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道在灰白中缓缓合拢，那位黑发的圣女也被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可艾薇并没有片刻停留，甚至未曾回头去确认什么，当即便拉着菲莉西亚一起，继续往北方的高地疾驰而去。
看着身旁的艾薇，菲莉西亚的心中五味杂陈。
她无法对艾薇生出半点责难，更遑论恐惧——即便就在方才，她亲眼目睹了艾薇是如何在一瞬间抹杀了同伴的性命。
因为菲莉西亚清楚，艾薇究竟是为了谁而做的那件事。
更何况，在那个重要的夜晚，她已经毫无保留地许诺过：无论艾薇做什么，自己都将一直接纳她。那句话里没有半分谎言。
——想来，自己其实就是个「伪善」的人吧。
菲莉西亚垂下了眼帘，眼神中流露出淡淡的自嘲与哀伤。
「这些突然出现的瘴气，一定是……是因为我吧。」
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厄运体质』终有一天会给所有人带来灾难的。
「请不要胡思乱想，菲莉西亚大人。这些瘴气的泄露，归根结底是源于前几日矿洞的坍塌。这和您没有任何关系。」
艾薇没有停下脚步，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而有力。
「或许吧……可是，也许坍塌与泄露原本只是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是我的体质将事情导向了这一万分之一的结果。如果没有我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
听到菲莉西亚的话，艾薇侧过脸看向了她，神情十分复杂。
菲莉西亚自己也能意识到，自己又在说这种话了。
这种自怨自艾的说辞，根本毫无意义，只会像刀子一样割扯着眼前人的心脉。
「……抱歉。」
「不，这不是您的错。」
艾薇没有用过多的言语与她争辩。
她只是将手握得更紧了些，虽然无法增添多少温暖，但也聊胜于无。
随着村落被抛在后方、脚下的坡度不断拔高，她们周身的雾气变得越来越稀薄，那种刺鼻的气味也稍稍褪去了些许。
菲莉西亚不知道这雾能否散去，正如在这座岛上不知道能否看得到希望一样。不过眼下似乎正在好转的情况，也让她能够稍微安下心来。
但是，也无法彻底安心。
如果这片毒雾真的散去，残存的几人平安汇合，到那时——
……不，她绝不会怀疑艾薇的缜密。
更何况，如今只剩下了四个人，她们将来会怎样还远远不好说。
但就算如此，不知为何，菲莉西亚的心中还是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像是她遗漏了什么似的。她说不清楚这种感觉。
「艾薇……」
「怎么了，菲莉西亚大人？」
「万一，有一天，连你也必须被推上那座祭坛的话……」
菲莉西亚停下脚步，在发灰的晨光中仰起脸庞。
「那个时候，可以让我和你一起吗？」
「……」
艾薇没有立即回答。
在雾中，菲莉西亚看不太清她的表情。
「……嗯，当然。」
良久，艾薇的唇角扬起了一抹柔和的浅笑，轻声应诺道。
这并非什么令人意外的答复。她们毕竟已经彻底坦诚过了真心，菲莉西亚知晓艾薇对自己的感情，艾薇当然也知晓菲莉西亚对她的感情。
只要不会分开，就不用再惧怕了。
「那就，约好了。」
「嗯，约好了。」
菲莉西亚终于能够安下心来。
唯一有点遗憾的是，雾气没有散去，所以她依然没法将艾薇的表情看得真切。
◆
一路向北、向着高处去，雾气逐渐稀薄，伊莲却始终没有见到塞维琳的身影。
——一定是因为方才雾太浓，彼此在盲区里错开了而已。她肯定已经抵达安全的地方了。
伊莲这样安慰着自己，继续向北方艰难地行走。
由于毒雾仍然遮蔽着视野，体感也不准确，她无法判断自己走到了哪里。
就在这片混沌之中，她前方的空旷石地上，渐渐出现了一个人影。
当然，那并不是她渴盼的身影。
「哟，伊莲小姐。」
那是洛克珊。
「……只有你一个人吗？」
「真新鲜，我闲得没事把别人藏起来干嘛？况且这儿空荡荡的也没地方可藏。」
就算是在这种情况下，洛克珊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明白事情的紧迫性。
伊莲走到洛克珊的视线后方，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里已经是最北边的悬崖边上了，雾气已变得很淡，视野足够清晰。
「……我回去再找找大家。」
「等等等。」
伊莲转头就要往回走，这时洛克珊一把拽住了她的衣领。
「你是想找死吗？都好不容易到这儿了，就老老实实待着吧。」
「可是……」
「过会儿她们就也过来了。别这么不相信别人，连你都能走到这儿。」
「……」
伊莲无话可说。
于是，洛克珊也松开了她的衣领。
两人就这样背靠着深不见底的绝壁，一起等待着其他人的抵达。
其间，伊莲发现自己的圣徽不知何时不见了，或许是途中不小心掉落在哪儿了。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那枚圣徽如今在这座岛上没有任何用处，更何况圣徽只是一个象征，对她的信仰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虽说如此，但在等待的过程中，她的心脏仍不安地跳动着。
「啊……」
雾里终于出现了人影——两个人影。
只可惜，那里面并没有塞维琳。
「伊莲小姐，洛克珊小姐……看到二位毫发无伤，实在太令人高兴了。」
「嗯，是啊……」
艾薇快步上前，胸口微微起伏，露出了松一口气的表情。
但她身旁的菲莉西亚在看到伊莲的一瞬间，似乎不自然地将视线闪躲开了。
不过大概只是错觉吧。
「嗯哼。这下就剩一个了。」
洛克珊悠闲地说着。
但伊莲却感到更加不安了。
「那个，你们有见到塞维琳大人吗……？」
「抱歉，没有呢。不过塞维琳小姐肯定会没事的。」
「……这样啊。」
这也是当然的。
如果她们见到了塞维琳，她此刻肯定就会出现在这里了。
菲莉西亚微微垂下了眼眸，似乎是感到抱歉。
这完全不是她们的错。
——伊莲本想这么说。可是，此刻的她已经无暇去说更多的话了。
◆
自高地俯瞰而去，整座岛上的雾气，正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稀薄。
雾气消散的速度比想象中来得快。海风既然会让雾霭扩张，便也会将雾霭吹散。
待视野变得清晰之后，岛上的景象，似乎发生了某种细微的变化。
「那是什么？」
洛克珊率先从岩石上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尽管这段距离并不足以让她看清楚多少。
——那是一片自村庄向外扩散而出的「黑色」。它们点缀在岛屿的地表之上，仿若一株株自地底破土而出的枯树，将村庄笼入了另一座「森林」之中。
「……」
「我们过去看看吧。」
「……嗯。」
雾几乎已经散尽了，却仍未见到塞维琳的踪影。
或许塞维琳是躲去其他地方了，甚至是……一直在寻找她。伊莲本可以这样安慰自己。
然而，眼前的「黑色」，却瞬间让她的内心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从高崖上下坡，靠近村庄。
越来越接近「森林」，便能够看清了。
——那不是树木，而是岩石。
或者，更准确地说……
是「黑曜石」。
「……」
在这座岛上，若说谁能凭空创造出这一种类的晶石，那便只有塞维琳了。
可是，眼前的黑曜石，却并不意味着塞维琳的安全……
「这些……这些是，黑曜石吗？」
「呃，这些和刚才的雾有关吗？」
「不，我想并不是。或者说……并不完全是吧。」
眼前的三人一边低声揣测着一边试探前行，伊莲便也和她们一起向前行。
这片由黑曜石构筑的「森林」，明显呈现出一个同心圆结构。
在那圆心处，一座最为高大的「树木」拔地而起，仿佛正凝视着它周身的万千尖刺，又仿佛一座静静耸立的墓碑。
自它脚下辐射生长的所有黑曜石，尖端皆锋利得如淬寒光。可那些数以千计的锋利石棱，其朝向却不知为何全都指向了那处中心。
靠近那片森林的边缘后，就能看得更清楚了。
黑曜石的高低与形态各不相同，疏密也相异。
或许会令人惊奇的是，许多黑曜石交错着，甚至彼此迎面洞穿、贯透，爆裂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而且——
没错。的确是黑曜石。
那石质表面的纹理、质地……一切都和塞维琳曾经创造过的黑曜石如出一辙。
「……」
众人望着眼前这黑曜石的「森林」，都没有说话。
对于伊莲而言，她知道——或者说，猜得到这是什么。
这样一个如同魔法般的奇观，现实中几乎不可能见到的奇观。
而且，即便确实是魔法，若只是『圣女』也绝不可能创生出的巨大奇迹。
『——咔』
就在她们即将踏进这片石林之时，突然，伊莲与洛克珊之间的土地上凭空钻出了一道尖刺。
「……！？这些东西居然还会长？」
洛克珊凭借着绝佳的反射神经，在土石飞溅的瞬间，整个人向侧后方猛地跳开。
锋利的石刃几乎是贴着她的耳侧擦过，带下了几缕断发。
在「森林」的边缘，黑曜石的确仍在源源不断地继续向外扩张。
只不过，这片「森林」宛如有生命一般，察觉到她们的靠近后，便在她们的位置生长得更甚。
就像是在阻碍着她们继续前进。
「小心…！」
「唔……」
黑曜石仍然穷追不舍，紧接着就向菲莉西亚与艾薇的方向扎出。
接二连三的破土声在四周密集炸开，地面如同被千百柄利刃同时贯通。
只有伊莲，自始至终都没有动。
「——」
她当然看到了当下的情况，但她依然没有动。
黑曜石以她为中心，在她四周不断生长。
「……伊莲小姐！暂时不要继续往里面走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她听到菲莉西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喂，别以为受点小伤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置你于死地了！」
见伊莲依旧没有动，洛克珊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硬生生地将她拽了出来，一起向外奔跑。
这时，伊莲才终于回过了神来。
「啊……咳……」
尽管回过了神来，她仍愣愣地望着那片「森林」。
「森林」不断地向外扩张，不知是否会将她们追上。
「话说，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在逃跑的过程中，洛克珊这样问道。
「洛克珊小姐没有听说过吗？」
「呃，什么？」
「传说中，在极少数的灾难现场，偶尔会有人声称目击到了一种类似『幽灵』的存在。而那些灾难，产生的原因往往完全不明，且伴随着一些超乎常理、也超乎圣女魔法的现象。」
「你的意思是……」
是的，艾薇口中所述的「传说」，伊莲自然也是十分清楚的。
「嗯，我想我们现在面临的就是那种传说中的现象。在民间和一些书籍中，他们将灾难中心的『幽灵』、或者整个『灾难』本身，称作——」
在看到黑曜石的那一刹那，伊莲就已经明白了。
明明过去了这么久，塞维琳却完全不见踪迹。
明明与她的魔法一模一样，规模却比她庞大了千百倍。
是啊……
塞维琳，已经死了。
而此刻展现在她们面前的，正是人们口中的那种，「灾难」般的存在——
『厄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