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利斯教的典籍记载中，『厄灵』——或称『残响圣灵』，是圣女在临终之时，因灵魂尚留有强烈的执念，最终变化而成的灾象。

这种现象极少发生，因而也未留下过详尽的记录。然而此时此刻展现在四人面前的景象，足以印证其确确实实存在于这世间。

「这样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洛克珊踩在一块巨石的顶端，眺望着远处的那片黑曜石「森林」。

「难道没有能把这种东西弄消失的方法吗？」

「似乎并没有这样的记载。不过若厄灵真的无法消失，那么关于它们的目击卷宗，也就不至于像如今这般凤毛麟角了吧。」

艾薇伫立在巨石旁的平地上，同样凝视着黑色的石海，语气波澜不惊。

那片以村落废墟为中心的黑色结界，如同活物一般，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向着外围蔓延增生。

若是任由其无休止地疯长下去，或许用不了几天，整座特萨若斯岛就都将被这片「森林」彻底吞噬。

在稍后方的一块背风岩石下，伊莲与菲莉西亚正挨坐在一起。

虽然菲莉西亚无法提供什么具体的指引，但能与她说说话——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她「强拉着」说话——终究让伊莲从方才的茫然中稍微解脱了出来。

「欸…已经没事了吗，伊莲小姐？」

「嗯，我没事的。」

伊莲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撑着岩石，站直了身躯。

她知道，此时的塞维琳肯定正经受着比她要强烈上千百倍的痛苦。

因此，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行。

一味躲在这里自怨自艾地伤心，没有任何意义。

「那个，大家……我们可以再过去看看吗？」

那边的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艾薇微微颔首。

「嗯，事已至此，确实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

即便这么说，可来到了领域边缘时，她们仍然束手无策。

要想做些什么，就必须深入到领域深处才行。

可是，只要她们一靠近边缘，那些黑曜石尖刺就必定会锁定她们，接二连三地穿刺而出。

「就算到这儿来也没有办法啊。看刚才那模样，她根本没打算让我们进去。」

「……」

四人站在安全区内，沉默地望着那块宛如巨型墓碑般的漆黑主岩。

「不尝试可不行。」

这时，伊莲率先向前踏出了一步。

哪怕必须顶着利刃冲进去，也无论如何都必须走到里面。

为此，就算只有她一个人也无所谓。

——伊莲本是这么想的。

然而，在她向前迈出脚步之后，原本伫立的另外三道身影也跟了上来。

伊莲看向她们，没能说出什么。

她只是将这份微茫的温度压在心底，抿紧了唇角，随即，坚定地向前迈进。

一如方才一样，数以百计的黑色尖刺再次从地底向外破土增生。

只不过……

「……？」

有点奇怪。

但是……不，并不是现在才变成这样的。

在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就已经是这样了。只不过当时，她的意识正处于一片木然，没能注意到此事。

伊莲刚想要张口。

但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环境中爆发出了另一阵异变——

「欸……」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嗡鸣，原本昏暗的空气与泥泞地表之上，骤然间放射出了一片绿色的荧光。

那荧光的颜色，看上去与矿洞里的那些晶石、以及方才的毒雾如出一辙，却比它们更加明艳刺目。

在漫天铺开的光瀑冲刷之下，较远处的地表上，不知何时已铺满了一层微细的砂质碎屑。那些碎屑呈现出一种比原生矿石更为幽暗的暗墨绿色，而且，它们自己并未散发出光芒。

这时，伊莲转头看去。

她看到，艾薇不知何时举起了手，而那手心中，一团澄澈、圣洁的白光，正静静地流转着柔和的辉芒。

虽非绿色，但那更是伊莲无比熟悉的光彩。

「艾薇小姐……？」

伊莲与洛克珊同时瞪大了眼睛，感到无比不可思议。

而菲莉西亚——菲莉西亚，在目睹这一景象时，看上去甚至比她们还要惊讶得多。

「……」

「抱歉，隐瞒了大家这么久。」

可艾薇只是微笑着说道，仿佛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琐事。

「等等……算了，这个先放到一边。所以你现在在做什么？」

正如洛克珊所言，此时此地绝非适合慢慢谈论「隐瞒」之事的处境。

更重要的问题是，艾薇为何要突然施放魔法。

低头看去，她们附近的那些尖刺，确实因她的魔法而在刚冒出时就碎成了粉末。可是，她真的仅仅是为了这个吗？

「这并非我的魔法。」

「诶，什么意思……？」

仿佛看穿了伊莲的心思一般，艾薇否定道。

「我仅仅是在释放未经塑形的魔力，而这些魔力被释放至空气的那一瞬间，就被原本伴随着毒雾飘散、如今残留在此地的晶石碎屑所吸收了。我能感受到魔力的流向。」

在混乱之中，伊莲努力听懂了艾薇的解释。

若她所言非虚，那么那些矿洞里的绿色晶石抑制魔法的原理，其实是吸收了释放出来的魔力吧。

不过，被吸收掉的魔力，又变得怎么样了呢？

「我想，那些魔力正常情况下是稳定储存在晶石内部的。」

艾薇凝视着四周明灭不定的绿潮，冷静地说着。

「厄灵之力或许是一种与魔力相悖的力量。当下，这些晶石遇到了厄灵，魔力便立刻被释放了出来，与厄灵的力量相湮灭。这就是为什么这些碎屑会发出光来，也是为什么黑曜石的生长会被破坏吧。」

「呃，那更远处的那些暗绿色的……」

「正如魔力能够被吸收，或许这些晶石也会吸收厄灵的力量，因此才变成了较暗的颜色。当然，这仅仅是我的猜想。」

伊莲逐渐明白了艾薇的意图，或者说自以为明白了。

既然散落在地表的矿石微尘在吞噬魔力后，能够破坏厄灵的造物，那么……

——这是否也能够彻底消灭厄灵呢？

「好了，我们该继续前进了。」

不知何时她们就停下了脚步，但艾薇掌心中的光芒自始至终都未曾熄灭。

此刻，艾薇终于重新动了起来，准备带着身后三人继续前进。

不过——

「……等一下！艾薇小姐，请等一下！」

就算通过这种方法，真的能够将厄灵彻底消灭。

可是，塞维琳呢？

「不必……不必那样做。」

「……？」

「我一个人进去就好。那些尖刺，好像不会攻击我。」

这是伊莲方才终于发现的事实。

从另外三人脚下不断扎出的黑曜石，却始终不曾扎向伊莲，甚至不曾碰触她分毫。

虽然伊莲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过，凭借这一点，便能毫无阻碍地抵达整座领域的最深处了吧。

这或许只是她的任性。

可是，她无论如何也想再见塞维琳一面，对她说些什么，或者听她说些什么。

就算在那之后再消灭厄灵也好。

「……好吧。那，菲莉西亚大人、洛克珊小姐，我们就先退出去吧。伊莲小姐，请一定要注意安全。」

结果，艾薇并未出言劝阻。

「嗯，我知道了。」

伊莲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个……千万不要逞能哦！」

「是啊，别这么快又死掉一个。」

三人转过了身，很快便消失在了石林的外围。

目送着同伴的身影远去后，孤身一人的伊莲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前方那庞大的黑曜石迷阵。

四周，真的没有任何动静了。

那些原本凶光毕露的尖刃，此刻在风中安静地伫立着，再未曾发出半点声响。

究竟为什么，那些黑曜石唯独不会攻击她呢？

伊莲迈开脚步，向着「森林」的深处走去。

只要抵达那个中心，或许就能找到答案了吧。

即使她已经变成厄灵，伊莲直到此刻也仍然不知道，塞维琳究竟为何会变成厄灵。

在伊利斯教的观点里，圣女之所以会化作厄灵，是因为在人世间留有极端强烈的执念。

究竟是什么样的执念，能让塞维琳的灵魂徘徊不去呢？

伊莲的脑海里闪过了几种可能性。

可是那其中，偏偏有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

那个念头实在是太荒诞、太自作多情了，伊莲自己也不知道它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

随着她的深入，四周的景象并未发生太大变化。

正如在外围所窥见的那般，林立在身侧的黑曜石尖刃，其末梢无一例外地全都指向了领域的最中心。

伊莲想起了方才，黑曜石的尖刺朝着其他人的方向破土而出，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指向她。

如今她觉得，那甚至就像是……试图将其他人同她分开，将她围在一个「护栏」里。

也许，这些黑曜石并非是在阻碍她们前进……而是在「保护」她。

可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那么眼前这万千尖刺，又为何会指向这片领地的中心呢？

或许她知道答案。

「……啊。」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抵达了那座黑曜石碑的脚下。

视线重新聚焦，前方的事物映入眼帘。

而在那巍峨石碑的正前方，在阳光与阴影的交汇处——

伊莲看到了。

那是一个近在眼前、又仿佛遥不可及的幻影。

幻影的形状模糊不清，宛如有一道道水波荡漾。

可是，那幻影的面容，确确实实是塞维琳的模样。

◆

当初，站在她亲手立起的第一座衣冠冢前，她也在塞维琳的面前哭了出来。

她甚至还扑进了塞维琳的怀里，让肆意流淌的眼泪，弄湿了那高洁的衣襟。

明明那绝不是一名合格的信徒该有的举止。

但或许，她本来就是那样一个脆弱的少女。

情绪的闸门一打开，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只会顺从着内心深处最本能的冲动。

算起来，距离那一天其实并未过去多少光阴，可如今想起，却恍若隔世。

唯一让伊莲能感受到时间并不长的，就是她自己一点也没变。

「塞维琳大人……」

当然，人总归是会成长的。

如今的她，已经没有上次哭得那么狼狈了。

她用手抹了抹眼泪，虽然泪水依旧流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虽然气息依旧颤抖。

「……对不起，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您为什么会留在这里。不过，我是一个很任性的人哦，塞维琳大人。」

眼前的塞维琳没有回应她。

毕竟，那已经是一个幽灵了。

「我现在，就是想让您听我说话，就是想让您知道我的事。就算您嫌我烦，那也没用，我无论如何都要说。」

即使无法回应，即使无法触碰，也没关系。

此刻，她只是在顺从着自己内心深处的冲动。

「初次见到您时，我就知道您是圣女大人，也正是因此才靠近您的。不知道，您对这样的我是怎么想的呢……您肯定完全不在意吧。……可是，看到您那如丝绸般的长发，那如人偶般精致的面容，还有那冷冰冰的、却始终透着一股『认真』的表情……」

伊莲想起登上甲板、在飘落的白花中被送行的那一天。

那是她与塞维琳相遇的最初。

「……或许，我其实一见钟情了呢。」

然后，她轻轻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一刻实在过于灿烂而美好。

以至于，让她能够忘记此后将要面对的忧愁。

「塞维琳大人，您总是在勉强着自己，想要背负一切……那样一定很辛苦吧？勉强了这么多的日子，任谁都会累的。看到塞维琳大人那么辛苦，我当然……也是会心疼的啊。」

圣女也是普通人，会累、会纠结、会痛苦。

这件事，是她在那之后的日子里学到的。

她渐渐不再只是将塞维琳看作「圣女大人」。

她渐渐将塞维琳看作一个只是有些坚强的黑发女孩。

或许正因如此，她的感情必定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但她不会后悔。

「布兰汀那家伙还托付我，让我『多照顾一下您』，虽然我当时认为自己根本没有这个资格……我有做到吗，塞维琳大人？……我肯定做得不够好吧。因为我很笨，没有布兰汀那样能言善道，只会自顾自地跟您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打扰您的清静……」

她也曾感到泄气过，想着若是布兰汀还在就好了。因为那个人比她要厉害得多。

但后来，塞维琳让她知道——即便是她，也可以。

「虽然可能没有好好帮到您，但是，您的痛苦，我都看到了哦。就算我已经不再那样看待您，您也的的确确是一位高尚的圣女大人。您始终坚持着自己所行的道路，却因此受到了伤害、感到痛苦。这也会让我难受的哦。可是，您一定没有错，我想要告诉您这一点。如果这些日子里，我有让您稍微不那么难受一点，那就太好了……」

塞维琳总是封闭着内心，也不够坦率，让人难以窥探到她内心真正的样貌。

而且伊莲知道，自己是一个不够自信的人，因此终究不敢相信自己能为塞维琳带去多少慰藉。

不过她努力过了，确确实实地努力过了。她一直在努力地告诉塞维琳，『您没有错』。

「我到底为什么，会因为您的痛苦而痛苦呢？……对不起，塞维琳大人。我啊……真的很笨，也同样不够坦率。我一直在纠结着所谓『理性』的感情，害怕一旦放任自己承认了对您的私欲，我就变作了一个丑陋的人，没有资格再待在您身边。可是……」

勿使欲望越过理性，因为私欲并非神圣之『善』。

——然而，这绝不意味着，掺杂了私欲的感情就并非纯洁而美丽的感情。

「……我对您的感情，凭什么就不可以是那种『纯洁而美丽的感情』呢？」

因此，当然可以。

「我是一个非常任性的坏孩子。所以我就是要说，我对塞维琳大人，从来都是『纯洁而美丽的』……真正的『爱』！」

是啊……就是如此。

真正的『爱』，从来都是存在于自己内心的。

所以——

「我爱您，塞维琳大人。」

她这样说道。

然后，仿佛是担心对方没能听清似的，她又重复——

「塞维琳大人……」

如同宝物般，呼出她的名字。

珍重地，为其镀上一层光晕——

「我爱你————！！」

偶尔顺从自己内心深处的冲动，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因为，那一定是自己的『真心』。

声音回荡在深林里，回荡一次便是无数次。

那并非所谓的「魔法」，却令巨石崩毁、大地颤动。

而后，那道她所爱之人的幻影，变得愈发柔和、愈发通透，仿佛下一秒便要化作点点光雨，安静地消融于晨风之中。

伊莲清晰地目睹着一切。

但是她并不恐惧，也并不哀伤。

因为，在她眼前的，是她深爱入骨的那个人。

——『若对人世间尚存有强烈的执念，圣女的灵魂便会久久徘徊不去』。

而今，令灵魂回响于此世的事物，似乎终于要散去了。

或者说，要留在何人的心中了。

在漫天光尘即将消散之际，伊莲终于看清了那张面容。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过分熟悉的声音，如同微风拂过耳畔，极为轻柔、却无比清晰。

那是「她」的声音。

◆

伴随着厄灵的消散，整座庞大的黑曜石森林，在轰鸣声中尽数瓦解坍塌，化作漫天飞舞的光尘。

而沉眠于墓碑之下的、那具早已安息的身躯，也终于重见天日。

伊莲双膝跪在泥地上，注视着眼前的所爱之人，久久没有言语。

她并不哀伤了。

她甚至，有了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于是，她抬起衣袖，擦干了眼角的最后一滴泪水。

然后，她从地上缓缓站起身来，走向了遗体身前的数步开外。

那里有一座早已坍塌的石屋，或许是她曾穿行而过的石屋。

在石屋的入口前，遗落着一件物品。

伊莲走近它，弯下了腰。

——那是一枚铜质的徽章，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她静静地将其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