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之前，科果并不认识元愿，而元愿早已知道科果。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虽说我知道我现在没有那个资格和立场，但耐不住好奇心和求知欲，还是想厚着脸皮问一下，你愿意解答我的疑惑吗？”

“请讲。”

“刚才听到你说，你想尽量减少你对我的怨怼，这是为什么？你完全有理由拒绝了解我这么做的原因也完全有理由尽情怨怼我、厌恶我、记恨我不是吗？”

“……因为你和我是不同的个体，比起一味地拒绝、反感、抗拒你我的不同之处和差异所在，我想在我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更多地了解这些不同，或许也是为了警惕类似的事情再发生，或是如果有类似的事情再发生时，我可以多一个思考方向。不过，如果你做的是把我的隐私拿去贩卖，我会坚决地厌恶你。”

“听上去是因为我的行为尚未触及到你的底线，哦，应该说，还没来得及触及到你的底线。”

“你还真打算那么做？”元愿皱眉，那种可能性令人作呕。

“不，我没有贩卖别人的隐私的兴趣，这也不在我的业务范围内。”科果摊手，姿态从容，“我的意思是，我放在你身上的听虫还没来得及窃取到对你来说绝不可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

哪怕是科果也看得出面前这位此时面无表情的“债主”心情十分不美丽了，而鉴于自己过往每次出言安慰被自己打击到心情低落的人结果都是让对方本就伤痕累累的心灵雪上加霜，科果明智地选择保持沉默。

桌子上除了水晶球还有点心，而科果喜爱甜食，她将水晶球收好，视线在左右两盘糕点上几次来回，最后定格在了右边，应该是盛放着咸味糕点的盘子上。

她伸手拿了一块小酥饼往嘴里送，酥饼外壳触到舌尖，然后……

科果的动作僵住了，连带身体和表情都呈现了完美的短暂石化状态。

科果：“……”

科果：“…………”

科果：“………………”

好·难·吃！

又干又涩，咸味浓重到发苦还好酸！

科果维持着表情，缓慢地将已进入口中的酥饼部分咬掉，粗略地咀嚼过不多于三下之后，艰难地将那口感不知与煤炭更相似还是跟土渣跟相近的酥饼块咽了下去，恍惚间有了一种喉咙好像要被划出血的错觉……但愿是错觉。

此时维持表面的平静已经耗费了科果至今为止所有的修养，她控制自己的右手臂尽可能平稳地安置在桌面上，左手拿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咕咚”声响在近乎无声的这间室内异常明显。

元愿：“……”至于吗。

万幸茶水是正常的，几缕清甜回味不知是茶水本身的味道还是被那灾难级的酥饼味道衬托下被强化了数十倍的可口。

杯中茶水被三两口饮尽，科果将杯子放回，口中苦涩酸的味道被冲淡了一点。

也只是一点。

科果看看自己面前空了的茶杯，又看看右手中理论上来说她一口就能吞下的酥饼，再看看对面面色依然平淡如水的女孩。

科果：“……这就是惩罚吗？”

元愿却挑眉——科果这才发现她的表情原来可以如此生动——回答：“你在说什么？这是心意。”

“……”让我吃瘪的心意吗？“这点心哪来的，我从没吃过味道如此一言难尽的点心。”

元愿：“我妹妹送我的过年礼物，被我放在储物石里保存到现在，我特意拿出来款待你的，你有什么不满吗？”

科果：“……你妹妹……”

科果想说你妹妹真的不是跟你有仇吗，但是她看到随着她将这些字缓慢道出，对面这位面上表情虽说没变但莫名就是让她感受到一种奇怪的压迫感，某种迟到了不知多少年此时终于运作的求生本能告诉科果——你可赶紧闭嘴吧。

于是科果立刻流利地改了口：“跟你的感情一定很好，我从没吃过味道如此深厚，普世之中万千赞美之词都不足以将其全貌描摹的点心。”

元愿：“……”

元愿露出了有点一言难尽的表情。

虽然客观来说还是自己跌跟头比较多，但科果就是莫名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局。

然而她再看向手中的点心，一种“我赢了，但我真的赢了吗”的悲凉感不知从何而来，笼罩了她整个心脏。

“……不吃给我。”对面的抗拒和不情愿情绪表露得太过明显，到底是没打算让对方难堪过头，也不希望妹妹做的点心被当成惩罚工具，元愿还是没忍住开口说。

“啊？”科果愣了，她看了看手中点心又看了看坐在自己的对面的人，最后带着迟疑的表情说，“你……要吃？”

元愿：“觉得恶心？”

“呃……”此时什么扳回一局什么赢不赢的都被科果团成一团扔到了远处的土墩墩那里，坦白来说她并不抗拒与人分食什么，但让别人吃自己吃过的东西就有点……

“那就先放回去吧。”元愿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给出了另一个解决方案。

科果却没有立刻执行：“……你会把它丢掉吗？”

“只要它还能吃就不会。”

科果：“……”

良知和无耻在打架，此时科果内心如何纠结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元愿：“或者你把你吃过的部分掰掉，剩下的给我。”

啊，这个可以。

科果依言将酥饼掰开，体积差异明显的一大一小分别被两只手拿着，大的那块被递给了元愿，后者接过。

想着提前做好准备，科果往自己的茶杯里倒了个满，水温目前还不适合入口，她便苦着脸等待。

百无聊赖，想着看看对面那位，便抬起头，视线定格在正对面，注意到对方并未注意自己这边，双唇紧闭着，下颌在缓慢地上下起伏，应该是在咀嚼着什么。

哦，她真的吃了，而且面不改色。

科果对她多了点无意义的敬佩。

因为还有点时间茶水才适口，因为还是无聊，因为她恰好这时没在注意这边，科果便对着她无声地打量起来。

唇边沾了点点心碎屑，她应该是发现了，指尖抵到唇角，将那点碎屑缓缓揩下。

科果注意到她的唇原来是淡色，与指尖相抵时变了点形状，显了柔软。

以唇为起点，她的视线扩散开来，看她的双颊、鼻尖、眉眼。

烛台还晃着光，科果想，是因为这里光线不够充足吧，她看她，貌似有那么一瞬晃了神。

清，淡。

清是气质，淡是态度。

科果手里还拿着那小半块点心，茶水是否还滚烫已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看着对面的人，没注意到自己的视线已经集中于某处太久，内部各种逻辑各行其是的大脑中冒出了一点火花，于是她微张着唇，张了又合，终究是没发出声音。

——美丽。

这是一张赏心悦目的脸，这是一个不应该被观赏的人。

*

黑色的手套。

科果注视着她的指尖，那里被黑色的布料包裹着，布料整体的造型粗糙，于是观察和判断都受了阻。

对于身为魔导具研究和制作者的科果来说，在感到无聊时去观察别人的手不知从何时起成了她的一个小习惯，一开始或许只是出于兴趣去“看”，但随着年岁、知识和经验的增长，她养成的这一习惯已经能让她在短时间内去了解一个人的生平与过往。

有时判断也不那么准确，有时也有只通过看手看不出的事情，但仅凭这样的观察收集到的信息，对科果来说便已经足够，别的则不属于她关心的范畴。

她会散布听虫收集各种信息，也包括人的信息，但她不想了解太多客观以外的主观，那是没必要的麻烦，也说不定会带来糟心的麻烦。

“我能看看你的手吗？”科果问。

“不能。”元愿拒绝得很干脆。

科果这次却没轻易罢休，她实在好奇也实在关心，对面的她有着怎样的一双手，岁月在双手上留下的痕迹是无可辩驳的履历，而此时的科果想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了解这个人身上她最想了解的地方，心情甚至有了几分迫不及待。

“那个手套上施了阻隔咒？”科果道出了自己的观察结果，也是猜想，“你的手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我无意解答你这个问题。”元愿回答，“你如果想知道的话可以自己探明，但请至少在这次对谈结束之后……也请不要用任何手段强行结束这次对谈。”

科果：“……”

科果：“我尽量。”

元愿：“……”还是尽量赶紧谈正事吧。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作为对你的惩罚，也是对我的补偿。”

“请讲，我洗耳恭听。”

“这个。”元愿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碾平递到科果面前，后者看到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和魔链文。

“网址？”科果认出了这上面的内容。

“大概吧。”元愿说，“我想请你在不暴露我，也保证你自己的安全的情况下，查一下这个网址。”

“……为什么是我？”

“因为在我目前能求助的人选里，你是能力最强的。”元愿回答。

好合理的回答。

“你查过吗？”

“我没有手机。”缺乏调查手段。

“……”

“……”

科果：“……真的？”

元愿：“真的。”

平时跟家里人用魔音传就能联络，再不济也可以写信报个平安。

至于在学校里跟着老师和教授们参与项目时，领头人也会分发官方的联络用具，用来交流必要信息已经绰绰有余。

而且还有传音咒符的存在，虽说不比手机方便，但用来应急也足够，而且元愿平时跟别人也没有必要以外的远距离交流沟通。

所以她至今没有为自己购置手机——她目前攒的钱足够她在商业街买一部性能不错的手机了，但她觉得自己不需要。

而在得知这个网址的存在之后，她自认对网址调查之类的不太擅长，应该说这对她来说是从未涉足的领域，她也担心自己还没开始查就把自己的个人信息透了个精光，所以只是用铅笔把网址名记了下来。

她曾向教授和协会的工作人员求助，但对前者，每次想向教授们透露些什么，总会有各种意外发生阻止她开口；而后者，则是什么都没能查出来。

元愿也曾想过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但这件事像根刺一样扎在她的心里，让她无论如何都放不下。

向科果求助其实是临时想到的，她也不确定自己能否成功向科果透露这个网址的存在，虽说目前看来还算顺利，但如果对方的调查结果也显示无异常的话……元愿怀疑自己依然无法放下心来。

总之，现在既然有了机会，她便想着借助一下这位知名天才的力量。

其实也有点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

“而且我对网址什么的一窍不通，要是自己查不知道会栽多少跟头。”元愿坦诚地说，“所以想拜托你。”

科果：“……可真是谢谢你的信任哈。”

科果将纸条拿在手中，仔细看过上面的内容之后，发现了一点蹊跷：“……你确定是这个数字和魔链文组合？”

“这是我当场抄写下来的，比对过四次，应该不会有错。”

“……”

科果的沉默不太自然，元愿心里也泛起了不安。

“……有什么问题吗？”

“大有问题。”科果说，“这是个隐魔网址。”

元愿：“……”

科果：“……”

两人对视，良久静默后，元愿开口了：“请问那是什么？”

一副无知学生真心求问的样子。

科果：“……”对哦，她刚刚才说不懂这方面来着。

科果：“简单来说，就是施加了隐匿魔法和认证魔法的网址，像这类网址，一般都只有魔力量达到被设定标准的人才能看到全貌，魔力量达不到标准的，要么看不到，要么看不全。从这些数字和魔链文的组合来看，第一个目击者的魔力量会成为初始标准，而且这个被设定标准是逐层递增的，假设递增级别为‘2’，第一个目击者的魔力量为‘10’，那么第二个目击者需要达到的魔力量标准就是‘20’。然后就是40、80、160……一直到标准设立者的魔力量上限的五百倍。”

元愿：“……不用魔力抄写的内容也会受影响？”

“没错，这是一种高级魔法，我敢说就算是目前七鹊里的教授们，也没几个能用这种魔法的。”

元愿：“……我曾试着向教授们求助，却总是遭到阻挠。”

科果面上表现出了明显的惊讶，双眼难得瞪大，她伸手掩唇，低头，皱眉沉思，片刻后将手移开，双唇紧抿，闭眼深吸一口气后又吐出，这才恢复了面上的平稳。

“我想到了一种可能，虽然那很夸张……但如果如我所想的话，那你可能接触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元愿：“……我现在掉头还来得及吗？”

科果：“一个比较糟糕的可能——从你将这个网址抄写下来的那一刻起，你就被盯上了。”

元愿：“……”

这可真是糟透了。

“总之这个惩罚我认了。”

虽然事态发展超出预期，但科果对此乐见其成，此时她的欣喜之情简直具象化在了脸上，与坐在她对面，如同被阴影笼罩的元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元愿：“……”心态真好……不过她真的不是因为有乐子了才这么高兴的吗？

科果的确是因为有乐子了才这么高兴的。

不过双方都没有明说，元愿是因为觉得戳破了这一层除了让自己心累外加心累以外不会有别的收获所以把吐槽咽了下去，科果则是因为常识发了力，心想如果在这时发表这种疑似幸灾乐祸的言论，那她说不定会被扔出去，所以自认还是有点良心的她没有把自己现在心情颇佳的原因道出。

幸好也有别的事情可说。

“不过我还有一些别的事情需要向你了解，在一些必要事项得到确认之前，请原谅我无法就这样开始调查。”

“理解。”元愿说，“我会尽量配合你，不过能请你先把需要了解的事情列个清单吗？我好做好准备。”

“隐瞒一部分信息的准备吗？”科果并不在意这一点，话语音调中的弯折有点开玩笑的意思，她心里还在想着，如果眼前这个人会刻意隐瞒一部分信息的话，那她去猜测、寻找、确认，也会是挺有意思的一件事。

“请谅解，”元愿不否认，“我只能保证不会刻意坑害你，但也不想过多透露自己的信息。而且我笨嘴拙舌，需要一点时间来组织措辞，这样才更可能为你提供‘有用’的答案。”

“当然。”不如说，很乐意。不过她果然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吧？

算了，反正之后至少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无聊了。

“所以接下来我们聊什么呢？还是就这样回去开工？”科果双手托着脸，一副好奇情态，“我想你应该是不希望我在这里‘工作’的吧？”

从她先前说的话就能推测出她的打算是让她在离开这里之后开始调查，至于，原因……可能“做准备”的确占了一部分，但科果觉得，更多的还是不希望把这个地方牵扯进来吧。

虽说对她的了解还不够充足，但目前已知的信息也足够科果推测出她的大致性格和行事风格的一部分。

“接下来……”元愿这样说着，一边伸手掏掏口袋，拿出了一个小巧的怀表，在她打开怀表的表盖之后，刚好是怀表响起一声“滴——”的时候。

“到你离开的时间了？”科果趴在桌子上，头对着交叠的手臂，慢悠悠地抢答。

“嗯。”元愿点头，将怀表盖好收回。

“要去做什么？”

“打工。”

“你在给这家店打工？”科果问。

“……不是这家店。”元愿说完这一句之后没有继续，只是站起身来，转过身，往她那边的墙壁走去。

“那我呢？我接下来怎么办？”坐在椅子上的科果直起身子，懒洋洋地控诉对方就这样把自己弃之不顾。

“想离开的话随时都可以离开，你之后的行动随你自己的安排。”元愿停下脚步，侧过身子看着科果，表情和声音依然淡而清凉。

科果莫名觉得她这样子格外顺眼，她一手托着脸，眼角余光落在桌子边上的烛台上，看到晃动的烛火，与从她进入这里开始到现在长度丝毫未变的蜡烛。

哦，这也是个魔导具，应该是记录用的吧。

是因为太过激动了吗？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真不像我。科果在心里这样想，对自己难得的“失误”没有丝毫懊恼与挫败，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更为明显。

但满足之后是饥渴，远比“以前”更甚。

“不过还请你不要忘记对我的‘补偿’。”元愿不打算继续多说，说完这一句之后就背对着科果，打算现在离开，但身后那位的声音又拉停了她的动作。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元愿转过身，看着科果。

在今天之前，科果并不认识元愿，但元愿早已知道科果。她见过她，每次都是站在离对方过于遥远的地方，有时要伸长脖子，有时要踮起脚尖，有时甚至要借助望远镜，她才能看清对方的样貌。而能看到其实已经算是一种“幸运”、一份“荣幸”、一个“惊喜”，更多的时候，元愿都只能站在“不够格”的地方，猜想她、她们此时会是什么样子——那猜想只存在一瞬都令元愿自感不堪，每一次都令元愿近乎本能地更加厌恶自己。

此时的科果的样子，似乎与元愿在过去那几次看到的样子别无二致。

冷漠的、困倦的、似乎面对什么都只觉得无趣的样子，但此时的她双眼似是含着笑意，于是这使元愿眼中的此时与过往之间有了清晰的分界线。

她在笑什么？

元愿不解，而且直觉告诉她去试着了解或理解科果此时的想法对她来说不会是一件好事。

“……随你。”最后，元愿只是这么说。

想离开的话随时都可以离开，元愿穿过墙壁之后，科果担心对方还有什么她想不到的招数，生怕就这样被对方甩掉，原本是想赶紧跟上的，但走到墙壁边时动作一顿，她转身看了桌子一眼。

烛台、茶壶、茶杯，还有点心。

水晶球已经被她收好放进口袋，而科果只稍稍停顿了一下，便把桌子上的两盘点心都扫荡到了口袋里，然后穿墙离开了这个封闭空间。

她会不会已经离开这家店了？——这样猜想着，也有这样的担忧，科果在自己还没完全看到前方路况时就加了速，结果不小心错了脚步，眼看就要摔倒，却被人从旁拉了一把，堪堪稳住了身形。

又是失误，真难得。

科果站好，扭头想向旁边的好心人道声谢，结果正好对上一双银紫色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科果难得感到有点尴尬。

科果：“……你……还没走啊？”

元愿：“阵文还没解除。”

阵文？

科果的好奇心和兴趣再次被勾了出来，她看着元愿伸手按上那块充当门帘的黑布，微弱光亮自她的手掌亮起，在双重的黑色之中相当明显。

光芒亮起后便渐渐消散，在手掌处的光亮彻底消散之后，元愿也将手收回。

“缓时阵文？”科果试探性开口，刻意压低了声音。

“……”元愿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动作细微到就算仔细看也要费点功夫才能确定她的动作。

所以是相对“外面”来说，“里面”的时间流速要慢上不少吗？科果这样猜测。

真的，太有趣了。

科果不可能不被吸引。

……说来，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科果开始认真思考，如果她就这么直接问对方的名字的话，会不会被拉入黑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