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杨素知出山时,天色已阴沉下来,老刘正于山口同店主闲聊。
“慈姑,又要落雨啰。”
“是啊。”
杨素知于店里脱下入山行装,又于江边上洗把脸,方同店主道别,随老刘回桐庐。此番船上惟她一人,她本欲问问先前那三人可还向老刘打听何事,终未开口。老刘见她背篓里收获颇丰,只道她定是累了,亦不曾闲谈打搅。
路由桐庐客栈,杨素知脚步一滞,仍踏进门去,便听林二于柜台后一拊掌:“慈姑,你可算是回来了。”
杨素知手里卸着背篓,满目不解。林二遂道:“我今日往医馆寻你不见,那段小姐亦亲往一回。你快些上去罢,许是有要事。”
上楼时,杨素知却回过味来:若是九兰或那女子病情渐笃,往医馆里请爷爷来看便是;林二这般说,定是单为寻她的。既想通,她又放慢脚步。二楼一派寂静,引得她亦蹑手蹑脚推门而入,便见段惜坐于榻侧读书,近前方见那女子已睡熟过去。
“素知,今日采药可还顺利?”段惜搁下书卷,起身让她。
“便如往常,姑且赶在下雨前回来。”杨素知伸手探那女子脉搏,未觉有异,“听林二道,姐姐今日寻我几番,可是有事?”
段惜果笑道:“并非什么大事。这姑娘似离不得人,若身旁无人相伴,便不吃不喝的。我先前还道是病情有异,后来方知不过是要人陪。”
“姐姐便陪了她一整日?”
“哪里,百蕙亦来过。终是身子有恙,自当勤加照看。”
杨素知思忖片刻:“她如今亦好些了,不若将她带去我那里。姐姐处已有九兰姑娘须人照看,再加上她,多少疲于关照。”
段惜摇头,拉杨素知坐下:“不必。你于医馆有正经活路,终日奔波,我等不过闲人;何况客栈里伙计亦可帮衬,全不妨事。”
亦有道理。杨素知点头赞同,又道:“说来,姐姐来桐庐,可是有事?”
终是问出口来。
“是。我来寻……件东西。”
“何物?我或可相助。”
段惜却笑道:“不急。”
听段惜无意深入,杨素知自不追问。
“素知,你今日已辛苦了,便回去歇息罢,今夜我守着她。”
杨素知本就疲乏,加之今夜似要陪她杨衣姑姑,遂无二话,正欲辞别,那女子却醒了。她见着杨素知,轻蹙双眉,便欲起身,杨素知立扶起她来。
见她醒转,段惜笑道:“你既醒了,我便当你面向素知告状。”
杨素知正一头雾水,便听段惜道:“素知,因她午间不愿吃东西,还问‘那位医士姐姐安在’,我方请伙计寻你。好了,小妹,如今医士姐姐便在你眼前,你可愿吃东西了?”
何意?她自早间那碗米汤后,便半点东西不曾吃?杨素知先是讶异,随后心底竟涌起阵火来。许是因她同祖父行医日久,虽不出桐庐,各类病患亦见不少,渐生些不可忤逆之原则。她启蒙时,祖父便同她讲过扁鹊见蔡桓公之事,要她谨记,辨证开方不过医治之始,患者得遵嘱而行,方为医治之要。杨素知遂将“遵嘱”之事奉为圭臬,旦逢不遵嘱者,杨素知虽面上不显,心里早已大失所望。
“药喝了么?”杨素知未问段惜,而是直问榻上那人。
女子别开眼去。
杨素知深吸口气,坐上榻去,双手搭上女子肩头,沉声道:“小妹,你前番既将性命交与我医者手里,如今怎就不听医者之言?”
“你只要我,好生静养。”
杨素知心火消了大半。她回过头看段惜,后者静倚桌沿,惟报以微笑。
倒成我的不是了?
“如此,我便同你讲明罢。你此番虽度过险期,后仍须长时休养,居静室,处阴凉,湿巾敷额、薄衾覆脐,初食米饮、药汤,后可渐进粥糜,忌油腻生冷之物。可明白了?”
“嗯,明白了。谢谢医士姐姐。”
“饿么?”
“尚可。”
杨素知点头起身,心道这世上竟真有这般邯郸学步之人,却闻段惜轻唤她过去。二人挪至外间,段惜轻声道:“素知,以我之见,归咎于死板不过托辞,她恐是尚怀疑虑。”
杨素知疑道:“请姐姐明言。”
“她来历不明,身份亦不明,初见即是九死一生,不论过往何遇,想来皆非安心。如今猝然醒转,眼前却是生人,不论何人,恐皆不敢奉以全心罢。”
杨素知一点即通:“姐姐意思,我明白了,我再去同她讲。”
回至榻前,杨素知复于床尾坐下:“小妹,此番你得以醒来,除我以外,这位段小姐亦出力不少,忙前忙后,这间屋子亦是她为你所置。你可信她。”
女子倒是言听计从,闻杨素知此言,立向段惜道:“谢段小姐救命之恩。前番任性妄为,麻烦不少,抱歉。”
段惜笑道:“是个好姑娘。”又对杨素知道,“我还是头回听她这般多话。”
杨素知为段惜送至客栈外,见她似有话,遂未曾迈步。段惜果道:“素知,你还不打算问她来历么?”
“我还道姐姐今日已问过。”
段惜摇头,正色道:“她为你所救,又专信你,我问,恐不当。”见杨素知似有所思,她遂续道,“况我观她聪慧得很,许是心下早有谋划。”
杨素知猝然仰头:“姐姐此话何意?”
“令祖父与我皆言报官之事,为你拦下。她既聪慧讲礼,又是外乡人,历命悬一线,如何不知府衙之事?”段惜轻叹一声,“素知,她纵单是个逃难的,亦绝非寻常难民。”
“素知明白。”如此说来,昨夜她倒于医馆里,竟真是有意为之?
“是以早知她来历,便早有打算。”
“她既信我。”杨素知抬头望向二楼一扇半掩窗扉,“我便待她亲讲与我。”
段惜似为所动,轻声道:“终得讲明罢。话藏于心里,便瞧不分明。这世间,乃真有这般人的。”
杨素知回至医馆,罗三立跳上前来,倒同前番林二见她如出一辙:“慈姑,你可算是回来了。”杨素知任他帮手卸下背篓,心里却觉好笑:怎今日处处皆在寻我?
二人合力将背篓搬至后院,途径诊室,见祖父尚在看诊,杨素知便请罗三生火,罗三却道:“不若明日罢。”
杨素知手里不停:“这是为何?”
“杨姨,你家姑姑,今日请我等吃好的去。”
“我等?你要去?彭小妹亦去?爷爷亦要去?”
罗三一一点头。
“去何处?”
“顺水酒家。”
杨素知立停下手里动作。顺水酒家于桐庐县里算是数一数二食店,小锅炖鸡、水煮春江鱼等等,皆是名声在外,往来行商无不一试。
她又俯下身,小心解开个布袋:“那便同我一道将这翅、足去了。”
罗三探身瞧上一眼:“怎捉这般多?”
“近日日光足,多得是,爬我满身。”
“怎不顺手摘些花回来?”
“你且瞧瞧这背篓里可还放得下。”
二人一同劳作半晌,彭小妹来瞧,又随之同工。待祖父来瞧时,三人恰拣完牛虻虫,遂洗个手同去吃饭。
“姑姑怎不在?”杨素知不见杨衣身影。
“她已先去了。”祖父背手缓行,见彭小妹及罗三俱走远,遂问:“今日可去瞧了那女娃娃?”
“当是活了,静养便是。”
祖父颔首:“可醒了?”
“醒了。”
“可知来历了?”
“今日走得急,不过交代些养身之法,不及询问。”
“要我再去瞧瞧么?”
杨素知不知祖父此问,是欲去瞧那女子身子,还是探她来历,遂定心道:“有段小姐相陪,距咱家也近,当不必。我看着便是。”
“段小姐来历,你可问了?”
得祖父此问,杨素知方觉,虽已同段惜以姐妹相称,于她之事,似尚只知皮毛。
“段小姐道是自杭州来,此番乃为寻个东西。”
祖父点头不言。杨素知知祖父并不满意如此说辞,然并未追问。
杨衣于顺水酒家置办盛宴,众人大快朵颐。席间杨衣竟直谈起那杂耍人之事,得彭小妹及罗三你一言我一语讲上一通。杨素知方知,原来那杂耍人至桐庐已有十日,统共便三人,大体弄些寻常伎俩,惟有绝活“异蛇”与“犬子”不轻易示人。至于那绝活如何耍,罗三与彭小妹俱不曾见过,遂道不出哪怕只言片语。
食毕,众人各自归家,杨衣先随祖孙二人返医馆,再一同家去,便在城南。
“姑姑,你也对那杂耍有兴趣么?”杨素知同杨衣并肩,祖父稍行于前。
“怎么,你亦有兴趣?”
“并非。只觉近日县里皆言此事,真见过的却没几个,不免觉着怪异。”话虽如此,杨素知心知,所识之人,少说便有九兰一人见过。
“呵呵,怪异?三妹,所言甚是。”杨衣将杨素知揽于身前,压低嗓子,“三妹,你且听我的,莫要去管那杂耍之事。”
杨素知见杨衣面色不似玩笑,又想起九兰那副吓破胆模样,立觉寒气上浮,不由一颤,却见杨衣又爽朗道:“容我先去瞧瞧,若不好看,你便莫费这时间了。”
“倒是无妨,我并无兴趣。”
祖父听二人复谈杂耍之事,遂附和道:“这桐庐县里,外乡人多得很,这般出名的却少见呐。”
闻祖父所言,兼杨衣在侧,杨素知刻意道:“爷爷,我今日去采药路上,亦逢上三个外乡人,向我和刘叔打听四年前那事儿。”
祖父停步回过头:“竟有此事?”
“嗯,道是同那户人家有旧。”
祖父叹口气,复迈开步子,而不言语。
然出杨素知意料,杨衣口中哼支歌,似全不曾听得杨素知方才所言,并未细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