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3】

——名雪side——

冬假除了参加预备校外，我偶尔会和初音以及佳织出去逛街，除此以外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

时雨桑也几乎不出门，除了有一次说是要和编辑碰头外。

中午，我收拾完餐桌，洗完手，时雨桑还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元旦那天，时雨桑把照片发给了夕立。

下午的时候，夕立发了一个消息给我，说那件衣服穿在我身上很合适。

不是『好看』，也不是『可爱』。而是很『合适』。

明明是个作家，却只会用这种贫乏的词汇。

「名雪，你等等有空吗？」

「有空。」

「对了，名雪，你平时在房间玩什么呀？」

「没玩什么，就是学习，或者看看电视剧。」

「你不用电脑吗？我给你买一台电脑吧？」

「不用，平板够用了。」

「名雪，你不用替我省钱啦，我可是赚得很多的。不对，也不是很多，比夕立少不少，不过反正不是很缺钱啦。」

「真的不用，之前也说过，夕立有给我生活费。」

「那是夕立给的。这个是我给的，不一样。你等我，我想想给你买什么，等我想到了和你说。」

时雨桑似乎真的很想给我买一台电脑，眉心收得很紧。

可是，电脑对我来说真的没用。

「时雨桑，那个下午的画……」

「啊。那我们先画画吧。我把衣服给你。」

「欸，衣服？」

「嗯，我买了合适你的衣服。全新的。毕竟你的衣服我也穿不了嘛。不过裙子可能可以穿。我后面试一试吧。如果不穿也太浪费了。」

她撑起下巴，手指在脸颊上轻轻点着。

「这是COSPLAY吗？」

「名雪，你竟然也知道COSPLAY？」

「我也是高中生。」

「你知道就更好了。那休息会儿，我两点去找你可以吗？到时候要先做发型，然后换衣服，大概三点开始。」

「嗯。等等，还要做发型？」

「当然啦。」

「头发还是不要了吧。」

「不是穿上一件衣服就叫做COSPLAY，需要对应角色改变发型。不过你本来就是短发，不会很复杂啦。」

「但是过几天就开学了。」

「唔嗯。画完就会给你恢复的啦……」

她的手离开了下巴，头低了下来，声音也越来越小。

我也低下了头，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知道说什么也没用。

只要她低下头，发出『唔嗯』的喃喃声，我应该就会答应她。

事实上，我似乎就没拒绝过她。

不过她是我长辈，听她的话本来就没什么问题。况且我还寄住在她家里。

虽然她说那也是我的家。

但至少，她不该用长得和夕立近乎一样的脸，露出那个表情的。

夕立不会那样做的。

夕立不会用她那个可爱的脸蛋，露出撒娇一般的表情。

这不公平。

就算我会觉得热，心跳会加快，那也一定是因为那张脸的缘故。

所以我才说这不公平。

「那好吧。大概要多久？」

「两个小时可以吗？晚上吃什么？」

「可以。汉堡肉。」

「好啊。那我先回工作室了。」

「嗯。」

时雨桑站起身走回房间，走到一半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我看了看她。

她笑了一下，轻轻挥了挥手，又转回头走进房间。

我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

心跳声在耳边鼓噪。

很吵。

过了很久，那股声音才渐渐平息。

我站起身，走回了房间

＊＊＊

坐书桌前看了一集电视剧，门被敲响了。

双手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身。走到门后拉开门，时雨桑正站在门口。

化了妆，还穿了一件灰黑色的……OL装？

手上还挂着几件衣服和一个小袋子。

「时雨桑，你这个是？」

「我陪名雪一起换装呀。只叫你一个人换不太好意思嘛。」

「……你倒是不需要做这种事。」

「没关系啦，我不讨厌。把衣服换一下，然后出来做头发吧。」

她把一叠衣服和袋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和时雨桑的不同，西服上有浅色的细条纹，看起来更利落。

「先换衣服没关系吗？」

「没关系。做下头发化个妆，不会弄脏衣服的。」

「那不在房间吗？」

「在客厅吧。」

我关上门，把衣服铺在床上。袋子里面的是一条新的黑色丝袜和腰带。

这就是成年人吗。

叹了口气。换上了时雨桑给的衣服。

穿着完，我对着镜子照了下。

灰黑色的西装里面是一件纯黑的衬衫，松开了第一个纽扣。下身是裤装，棕色的腰带很抢眼。整套西服非常合身。

我蹲了下来。脸一下就烫了。

为什么这么合身……

要是被初音看到，一定会被笑死的。

过了一会儿，我才站起身。

镜子里的脸上，有明显不匹配这套穿着的稚气。

这样才是比较正常的。

走到客厅，矮桌上摆着一面很大的镜子，镜子朝着厨房的方向。时雨桑站起来，指了指镜子对面的沙发。

「你坐这边沙发吧，没有靠背方便点。」

「时雨桑，你知道我的尺码……」

我靠近她，声音很小。

「啊，那个看一眼就懂啦。而且我还抱过你呀，三维是八十三、六十二……」

「知道了！画师真是厉害。」

我张开手摇了摇。

「嘿嘿。」

「……一般小姨是不会给外甥女穿这种服装的吧。」

「在家里嘛，以后总会用到的。这件衣服不是普通的COSPLAY服哦。是INDIVI的，送给名雪的。这款是经典款，不会过时的。」

「时雨桑，不行。」

虽然没听过这个牌子，可是应该不便宜。

「有什么关系嘛。这个很适合名雪呀，穿起来一定很帅气。这件事听我的，我是你小姨。」

时雨桑又指了指座位。然后把矮桌上的直发夹板拿起来，插上电源。红色的指示灯亮了起来。

连时雨桑都知道夸人不能只用『合适』这种词。

这套衣服怎么也要几万元吧，真要穿，得五年后了。

五年，这么贵的衣服……

哎。

我坐了下来，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西服。

转回头看向时雨桑，她刚好也看着我。

「时雨桑，下次如果买这么贵的衣服。我不会再配合你了。」

我的声音很平淡。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那下次我买COSPLAY的好了，那个还能二手出掉。也不会亏多少钱啦。」

声音很小。

「嗯。」

「呐，名雪。」

「嗯？」

她的声音变明亮了。

「还有下次，说好的哦。」

「……嗯。」

我移开了视线。

夹板预热得很快。时雨桑站到了我身后。

「名雪的头发不长，夹板会靠得很近。千万不要动哦。烫到耳朵就糟了。」

「嗯。」

她的双手按在我肩膀上。

「名雪，稍微低一下头。」

我低下头，视线落在膝盖上。

感觉到一股热气慢慢靠近后脑勺。

时雨桑用手指撩起我后颈的一层头发，指腹擦过脖颈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呲——』的一声轻响。很快我就闻到了一股微焦的气味。

头发被夹板顺着缓慢向下拉扯，后颈很热，但是我不敢动。

我屏住呼吸，挺起后背，伸向裤腿的双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最后攥住了沙发的布料。

时雨桑的呼吸打在我的耳廓上，暖暖的。和夹板的温度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发热。

「名雪的头发很软呢。」

我不知道要不要回应她。

捋完后颈的头发，她又分出了左边的一缕侧发，放到夹板中。

她的胸口贴上了我的后背。

软软的。

后背紧了一下。

说起来，这个冬天，看到的几乎都是包裹在睡衣里的时雨桑。

心脏跳动的声音逐渐传到耳边。

镜子中时雨桑正盯着我的侧发。

她瞥了一眼镜子，看到了我，笑了一下。

我移开视线，看向了没有打开的电视机。

做完头发，我看向了镜子。拉直的头发看起来更利落了。

时雨桑的手艺真好。

不仅会画画，化妆技术也好，还会赚钱。

除开偶尔喜欢撒娇，她和夕立一样，都是很厉害的成年人。

……一直以来，是我太幼稚了吧。

「来化妆吧。」

时雨桑拿起化妆包，坐到了我身旁。

「转过来，名雪。」

我顺着她的话，转过头。她就坐在我身旁。睡衣的衣角覆在我手背上。

「闭上眼睛。」

我又顺着她的话。

一开始是微凉的液体，然后应该是海绵粉扑在脸颊上，传来按压的触感。

她的动作很轻，就像在对待一件瓷器。

「名雪的皮肤底子真好，完全不需要遮瑕……稍微抬一下下巴。」

她的手托住了我的下巴，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下颌线。

有点痒。

耳根变烫了。

我轻轻地抓住她的衣角，立刻又放开了。

「睁开眼睛。看上面。」

我睁开眼。

眼前只有时雨桑。她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的呼吸落在我脸上。我的呼吸，应该也会落在她脸上吧。

不仅是耳根，连脸都变烫了。

时雨桑也是，她的脸也变红了。

「别动……」

她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落在眼尾。

她的脸越来越红，呼吸也变短了。

我抬了抬手，抬到胸前，又落到了沙发上。

为什么不停下来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看到了她，好像也看到了夕立。然后，我看到了我自己。

铺了几层陌生的粉末和膏体，最后，她用食指沾了点什么，按在了我的下唇。

我下意识闭紧了嘴唇，轻轻地夹住了她的手指。

嘴唇弹开了。似乎留下了些甜味。

呼出的气打在她的手指上，她的手指颤了一下，带着我的下唇。

她垂下了眼，抿了抿嘴，才又抬起眼。

她的食指沿着我的唇线滑动，从左到右，然后滑到上唇，从右到左，回到了原点。

头有点疼。胸口好紧。

空气很稀薄。

但是我不敢大口呼吸。

空气越来越少，呼吸越来越快。

时雨桑的食指没有离开我。

那根食指，又沿着我的唇线开始滑动。

她的眉头微微收紧。这个表情夕立常做。

她不是故意化成和夕立很像的妆，但是穿着西服的时雨桑，就是很像夕立。脸上这个表情，更像了……

在这之前，我每周只能见到一天夕立。

毕竟夕立每周日都会陪着时雨桑。

但是我现在每天都能见到时雨桑。

夕立反而见不到我们俩人了。

时雨桑和夕立一样可爱……也许她更可爱。因为她会撒娇。

会撒娇的时雨桑，更像小孩子。她会一直对我笑。笑起来的时雨桑更可爱。

每天都能看到这么可爱的脸蛋，好像没什么不好的。

时雨桑还喜欢吃我做的饭。她会和我说，名雪真厉害。

她会牵我的手。

还会抱我。

两次。

可是，她不是夕立。

她脸好像离我越来越近了。

不知道是谁的身体在动。

头真的好疼。想叫出来。

她不是夕立。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手抬起来，扶上了时雨桑的脸颊。

触碰到脸颊的一瞬间，好烫。

可是她弹了一下，手指离开了我的嘴唇。

背后凉了一下，我的手也离开了她的脸颊，垂在了沙发上。

指尖还有点麻麻的。

「我，我去房间拿东西。」

时雨桑站起身，跑回房间。

我看着她的房门。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我的手……

我做了什么！

站起身。

又看了看时雨桑的房门，看了看厨房，看了看自己的房门。

但是脚没有移动。

要和时雨桑道歉！

我拖着脚步，走到时雨桑房门口。

该说什么？

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脸。

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

她如果问我呢？为什么碰她。

我就说不小心。

是不小心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抬起手啊。

『唰——』地一声，门被拉开了。

我和时雨桑面对面，各自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上拿着一瓶草莓汽水。盖子打开了。

「名雪。」

「时雨桑，对不起。」

「欸，为什么道歉？」

她向前走了一步。

我又退了一步。

她的脸还是很红。

我的脸应该和她一样。

「我，不小心碰到你了。」

「碰到我？啊，没关系。不就碰到脸吗。」

「那你为什么回房间？」

「……我口渴了，去拿汽水」

她低着头，稍稍抬起眼。眼神对上，她又吓了一跳似的，眼神逃开了。

「哦……」

我松了口气。

她侧身从我身旁穿过，回到了沙发前。我跟在她后面，一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微微歪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也在看我。

「欸嘿嘿，名雪真好看，刚刚不小心看入迷了……」

「不要这么说。时雨桑才是，很可爱。」

「欸，名雪觉得我很可爱吗？」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该说你可爱的。」

「说啊！名雪觉得我可爱，就告诉我。我很喜欢听。」

「时雨桑？」

她转向我。

「只有夕立说过我可爱。夕立从小就说我比她可爱。可是夕立才是最可爱的。现在又多了一个名雪。名雪也觉得我可爱。真是太好了。」

夕立，说你可爱……

时雨桑抱住了我的手臂。

「夕立是特别的。名雪还不是特别的。可是，名雪或许也能变成特别的……」

她喃喃着，看我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像是要把我吸进去似的。

随后她笑了。像看到了猎物一般的笑容。

心脏像是撞出胸腔。

我本能地摇着头。

「不……」

我抽回被时雨桑抱住的手，站起身跑到了冰箱前，拉开门抓了一瓶麦茶。

麦茶灌入口中，带着唇膏的味道。有点甜，很快就不甜了。

一阵寒意顺着口腔，经过食管，灌入胃中。

胃似乎痉挛了一下，寒意又返回到口腔。

大脑嗡嗡的。

我扯了扯领口。

太近了。

再不离开，我会……

「名雪？」

我用力压住了想要跳起来的腿。

转过身时雨桑站在我身后。

她歪着头，眼神和平时一样。

又变成可爱的时雨桑了。

「我，也口渴了。」

「要喝汽水吗？」

她指了指桌子上的草莓汽水。

「对了，名雪。我又要买汽水了，你想喝什么？草莓的我喝了两轮了。」

「蓝莓？」

「蓝莓？好喝吗？我没喝过，和草莓很像吗？」

「有一点像，但是应该不一样。」

「那就听名雪的。名雪也要喝哦。嘿嘿。」

她小跑回客厅，拿起了手机。

我看着时雨桑，皱了皱眉。

把剩下的麦茶都喝完，才回到了客厅。

时雨桑放下了手机，转头看着我。

「可以画画了吗？」

「可以。」

坐在沙发上，心跳缓了下来。

时雨桑……

「那个，要做什么姿势。」

「啊，你听我的就好了。一只腿叠在另一只腿上，然后双手交叉抵在胸前，头低一些些，看着电视机的屏幕吧。」

我顺着时雨桑说的。

「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好帅。别动，大概二十分钟。如果你累了就说一下。」

「好的。」

她拿出手机，很快地给我拍了一张照片。

「时雨桑？」

「拍一张嘛，我迟点发给夕立。也发给你。不行吗……」

「……可以。」

「名雪。」

时雨桑放下了手机，拿起铅笔。

「嗯？」

我看着她。

「我开始画了。」

她也看着我。画板提了起来，遮住了下半张脸。

我似乎能看到她的嘴唇，正在笑着。

我点了点头，视线转向了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