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赖在奥瑞第三魔法学院城堡的石墙尖顶上,没舍得往下淌。主楼与副楼之间的广场空着,一片淡金色的光刚从远处森林里滑过来的,斜斜地躺在石板上。林子里有鸟叫,零零散散,高一声矮一声,被风拆开了搬走。
主楼东侧的环形操场已经醒了。
跑道上,稀稀疏疏地散落着正在活动的人影。大多是穿着青绿色一年级制服的新生,脸庞还带着刚离开家的兴奋,做着伸展运动,有些三三两两地沿着跑道慢走,偶尔传来笑声。
那种毛茸茸的、还没被打磨过的劲头,从每一声笑、每一个不太协调的动作里冒出来。
普莉希拉站在跑道起点附近。
深灰色的运动背心和同色的紧身长裤,外面随意套着一件薄薄的防风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亮金色的长发高马尾,露出额头和纤细的脖颈。正在做弓步压腿,左腿稳稳地向前跨出,身体重心下沉,背部笔直。每一个角度都精准到位。意识底下刻着这些姿势,比她本人记得的还清楚。
热身完毕,她直起身,做了两个深呼吸。清凉的空气涌入,草叶和远处食堂烤面包的香气混在里面。
莎莎。
踏在细石子跑道上。步伐均匀,节奏稳定。风吹过耳边,夹着呼吸声。
身体很轻。生前作为骑士,年近四十,即便每日训练,偶尔也会在长时间的远途任务后,感到关节深处传来的滞重。力量恢复的速度比不上消耗。
但现在……她抬高手臂,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松快,肌肉紧实,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磨损的痕迹。回到了不到二十岁刚加入骑士团预备役时的状态,精力充沛得浑身都在往外溢。
只是耐力稍差了些,持续高强度运动后容易乏。年轻身体的代价,爆发力有余,持久不足。
更重要的是,有种力气没处使的躁动感。
以前,每一天都填满了任务:巡逻、剿匪、对抗魔神教、训练新兵、处理文书、应付贵族间的政治周旋……身体和头脑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而现在,开学典礼还要两天,课程未始,除了日常训练和照看温妮塔她们,大片的时间空了出来。
况且……不管是帮温妮塔去打理她那些瓶瓶罐罐,还是帮苏菲规整她的一箱子微型手工工具,感觉更像是每天被准备了一些需要她去照顾的任务。药瓶早被清洗过一遍,工具也都提前备好了保养油、绒布、还有坐垫。
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站在中央,连回声都显得多余。
和平的日子很好。科技也更先进了,魔力驱动的车辆比马匹更快,通信水晶塔能瞬息传递消息,连校医室的医疗设备都比她记忆中最精良的教会治疗所好上许多。
但是。
她跑了半圈,目光扫过操场边缘。
弯道内侧,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在匀速前进。
是苏菲。
白色的短发被汗浸得一缕一缕的。个子娇小,跑起来轻得不像话,脚步点在路面上,不带起一粒灰。半垂着眼,专注于自己的呼吸节奏。
普莉希拉提了一点步伐,很快追上去,保持着并排的速度。
苏菲侧过头,认出是普莉希拉,脸上的戒备散了,露出笑容,很干净,专门留给自家人的。
"早。"
"早。"苏菲应道。视线在普莉希拉脸上停留了一瞬,转回前方。
两人保持着一致的步频,肩并着肩,在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中继续跑着。
脚步声叠在一起。周围传来学生们的说话声、教练偶尔的指点声。苏菲的呼吸声略微急促,但控制得很好。
这个孩子,不,早已不是孩子了。
多年以前,那时她们都不是健谈的人,交流往往通过剑与剑的碰撞。现在可能也一样。
沉默里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保持同一个速度。
又跑了一小段,普莉希拉稍稍调整呼吸,目光望向操场远端正在练习基本魔法手势的一小群新生。年轻的面孔仰着,手指在空中比划得一板一眼。
"苏菲,"她开口,让自己听上去像是闲聊,"现在……已经完全没有骑士团了吗?"
苏菲的脚步节奏没变。
"嗯。两百多年前就解散了。共和国的治安由地方警备队和魔法监理会负责。"
普莉希拉点了点头。她其实知道答案,温妮塔提过。但亲耳从苏菲这里确认,不一样。苏菲说,像一个同样握过剑的人的证词。
"那魔神教呢?"她又问,声音更轻了些,"也彻底……没了?"
苏菲沉默了几秒。晨光照着她白皙的侧脸,什么波澜也没有。
"名义上,早就覆灭了。但邪教……只是换了名字,换了形式。"
她侧过头看了普莉希拉一眼。
就像我们去年遇到的那些一样。
绑架、阴谋、血腥,好在最后大家都平安。至少……
她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草叶味的,凉丝丝地压过来。
这个时代确实更安宁了。路上没有随处可见的逃难者,城镇里灯火通明到深夜,学院里这些新生脸上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魔导技术也更发达,各种魔具被用在方方面面。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可她胸口那股躁动感不散。越是安宁,那东西越无处安放。
一把被磨了太久的刀,油养得锃亮,包着绒布,搁在架子上。可刀刃自己知道,再不见血,连铁都要忘记自己是铁了。
她悄然提了速,马尾在身后甩动。
苏菲什么都没说,同步提高了步频,继续跟在她身侧半步。不问为什么加速。就跟着。
晨光又升高了一些,操场浸在温煦的金色里。跑道外侧的草地上,几个穿着青绿色制服的学生聚在一起,手里攥着魔杖嬉笑着。
他们在玩一种叫"魔棍球"的游戏。一个男生挥动木质短法杖,念出变形咒,法杖迅速拉长变细,化作一根近一米长的细棍,击打一个用软木塞和羽毛制成的小球。
啪。
球被打飞出去,歪歪扭扭地来回传接。
每次击球都伴随着一阵夸张的呼喊或懊恼的叫嚷。球场范围划定得潦草,看来只是临时起意的玩闹。
前方十几米处的跑道上,一个女生正匀速慢跑过来。一年级的新生,桔色的头发,低马尾,手里还攥着一个皮质封面的小笔记本,跑步时也小心地握着,随时准备记录什么的样子。
那个被击飞的软木球,方向歪斜,冲着女生的方向飞了过去。
速度不快,砸到身上大概也就是疼一下的程度。周围有几个学生注意到了,发出一两声惊呼。
普莉希拉看到了。
身体已经动了,意识还拖在后面。战场上听箭矢破空的那根弦,巡逻时扫到灌木不自然晃动的那根弦,同一根弦。
右手还保持着摆臂的动作,左手已经探向外套的袖子。手腕一抖,一个小小的黄铜怀表从袖口滑出,落入掌心。
咔嚓。
一瞬之间,以她为中心,周围所有事物的时间流滞涩了,无比缓慢,被灌进了浓稠的蜂蜜里。
奔跑中的女生,腿抬在半空,即将落下,却定格在那个微妙的瞬间。飞向她的软木球,悬停在离她肩膀大约半臂远的空中,连带着周围几片被带起的草屑也凝固在那里。更远处那几个打球的学生,脸上惊讶。张大的嘴,挥舞的手臂,都成了静止画面的一部分。
只有普莉希拉能动。
世界安静得像被人按住了喉咙。没有风声,没有鸟鸣,连她自己踏在石子上的脚步声都格外响。
格外孤独。
一秒。
她跨出一步,两步来到悬停的球前,抬手,用手背向外一撩。力道控制得刚好,让球的方向改变,朝着斜侧方草地落去。
紧接着,她退回原先的位置。
两秒。
时间的粘稠感瞬间褪去。
喧嚣、风声、鸟鸣重新涌入耳朵。女生前脚踏在地面上,继续着她的跑步动作。那枚软木球在她身侧不远处落在草地上,"啪"地一声,弹跳了几下,滚远了。
女生步伐慢了一瞬,侧头看向球落地的方向,脸上多了一点困惑。大概只是运气好,球恰好从身边擦过。
普莉希拉继续着慢跑。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苏菲跟在她身边半步,像是嗅到了什么,扫了一眼那几个还在咋咋呼呼找球的一年级生,朝普莉希拉靠拢了半寸,声音压得只够两人之间的距离:
"老师,用能力的时候,注意点。"
顿了顿。
"我可不想当学院名人。要是被发现……"
普莉希拉笑了笑,掺着点不好意思。
"没忍住。"她说,声音也很轻,"看见东西飞过来,手自己就动了。要是被发现了,你可以说你不认识我。"
苏菲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她懂。她也是手会自己动的那种人。
跑道的尽头连接着一小片铺着细软沙子的拉伸区,几组简易的肋木架和低矮的双杠立在旁边。
普莉希拉和苏菲放缓脚步,由慢走逐渐停下。皮肤覆着一层薄汗,在渐升的阳光下亮闪闪的。呼吸没完全收住,胸腔起伏着。
普莉希拉走到肋木架旁,双手抓住横杆,身体向后倾,拉伸大腿后侧的肌肉。运动后的热量在四肢温和地扩散,肌肉有些微酸、松快。
身边,苏菲也在一旁的单杠旁做着侧腰的伸展,娇小的身体折下去,腰肢拉出一条线。
两个熟悉的身影从操场入口方向走了过来。
伊泽菈走在前面,金铜色的短发蓬松地晃动,在晨光中很透亮。穿着轻便的运动短裤和浅色T恤,挂着明快的笑容,整个人刚充好电一样,亮得依旧理直气壮。
这种阳光欢快的气质倒和蕾拉那种总带着点小恶魔心思、随时准备搞恶作剧的感觉截然不同,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放松又喜欢。
蓓斯妮跟在她身后半步,深灰色短马尾,同样穿着便于活动的运动装束。目光温和地看向四周。视线在那群找球的男生身上多留了半秒。
"呀,希拉,苏菲!"伊泽菈挥着手小跑过来,声音清脆,"我们刚来,正准备开始呢。"
普莉希拉伸展完一侧腿,换了个方向,朝她们点了点头。苏菲也停下动作,动作简短地招了招手。
伊泽菈没急着热身,倒是看着苏菲,眼睛弯起来:"苏菲刚刚跑步的样子,好像小兔子哦,蹦蹦跳跳的,好可爱!"
苏菲顿了一下。表情没什么变化,耳根却依旧最容易沦陷,立即烧上一层薄红。
她假装没听到,转而继续拉伸手臂。
蓓斯妮听到这话,脚步顿了顿。她看看苏菲,又看看伊泽菈,眉头蹙了一下,然后有点不确定地开口:"哦。苏菲的眼睛……是红色的?"
普莉希拉停下拉伸动作,转过头看向她。
她在说什么呢?这不是当然的吗?苏菲的眼睛颜色特别,学院里随便哪个二年级学生大概都认识她的模样。
蓓斯妮没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什么不对。她看到普莉希拉的目光,平静地补充道:"啊……我好像没说过。我一直以来……分不太清红色和绿色。"
普莉希拉眨了眨眼。
原来是这样。
"这还是你第一次说。交换……身体之后,也是这样?"
"嗯。"蓓斯妮顿了顿,"啊,放心啦。平时没有什么影响。"
去年,在那个恐怖的空间里,蓓斯妮可靠又凌厉。当时只觉得她适应力强,现在有些明白了。如果在她眼里,色彩区别并不明显,或许那些……景象,对她的冲击反而小得多。
要是自己在对付血腥场面时,也能这样"看不清楚",说不定反而少了干扰。
这个想法让她觉得有点滑稽。看着蓓斯妮那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脸。这位总是温柔可靠的同伴,一直在照顾所有人,自己看到的却是另一个版本的世界。
她毫无自觉地抖出一个冷门事实的样子,有时候也有一点呆呆的。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调侃道:"你竟然也有不擅长的事呢。"
伊泽菈立刻凑到蓓斯妮身边,脸上扬起澄澈的笑容:"有哦!可多了!比如——今早睡醒的时候,脸上全是枕头印子,半边脸压得红一道白一道的,迷糊了好半天呢!"
"喂。糗事就别拿出来说了。我还不想变成罗伊娜老师她们那样。"蓓斯妮出声打断,瞥了她一眼,脸上掠过一丝窘意。目光不自在地飘向旁边,确认那两个人不在。
伊泽菈拉住蓓斯妮的手臂轻轻晃了晃:"这有什么嘛!面对希拉和苏菲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们又不会笑话你。而且,嘿嘿,这也是你自己的特点啦,任性一点多好。"
说完,还朝普莉希拉眨了眨眼,一副寻求认同的样子。
"的确,蓓斯妮要是想多睡会儿,我也不会拦着的,"普莉希拉配合着她一唱一和,"这学期,早晨就别在宿舍楼梯口等我了。"
"那可不行——"虽然立即这么说,蓓斯妮依旧柔和地笑着,看了看普莉希拉,似乎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也许是什么说出来便会收不了场的俏皮话。
微风吹过操场,带起沙地的尘土,在晨光中漾开一层薄薄的金粉。远处那几个玩"魔棍球"的新生控制住了球,笑闹声隐约传来。
"对了,妮塔提过。她在镇子上的水果店家阿姨那里听说,周末农场边的草莓园开放采摘了,果农收费不贵。"苏菲开口,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其他人,"周末,一家人去采草莓,怎么样?"
"要去要去!这个季节的草莓肯定很甜!我记得去年路边摊卖的就很好吃!"伊泽菈双手在身前轻轻拍了一下,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短发都似乎更蓬松了些。
"我可以负责准备篮子,多带几个。我采摘的部分……"蓓斯妮侧过头看向伊泽菈,"就让伊泽菈来好了。她眼光好,手也巧。"
伊泽菈挺了挺胸,一副"包在我身上"的得意模样。
普莉希拉伸展完最后一下,直起身。晨光透过她亮金色的马尾,染得更暖了。
"我自然要去。"
话音刚落,操场边缘、主楼回廊的立柱旁——有一道视线。
她转头望去。
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男生,穿着青绿色的一年级制服。深棕色的卷发,有雀斑,身材中等,正朝着这边张望。普莉希拉的望过去,他明显停了一下,像被踩到尾巴似的猛然转身,慌慌张张地跑开了,消失在回廊的拐角。脚步声慌乱得像打翻了一串音符。
大概是一个好奇的新生吧。
普莉希拉收回视线。注意力全被"一家人去采草莓"这个念头占了,装不下别的。
摘草莓……和妮塔——自己可爱的女儿妮塔,一起去采摘草莓。
这在从前,被公务和征伐塞满每一天的时候,根本无法想象。那些年,她给妮塔的陪伴太少太少,少到如今回忆起来,心头总会泛起酸涩。
必须补回来。一点一滴,都要补回来。
她看向旁边的苏菲。这个娇小的、总是习惯性冷着脸的孩子,正安静地听着伊泽菈兴奋地规划要带什么零食。普莉希拉伸手揉了揉她白色的短发。发丝比看上去更软,微微潮湿温热。
苏菲僵了一下。脖子根红了,头偏开一点,低声嘟囔:"……老师,别把我当小孩子了。"
嘴上这么说,却没有真的躲开。
普莉希拉拍了拍。"谢谢你。"
苏菲低下头,盯着鞋尖,整个人都在发烫。"……太肉麻了。我们……不用总说这种客气话。"
蓓斯妮在一旁眯着眼,轻咳一声:"确实。不过嘛,希拉上次被我顺手……不小心碰到头的时候,脸可比现在红多了。"
普莉希拉怔了怔。
去年,她还未恢复记忆,心思比现在更单纯懵懂。蓓斯妮身上那种混合着英气与温柔的独特气息,确实在偶然间,让她恍惚了几次,说不清道不明的。
现在想来,真是……
她摇了摇头,嘴角无奈地弯了弯。有点"可恶"啊,这个女人。
"嗨——大家早上好呀!"
一个清脆欢快的声音从操场入口方向传来,轻飘飘的。还没看见人,在场的几个人就都知道是谁了。
蕾拉从主楼侧面的拱门里跑了出来,红柚子色的短发在晨风中一跳一跳,身上还穿着浅色绒面长睡袍,外面草草披了件深色的学院制服,趿拉着一双毛茸茸的拖鞋。
啪嗒啪嗒。
这个时间——七点多,对于通常睡懒觉、有时甚至一觉睡到中午的蕾拉来说,简直是"黎明时分"。可她偏偏精神得要命,像颗被拍在地上又弹得老高的皮球,连笑容都光芒四射。
一只手举着一张折起来的纸,另一只手朝这边用力挥动,睡袍下摆飘起。跑到近前没停下,直直地冲向普莉希拉,在离她还有两步远的地方一个轻巧的弹跳,稳稳站定。
睡袍上还沾着被窝的余温和淡香。
"希拉!"响亮又开心,手里那张纸在普莉希拉眼前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响声,"通过了!申请通过了!"
普莉希拉眉梢一挑,目光落在那张晃动的纸上,抬起来看向蕾拉发亮的脸。
周围几个人也都看了过来。伊泽菈眨巴着眼睛,蓓斯妮抱着胸旁观。
"什么通过了?"
"宿舍呀!"蕾拉把那张纸展平,指着上面,"双人宿舍的申请!你看,宿舍管理处的盖章!从现在开始,希拉可以和我搬到一起住了!"
伊泽菈张了张嘴,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蓓斯妮的眼底浮起一点心知肚明的笑,假装看远处的"魔棍球"。
苏菲吸了口气,眼神在说"又来了"。
普莉希拉歪了歪头,皱着眉头。
"……我和你?搬到一起?"
"对呀!"蕾拉用力点头,睡袍的领口跟着滑动,"希拉不是一直一个人住宿舍吗?一个人,多孤单哦——我呢,大慈大悲,就觉得——这样不行!所以,我可以陪陪你嘛!"
调子太浮夸,却又因为说得理直气壮,显得很可爱。
普莉希拉沉默了两秒,深深叹了口气。
"我……完全没听你说过这件事。"
"现在知道就好啦!"蕾拉笑眯眯的。
"你不是也一个人住宿舍吗?"苏菲瞥了蕾拉一眼。
蕾拉朝她眨了眨眼,笑容不减反增。
"是哦。但是呢,小苏菲——"
她拖长了声音,故意摆出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
"我一个人住,一点都不孤单哦!可有意思了,晚上会和自己聊天,还会给自己讲睡前故事呢!"
半真半假的话。配上那双亮闪闪的眼睛,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玩笑还是真的。
普莉希拉看着蕾拉,她一点点往自己面前凑,睫毛很长,眼睛在晨光映照下浅浅地盛着一汪碎光,亮得人不敢多看。那种毫无保留的样子,让人真的没办法生气。
她认命似的又叹了口气:"好吧。真拿你没办法。"
自从去年经历那些事之后,她自己也隐隐觉得,睡觉时如果身边有人……哪怕只是听得见另一个人的呼吸声,确实比独自一人更安心。以前没想过,或许因为独自生活习惯了。现在,有了妮塔,有了这群人,陪伴的温度渗进来,就再也不想放手。
当然,她是不可能去挤伊泽菈和蓓斯妮的宿舍,放三阶偕同光亮术的。
她稍稍正色:"但是,要约法三章。不然不行。"
"没问题!十章都可以!"蕾拉当即喊道,脸上的笑容绽开,开心像是有了重量,要从她浑身上下挤出来。
她张开双臂,欢呼一声,整个人朝着普莉希拉扑了过来。
普莉希拉更快,垂在身侧的左手滑出那金属怀表,按下了按钮。
咔嚓。
世界瞬间定格,声音消失。
又是这种安静。没有风声,没有人声,只有她自己的心跳。
但这一次,她在这片无声里笑了一下。
她不慌不忙地向旁边横跨一步,从蕾拉扑过来的路线上让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蕾拉的手臂张开着,笑容定格在脸上,睡袍都飘了起来。
普莉希拉多看了一秒。然后移开视线。
声音骤然回归。风继续吹过。
蕾拉抱了个空。前冲的惯性让她身体趔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拖鞋在沙地滑了一下。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看自己空空的手臂,又看看站在旁边处变不惊的普莉希拉。
普莉希拉把怀表收回了袖子里,略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周围渐渐多起来的晨练学生。
"这么多人都在呢。注意点形象啊。"
蕾拉更清脆地笑起来,碎成一粒粒的,被晨风吹得到处都是。
她站稳身子,把披在身上的制服外套拉好,郑重地、用双手将那页对折的申请纸递到了普莉希拉面前。
"给!要好好保管哦!"
普莉希拉接了过来,纸上有一个角被反复折过,翘起了边,她大概是攥着它从管理处跑到操场的一路上,一直紧紧握着。
蕾拉满意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蒙上一层水汽,揉了揉眼睛。睡袍宽大的袖子滑下来,露出白皙的手臂。
"好困……"她嘟囔着,转身朝拱门走去,拖鞋啪嗒啪嗒地响,"反正离正式开学还有两天呢……我再回去补一会儿觉。希拉再见啦!各位早安!"
人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拱门,留下一个裹着睡袍的、懒散的背影。啪嗒声越来越远。
普莉希拉低头,展开手里那张纸。
学院宿舍管理处的标准申请表,表格名称一栏印着"宿舍调换/合并申请"。上面有蕾拉·暮晶的名字,学号,以及原本的宿舍编号。审批意见一栏里,盖着一个蓝色圆形公章,旁边有管理老师龙飞凤舞的签名,日期写的是昨天。最下面的被调换人签字栏,还是空白的。
学院办事也太随便了。
她把纸张举高,对着刚刚爬过城堡尖顶明亮的朝阳。
光线透过纸张,在那个需要她签字确认的空白处,透过晨光,能看见一个非常非常淡的、粉色的印记。
很模糊,浅浅的,蹭上去的胭脂,又或者……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蕾拉那总是涂着淡粉色唇膏的、喋喋不休的——
她把纸放下来,另一只手按了按太阳穴。
蕾拉的热情和行动力,她并不讨厌,甚至是喜欢。但这份热情以如此猝不及防、先斩后奏的方式砸过来时,确实让人有点……招架不住。
她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防风外套的内袋里。折的时候,手指刻意避开了那个粉色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