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的紀念--

在起伏的震動中醒轉，焰發現自己正被人背在背上。

夜風吹拂過那頭天空藍的短髮近在眼前，為什麼這個人會在這裡。

每天晚上退治魔獸的行程結束後焰都會來到這個山丘，坐著遙望天空上的半月。

曾經是她最接近神明的地方，同時是她捨棄神明的地方。

在這裡思考著怎麼維持這個自欺欺人的虛偽和平。

這個只屬於她的位置，沒有告訴過別人，為什麼美樹沙耶香會在這?

喀噠，手槍上膛，抵在沙耶香的太陽穴上。

「...妳怎麼知道這個地方。」

「我說啊...對救命恩人的態度是拿槍指著太陽穴嗎。」

美樹沙耶香沒有因為她的動作驚訝也沒有停下腳步，仍持續地背著她遠離那個每晚都會去的山丘。脖子上的白色繃帶好好地係在上面，沒有恢復記憶的跡象。這時，一尾紅眼全黑的蜥蜴從沙耶香的圓領裡爬出來，對著焰吐舌，原來是你啊。

「是妳的蜥蜴跑來找我。那麼大一隻半夜黏在窗戶外嚇死人了，還上來就咬人，會寫字一開始就寫字啊...總之折騰好一陣子，就是讓我來這個地方找妳。」

沙耶香嘆了好大一口氣。大半夜聽到窗外有聲音，睜開眼發現紅通通的眼睛貼著窗戶，嚇到差點都要變身，定睛看發現是一尾黑蜥蜴。沙耶香看著牠，牠也看著沙耶香，最後忍不住打開窗查看，沒想到黑蜥蜴直接往身上竄，到處亂咬，要不她擅長忍耐的話早就把左鄰右舍都吵醒。沙耶香費了好大的功夫抓到牠，握在手上才發現牠亂咬是想要傳達訊息。

焰摸摸黑蜥蜴的頭後，蜥蜴變回耳飾，回到焰的耳朵上。把手槍收起，終於放下戒心，一直警戒著讓她好疲憊。手圈著沙耶香的脖子，頭靠在肩膀上，有一股乾淨的香味。

「所以呢...大半夜不睡覺在那邊吹冷風是有什麼心事嗎，獨自一人昏倒在那邊要是沒人發現還得了，要不是妳的蜥蜴夠機警，明天學校就要宣導大家夜間不要外出了。」

「......妳好囉嗦。」

「💢💢💢」

沙耶香火氣都上來。

「我說妳啊! 平常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健康管理卻差的要命，要擺高姿態至少有點本錢吧! 妳那個黑眼圈到底多久沒睡覺，明明都沒排妳來巡邏了，為什麼還能睡眠不足啊。說到底平常就只吃些沒有營養的東西，就算我們不會餓不會死，維持健康的肉體很耗費魔力啊。明明是夏天體溫卻很低，剛看到還以為妳的靈魂寶石弄丟了。」

只有妳才會幹這種蠢事。

焰在心裡想，連講話都好浪費力氣，沒有餘力跟她爭辯。

把手收緊了一些，這個人的體溫好高。

焰沒有回嘴反倒讓嘮叨一堆的沙耶香尷尬，她對別人示弱沒轍。

接著安靜地走了好長一段路，半夜的城鎮路上無人，只有巷弄間嗷叫的狗吠以及電流通過老舊昏黃的路燈發出的吱吱聲。實在太安靜了，靠在沙耶香背上，焰能夠聽見她的喘息跟心跳，甚至是血液流過頸動脈的鼓動，這個鮮活的生命，被自己殺死了一次又一次。

看到便利商店後沙耶香放她下來，順便拉伸筋骨。

「妳沒吃晚餐吧，買點宵夜帶回去吧。」

焰拉平衣服的皺褶，正要說"妳可以回去了"。

就聽到沙耶香接著說:「我在外面等妳。」

看著焰轉身進便利商店，沙耶香坐在台階上兩手抓著腦袋。

是自己把話說太重嗎?她的臉色看起來好差啊，整路都還不講話，明明平常總是要嘴她幾句，搞得像自己在欺負她。說到底她們本來關係就不好，雖然曉美焰具體沒做過什麼壞事，但就是覺得不對勁...這麼說來，蜥蜴有黑色紅眼的品種嗎...

『美樹沙耶香。』突然傳來焰心靈感應的聲音。

『怎麼了?』

『過來結帳。』

『哈??妳把我當什麼...』

『我沒帶錢在身上。』

沙耶香轉頭看向便利商店櫃台，焰有些窘迫的站在那裡。

無助的模樣有點可憐又有點可愛。

『好吧，這次就當我請妳的。』

進便利商店替焰結完帳，順便偷瞄塑膠袋內的東西，盡是些咖啡、能量果凍、健康醋，光看胃就開始絞痛，於是沙耶香又順手買了飯糰、杯麵、即溶湯杯、麵包，然後一個個塞進焰的塑膠袋裡。

「唔、我吃不了...」

「吃不了也要塞進去，飯糰跟麵包一定要吃掉，咖啡別喝了，要喝就泡湯喝。回去吃飽喝足洗個熱水澡就去睡覺，聽懂了嗎。」

「......妳真的好囉嗦。」

「💢💢💢」

「呵，說笑的。」

正當沙耶香又要發怒，焰突然輕聲的笑了。在班上焰與同學虛與委蛇的時候也曾見過她笑，現在是相同的狀況嗎?沙耶香不知道，只是心頭的火氣就這麼被澆熄了。為什麼總是處處堤防著她，卻同時在內心深處呼喊著並不是這樣。脖子變的好癢，左眼隱隱約約的抽痛。

「那就這樣了，回去路上小心。」沙耶香打算就此別過。

「...美樹沙耶香。」

焰忽然靠上來，兩人的距離忽然拉近，近到可以從焰的紫色眼瞳倒映出自己的身影。本能的向後退，但脖子已經被雙手勾住。焰的指尖比剛才更加冰冷，強烈的寒意從脊椎竄出，過多的資訊加載，左眼從抽痛變成劇烈的疼痛，彷彿有人正在將她的眼球拔出。她似乎聽見惡魔的呢喃。

「妳到底...」

話還沒說完，眼前一黑意識中斷，沙夜香如同斷線木偶般癱倒在焰懷中。

沙耶香比她高，焰有點費力的抱著。

以防萬一還是抹除沙耶香的記憶，這樣比較好。

只要她忘記，自己也能忘記。

忘記這個人大半夜來找她。

忘記被背著走了好長一段路。

忘記溫暖的像是要燙傷人的體溫。

「謝謝妳...」

***

炎炎夏日，藍天白雲跟要曬死人的烈日高照。

沙耶香穿著運動服躺在學校泳池發呆。

今天早上睡過頭了，一直到中午才醒，完全大遲到，到校時被處罰放學後留下來清理游泳池。

向杏子抱怨怎麼沒有叫她，杏子說她睡得很死，搖都搖不醒。自己也好幾次叫不醒杏子就先上學，怪不了她。

怎麼會睡得這麼死啊，想不起來昨晚有特別做什麼了，甚至巡邏的是麻美前輩。

刷泳池的好處就是可以第一個使用，只是沙耶香沒帶泳衣，運動服吸水後太重游不起來，只好像現在這樣飄著泡水。

「嗚啊、痛!」

忽然一個咖啡罐砸到臉上，沙耶香一慌亂沉入泳池裡，嗆了好幾口水才浮上來。

「誰啊，亂丟垃圾!」

「那不是垃圾。」

揮舞凶器的咖啡罐，沙耶香氣的大吼。焰出現在岸邊，梳開那頭長髮，居高臨下的盯著她，儼然就是投擲凶器的人。咖啡罐未開封，確實不是垃圾，但也不能當手榴彈扔啊。

「你來幹嘛?」

沙耶香游到泳池邊，把咖啡罐放到岸上，手撐著從泳池爬出來，上岸時左右甩甩頭。

真像小狗。焰心想。

「...和子老師讓我關心留校勞動服務的同學。」

「讓妳?」沙耶香狐疑道，「不可能吧，要也是找班長啊，怎麼會找保健委員。」

「信不信隨妳，整理好就別玩了，收拾乾淨把鑰匙還回去。」

就是在某些事情上很敏銳這點特別難纏。

焰是來檢查記憶封印的狀況。昨天晚上回去後難得的聽取建議，正常的吃飯，舒服的泡澡，躺在床上後很快入睡，一夜無夢睡得極好。早上沙耶香沒來讓她擔心是否哪裡出了紕漏，看來只是魔力影響造成的沉睡。明明是為了圓創造的銀庭卻整天都在顧慮這個笨蛋。

「知道了。」沙耶香沒繼續追問，拉開咖啡的易開罐，咕嚕咕嚕的一口氣喝完，喝完後來露出果然不好喝的表情，「咖啡，謝啦。」

「...140日圓。」

「什、這不是慰問品嗎?妳要跟我收錢?」

「是妳說不可能。」

「——妳這傢伙，雖然是我說的、啊~~~是我的說的啦!」

儘管那罐咖啡是昨晚沙耶香替她結帳的。

看著沙耶香又氣又惱又拿她沒轍，焰心裡才舒坦點。

沙耶香收拾乾淨換回制服回到教室後，發現焰還在教室。

摸摸左右口袋，只有一枚100圓硬幣，沙耶香無奈地把那枚日幣放到焰桌上。

「40圓先欠著。」

焰看著那枚日幣笑出聲，「說笑的。」

咦，這是甚麼熟悉的...

沙耶香不由自主的抓著自己的脖子。

焰的眼神一黯，校內的廣播適時的響起，通知學生校舍即將關閉，請學生儘快離校。

回過神來，教室裡只剩下沙耶香一個人，「我這是...怎麼了啊?」

***

惡魔家裝飾在牆上的肋骨，多了一枚百圓日幣裱框在上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