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杨素知见祖父及姑姑皆不在屋里,虽知祖父有晨起散步之习,却不知姑姑大清早独往何处。杨素知循往常淘些小米煮上锅粥,又舀出碗泡萝卜,再往锅里放入三个鸡蛋。不多时,杨衣挑回两桶水来,而待粥煮好时,祖父恰自院门处踱入。
收拾妥当,三人一同进城,路由桐庐客栈,杨素知先行请辞,便往二楼看那女子及九兰状况。此番她先去瞧九兰,见她已下床了,正由百蕙陪着饮豆浆。与她讲话,九兰亦可对答,然偶显迟滞,杨素知自然又是一番鼓励之语。
看完九兰,杨素知便下楼去,端上药汤,方去访那女子。段惜果在里边,此番却独坐窗边读书,半边身子沐于日光里。见杨素知进来,段惜立迎上前,轻声道:“尚睡着。”
杨素知轻搁下碗:“昨夜可安好?”
“无事。”
杨素知走至近前,见她睡得安稳,方欲离去,却听女子唤道:“医士姐姐?”回过头去,女子努力坐起身,胸前金箔飘落。二人四目相对,而无言语。段惜笑道:“既醒了,我去为你办早膳。”
“我可下床了么?”
“方两日,恐是急了些。”
“我这两日,皆遵姐姐所教,好生静养,亦按时吃饭喝药。”
杨素知道她仍是急着下床,遂道:“纵是如此,你先前病重,亦非两日便好得完全。”
女子眨眨眼而不答。杨素知想她是听进去了,遂放下心:“能下床时,我自会同你说,不必心焦。”
待段惜回来,二人便于榻侧并坐,同看女子小口喝药、饮粥。看了一会儿,女子却停下动作,杨素知道:“须得饮尽,不然饿了可没东西与你。”段惜却笑道:“想来是我二人从旁盯着,颇不自在。”便拉杨素知绕至屏风后。
女子见状,忙轻呼一声,不及放下碗,便要起身。杨素知立回头道:“怎地?”
“没什么。”她低下头,“二位……姐姐,不必走。”
待女子饭毕,段惜又借口引杨素知于邻间用早膳,欲引她走。女子果道:“在这里吃亦可。”杨素知失笑道:“才道要好生静养,若在你这里吃,你如何静养?快些歇息罢。”遂又扶她躺好。
“我已躺上两日,尚需几日?”
“我亦说不好,须得看你病情。”
“然好生无聊,可做些事么?”
杨素知思忖片刻:“倒是……你可识字?便读读书罢。”
“你爱看什么?”段惜问。
“我……不爱读书。”
识字却不爱读书么?杨素知暗自琢磨,倒也正常,她因读医书所需,亦识字,平素却不曾读书打发时间。
段惜却不依不饶:“想来是不曾看过有趣的。我那里有些杂书可有意思,你先看看,不想看便罢了。”
女子看向杨素知。
“段小姐既有这番好意,你亦无他事可做,且看看罢,终好过整日僵卧。”
女子点头应下:“好,谢过段小姐。”
终至邻间,杨素知等段惜开口,后者却请她坐下先吃些东西。
“我来时已吃过。”
“何伤乎?便多少吃些。你瞧这满桌佳肴,我一人如何消受?”
因段惜盛情难却,杨素知遂稍尝几口,小笼包口味属实鲜美。见段惜专心用餐不语,杨素知当是她家风如此,遂亦不开口。不多时,却听段惜道:“方才所言杂书,素知可有兴味?”
“除却医书,别的我却读得少。”
段惜此番却不坚持:“我亦作此想,你平日里便忙得很。”
杨素知不答,搁下双箸,看段惜吃了两口,忽记起先前之事,遂问:“说来,姐姐方才几次欲拉我至边上说话,可是要说何事?”
段惜状似平常:“无事,我不过故意激她。”她抬眼见杨素知不解神色,遂失笑道,“我看那姑娘似不欲离你,便着意激她一激。”
“平日里,姐姐不皆陪着她么?”
段惜搁下瓷勺:“素知,你在与不在时,她是两副模样。”
杨素知愕然道:“此话怎讲?”
“你在时,她同个寻常小姑娘无异,要人陪,喜怒皆藏不住;你不在时……”段惜目光投往窗外,“‘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我在或不在,于她似不相干。她只愿同我讲两句话,道谢、道歉。”
杨素知颇受震动,一时语塞。
“故而我道她专信你,并非虚言。素知,你若得空,可多来陪陪她。”段惜重拾起瓷勺,“我觉着,她快按不住了。”
“何事按不住?”
段惜笑似了然:“自然是,来龙去脉之事。”
杨素知待段惜用过早膳,方告辞,又往邻间一回,嘱女子好生听话。
“我一直遵你所言。”
“正当如此。”杨素知转过身,“我后边,会多来瞧你。”语罢,她悄打量女子,见她目中果有喜色。
当真藏不住,或是毫无掩藏之意?
杨素知自桐庐客栈出来时,已是烈日当空。她快步回至医馆,方入虚掩馆门,便迎上彭小妹道:“慈姑,掌柜请你进去说话。”
杨素知许久不曾听彭小妹这般正经,又是“掌柜”,又是“说话”,遂投个问询之色,得彭小妹耸肩相答。她掀帘入内,尚无患者,却见祖父及姑姑皆在里边,桌上茶杯里尚冒出热气。见她来了,杨衣便笑拉她坐下,反教杨素知摸不着头脑。见她坐好,祖父方道:“今早小彭来开门时,见门外守个乞丐模样的,向她打听,近日咱家可是救了个女娃娃性命。”
杨素知立明白祖父意思,遂问:“她如何答?”
“她道她不晓得。那日你施救时,她确不在场。”
“然后呢?”
“那人便走了。然既能寻至此地,想来亦四处打探有些时日了。”
杨衣道:“方才大伯已将事同我说了,三妹,你如何想?仍不欲报官么?”
杨素知自然不欲报官,然今日听得此事,颇有泰山将崩之感,只怕若仍拖着,真拖出恶果来,遂道:“若是非报不可,亦没法子。”
祖父轻笑一声:“你瞧,我便道她是这意思。”
杨衣亦笑道:“三妹这性子,倒同我等走江湖的颇是投缘。既如此,此事说来亦好办。三妹,你可愿听我支个招?”
“姑姑有何办法?”
杨衣却刻意卖关子道:“容我先问你,那女娃娃现在何处?”
“仍在……桐庐客栈。”杨素知声如蚊蚋。
“三妹真是谨慎得很。大伯,我看三妹亦对这娃娃颇是上心,不若便按我的法子?”
祖父哼道:“你讲便是。”
见杨素知心焦模样,杨衣终道:“那里是个好地方,来往客商大多住西头,过往人少,兼要价不菲,寻常人不易寻到。三妹,你便依我说的,若后边再有人问,皆答说‘已送官府’即可。”
杨素知不料所谓办法,不过一句话,急问其故。
“那夜虽帮衬者多,从头至尾守着她的,惟你同那位小姐。若有人问,街坊只道那夜帮你救了个娃娃,别的一概不知,因他确不知其详。如此,来人若欲知那娃娃去向,要么仍循他那四处打听路子,赌她尚在桐庐未走;要么便是直来问你,望你说与他。你许会想,既如此,这不知来历的娃娃有人问,交与他便是,然据彭小妹所言,那乞丐除一身粗布褐衣、黑脸赤足外,四体健实、身无异味,换言之,乃是假扮,如此便不得即交与他。是以只需同他说,已送官府。他若是正经寻人,自会去问官府,以期觅得故人归;若是些行见不得人差使的,多半不敢寻官府问个究竟。”
杨素知如醍醐灌顶,半晌方憋出句“原来如此”。
“你姑姑行走江湖多年,自非白走的。”
“大伯此言可是折煞我。我等皆知大伯年过古稀,历三朝,见识较我只多不少,不知您可还有交代?”
祖父不接腔,却问杨素知道:“素知,她可同你讲了?”
“还不曾,但我觉着,就在这几日了。”
祖父放下茶缸:“这几日你同她相处,觉着如何,可同我说说么?”
杨素知便拣自己所见与祖父和杨衣说了,独隐去了段惜所言两副模样之事,她亦不知自己为何不愿讲。
“倒像个这般年纪的寻常娃娃,然,说不通啊……杨衣,你以为呢?”
“确是如此。听三妹讲了一番,我倒生出想去瞧瞧她念头,然正因三妹所言,反倒不合适,便罢了。”
杨素知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仿若听天书。然既得了法子,她稍安下心来,只一心要将此事转告段惜,并嘱咐桐庐客栈伙计一声,也不知那伙人可已打听到桐庐客栈。
祖父轻咳一声,对杨素知道:“素知,你既还欲等她,便按你姑姑所言办罢。然她方才尚未讲全,我亦得同你把这利害说明。另有类情形,便是这伙寻人的来历非同小可,上通官府、下达黑市,那如此说辞,破灭不过须臾。若到那时,那女娃娃所在便已昭然若揭,他们定再寻上门来,不定加以官府帮手,事情便不好办了。”
杨素知悚然道:“若真如您所言,又当如何?”
杨衣却仍胸有成竹道:“常言道,虚以一言,饰则十篇;又有圣人云,君子成人之美。三妹既有义心,姑姑我自会帮你。然归根结底,此事皆决于你。三妹,我同大伯皆欲再问你一回:你为何执意要待她自陈身世,又为何如此信她?”
杨素知答不上来。然祖父及杨衣皆不曾催她,杨衣只笑令她好生将此问答明白了,再说与她及祖父不迟。若不待她解明,便已生变,杨衣道是早已定好退路,要她莫觉心有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