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祖父早早睡下,杨素知同杨衣于堂中说话。杨衣示以杨素知父杨成修、二哥杨素思家书。阿爸信里皆是思念、勉励之言,阿娘亦于阿爸信尾添上句话,要她好生吃饭、多注意身子,若欲合于一处便随时去信,阿爸自会遣人来接。二哥于信里则讲些趣事,道是幺弟前番于学堂里抄书时,因一心盼着下学,竟写出首口水诗来,虽遭先生当面叱责,却听闻先生私下同人夸幺弟天资聪颖;小妹已可扶立,却不得独走,非得抓些东西方走得稳;至于二哥自己,道是自知并非读书之才,然亦会遵父母之命应试,若是不中,便另寻出路;末了,二哥对自家三妹大加赞赏,说她打小便心有所向,远胜他这随波逐流之人。
读毕阿爸来信,杨素知自是为之勾起思念之意,不觉心酸;然看过二哥所书,她又不免感慨。纵相隔千里,家人亦记挂着她。知晓此事,杨素知便已心满意足。若得空,她倒真愿往汝宁府瞧瞧,同家人团聚。然她转念又心生惧意,惟恐久不相见,难免生分。
杨衣见杨素知搁下书信,遂问:“可欲回信?我便一并带去。”
“爷爷定回信的,当提及我。我便不写了。”
“大伯写的,同你亲写的,自是不同的。令尊与令兄所书,想来当大有不同罢。”
杨素知一时语塞:“待我想想罢。”
杨衣笑道:“那你可得抓紧,我不日便北归了。”
“姑姑乃是走江湖的,竟非四海为家?”
杨衣垂目道:“纵是走江湖,亦得寻个归处。”
见杨衣这般模样,不知为何,杨素知蓦地竟想起那女子来,遂问:“姑姑家人,可还……”
杨衣复换回那副爽朗面孔:“父母自然不在了,亦无亲兄弟姊妹,然如你、如大伯、如阿兄诸人,皆是我家人。说来,我近日由大伯领着,将族里众人见了一回,大多不曾打过照面,却皆以善相待;而前番于汝宁府见着阿兄时,一说俱出自桐庐杨氏,便立有一见如故之感;此番大表兄出了事,凡在桐庐周遭的,皆来送他一程。我遂想,若有一日乏了,便回桐庐来罢。”
杨衣话说得诚恳,然杨素知见她状似漫不经心,遂未当真:“若真有那日,姑姑可来寻我,于我家医馆里帮手便是。”
“那是自然。你莫不信,我从前亦随大伯学过些皮毛。”见杨素知目里愕然,她又笑道,“我长你十二岁,而那段日子已是十七年前事,彼时你尚未出生。我随大伯学了一年多,又拜了个打拳的为师,学得套拳法,后便随队镖师北上了。”
杨素知心有所感:“姑姑为何要学拳,为何又要独自离家?”
“我少时便寄养于大伯家中,虽得善待,终觉自己不过是个外人。你却莫要觉着难懂,多少娃娃,若有相类境遇,皆会做这般想。故而先学拳,因学拳辛苦,不在家之时便多了;后逢着机会,索性远走,便永不在家了。然离家远了,方知外边真乃一片混沌,既充斥珠光宝玉,又满地污浊暗流。如今早过了那时年纪,方知不过是自己多想,然我向来便有天高任鸟飞之愿,故亦算是阴差阳错遂了愿。你呢?你又是为何?阿兄举家北去,为何独留下你?”
杨素知无言以对。她仍记得,阿爸来信后,阿娘筹备北去之事整整一月,期间问过自己数遭,她皆以“愿随爷爷行医”作答。多年过去,她为自己寻了个由头:若皆走了,桐庐便只余祖父一人。然实非如此,此番大伯家办丧,杨家人多少皆露了个面,算是无形里击破这番说辞。那又是为何呢?
“姑姑,你那时那般小,随一帮生人远走他乡,不怕么?”杨素知不由自主道。
此问既出,杨衣立懂了,杨素知亦明了了。
“怕。但年少时想来便是如此,凭着些别扭念头及一腔热血,干出些大人们定难允准之事。多少好汉因此撞得头破血流,甚或丢了性命,我算是碰上好运,如今手脚皆算完好。故而……”杨衣不知自何处摸出块银锭,塞与杨素知,“少年人逢事,亦可同长辈聊聊。如我大伯、阿兄、兄嫂这般人,定不会加害于人的。若是我当年亦同大伯聊聊,如今,虽不见得便会老老实实留在桐庐,却许会少些困惑。”
杨素知手捧银锭,不知所措,杨衣又笑道:“你便收着,便当是这许多年压岁钱了。”
“此间乃是六月。”
“六月又如何?过几日便七月,即是七夕,你且拿着。我姑为长辈,你便与我些面子。”
杨素知回屋将银锭收好,返来闻杨衣又哼着歌,遂问:“姑姑唱的什么歌?”
杨衣招她过去坐下:“我亦不知出处,回过神来,这段调子便忘不掉了,许是当年离家后,于途中听谁所唱罢。”
“姑姑,如今你行走江湖多年,可觉着……开心?”
许是不曾料到如此一问,杨衣不由失笑:“何出此问?”
“素知不过觉着,如今这条路既是姑姑自个儿选的,当无不快。”
“怎么?你随大伯行医,不是你自个儿选的?”
“是,然……我说不清。”
“你既行医,当晓阴阳之说。阴阳讲究对立相制、互根而互用,又消长平衡、相转而相化。《素问》有言,‘成败倚伏生乎动,动而不已,则变作矣’。世间万事,亦脱不开阴阳,遂皆可作此解。今日我言尽于此,你若日后仍想不明白,直来寻我便是。”
“姑姑,你当真只随爷爷习医一年余么?”
杨衣朗声笑道:“肚里便只余这些许墨,已全倒出来了。”
夜中,杨素知耿耿不寐:方才问姑姑可开心,她却不直言,反说了通阴阳之学;如此说来,纵行走江湖乃遂姑姑之愿,亦非时时从心;以此观之,虽是遂心之路,亦有荆棘,而纵是违心之选,仍可逢意外之喜;《素问》还有一句,道是“寒极生热,热极生寒”,这岂非乐极生悲、悲极生乐同义?想来,这便是所谓阴阳之相转相化,寒热是阴阳,悲喜亦是阴阳,皆得转化;故而不论江湖之路、行医之路,皆不离阴阳,二者纵有消长,却终归平衡,行于其上,循其规而以人力制之,总为得个调和结果。
她似觅得些蛛丝马迹,却仍不曾明,索性不再细想,忽地记起那女子来了。今日姑姑道少年人常有些别扭心绪,也不知那女子可曾有?今日夜深,城门早已关闭,明日便早些去瞧瞧她。辗转间,外间淅沥声起,雨仍是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