衣服时卢斯说过“我针线活不算好，但缝个扣子补个洞还行”，现在看来这那哪里是“还行”，她帮那个小女孩补的衣服，针脚细密匀称，收线的时候还知道往里藏，生怕磨着孩子皮肤。她在教堂里缝过三年衣服，一看就知道下过苦功夫。

她靠在榆树干上，仰头看着卡森村灰蓝色的天空，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做了三年修女，每天祷告，抄经，给穷人送衣服送食物，她觉得自己在走一条修女该走的路——行善、帮助别人、不求回报。这条路她走得很踏实，也从来没有怀疑过。可现在她发现，旁边几十英里外的一个村子里，有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做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善良之事，却从来不在意没有人给她鼓掌，没有人说她虔诚，没有人在教堂里念她的名字感谢她。

曼努埃拉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粗糙的树皮上，在心里说：主啊，你让我看见了什么，你让我看见了一个比我更像我的人。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时分，卢斯站起来，朝孩子们喊了一声：“都过来集合吧，该去我家吃饭了！今天我妈给你们做了炖菜和你们最爱的曲奇饼干。”孩子们呼啦啦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叫着“又有曲奇饼干吃了”。卢斯一边笑着一边拉着两个孩子的手，众人欢声笑语地往村子中间走去。

曼努埃拉靠在榆树后面，看着那一串大大小小的人影消失在村子里。老榆树上的枯叶被风吹下来几片，打着旋落在她脚边。她站了一会儿，胸口那根细细的刺不见了，换成了满满当当一团暖乎乎的东西，像冬天怀里揣了个刚出炉的面包，烫得人想掉眼泪。

她悄悄从榆树后面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往回走。走到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马车师傅正裹着毯子打呼噜，被她摇醒了还迷迷糊糊：“见完你教友了？”

“见完了。”曼努埃拉爬上马车坐好，马车掉头往诺丁汉镇驶去。马车上，她不断回头望向卡森村的方向，直到那些低矮的石屋彻底消失在远处起伏的山丘之中。

到了诺丁汉镇，曼努埃拉下了马车，来到教堂侧边，推开角门溜进去，正撞见厨房负责帮厨的小修女抱着一筐土豆从走廊那头过来。小修女瞪圆眼睛：“曼努埃拉修女！您什么时候出去的？是说一上午没看见您……”曼努埃拉竖起食指压在嘴唇上，从口袋里摸出块糖塞给她：“嘘——有人问就说我上午在后园除草来着。”小修女含着糖含混地点头，抱着筐跑远了。

晚祷时，曼努埃拉跪在熟悉的位子上，膝盖碰到冰凉的地板，却觉得心底比哪一天都暖。念到“求主赐我等日用饮食”那句时，她悄悄加了一句自己的话：“主啊，也求你保佑卢斯·贝克和她在卡森村里守护的这些孩子们，保佑她们永远平安，永远快乐，健康长大。”念完后，她觉得这祷词实在不够庄重，可她想主应该不会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