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愈术是安达安身立命的本事,也是她能在关键时刻救下别人的手段。
只要看到被救下的人露出感激的神情,她便已心满意足。
只要看到生命得以延续下去的人能找到自己的道路,她便自觉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只要病患能因她的指引与鼓励生出活下去的希望,她便会生出莫大的荣幸。
救死扶伤是绝对正确的,她的善举已成功纠正了别人的未来,所以她深爱着治愈术——安达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即使被药房里的部分患者刁难,她也是这么自我暗示的。
莉切丝却在她精心绣满的华服之上,留下了不应存在的豁口。
“……这是什么意思?”
安达从未想过除此之外的可能性,她能回答的只有茫然。
这样的安达让莉切丝怜惜。
她明知这必然会让安达迷茫受伤,但理性与冲动无一不支持她这么做。
半年前,她曾向安达提出旅行的邀约,安达似乎也默认了二人必然会走向这样的未来。
但和她一起走出丰城真的是安达想要的吗?
每个夜晚,她看着安达入睡的容颜,她总会如此诘问自己。
现如今,这个问题终于为她破开一道出口,流向源头。
莉切丝缓缓转动手掌,与安达十指相扣——在东西大陆各国,唯有这个手势是隐晦表达亲密感情的共同语言。
“我原以为一同出去了解东凰各省各地、为沿途的病患治疗是我们共同的愿景,可现在我发觉:我大错特错。”
她一直在注视着安达——因为喜欢,所以目光才离不开安达。
她喜欢安达,喜欢安达黑亮的、如瀑布般的长发,喜欢安达在烛光下反射微光的、如黑曜石般的双眸,喜欢安达衣衫间夹带着的茱萸芬芳,也喜欢安达被药草汁液染上黄绿色的指尖。
“在今天之前,我一直在思考:你在为我讲解治愈术的原理、实操流程以及药草学的综合应用时,分明是没什么激情的,可在为别人施术、开药的时候,你又是那样幸福——这样的你真的是爱着治愈术的吗?”
但比上述一切都更值得珍惜的是,安达那无论何时都逼着自己以最佳状态应付任何人的坚韧精神,以及那潜藏在温和外表之下的自尊心。
“现在我明白了,让你真正感到快乐的并非研究治愈术式本身,而是通过各种方式挽救她人性命、缓解她人病痛的过程。”
对于安达“把她人的性命看得比自己还重要”这一点,莉切丝也同样深爱。
可一旦这份特质被锤炼到足以盖过安达自身的欲望,以至于安达无法再看清自己,那不就太可悲了吗?
“现在,我有了可以在正式医师陪同下行医的资质,我可以和你一起救人,可以帮你应付难缠的病人。
“你可以把多余的精力与时间花在寻找自己的爱好上面,你也不必逼着自己陪我去旅行,我不希望未来什么事都由我带你去做。带着我一起去你想去的地方,然后心安理得地指挥我吧。”
正因她喜欢安达的一切,她才如此衷心地祈愿着安达能抛却源自这古宅的、束缚她的枷锁。
安达读懂了莉切丝的手势,也领会了莉切丝所有的言下之意,即使莉切丝不将“喜欢”二字说出口,她也能听出,这是极具莉切丝风格的别扭告白。
但是,她无法理解莉切丝的愿望,在她的观念里,这样的生存方式是正常的,无需纠正。
“你为什么会认为‘和你一起出游’是我不愿做的事情?”
她扣紧莉切丝的手背,那是令对方无法轻易逃离的力度。
“因为……”
“你怎么能擅自解读我?擅自可怜我?擅自以为我需要你的拯救?”
她的确是有些不满的,但那并非为莉切丝的越界而愤怒。
莉切丝的语言、行动无一不是与她站在同一角度,旨在帮她分担一点肩上的担子。
她接受的好意实在太多,可不论是梅莉、母亲、小姨、舅舅,还是特蕾莎、阿玛拉,都把她视作需要关怀的小辈。
罗希亚和波莉娜虽将她视作平等的存在,但她们还有各自的人生命题,绝对不会干涉她的一切选择。
只有莉切丝会像这样蛮不讲理地越界,也只有莉切丝会把她的目标共同纳入自己的规划之中。
她们之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呢?莉切丝又是从什么时候成为她的“唯一”的呢?
是从回到丰城携手共进的每个日夜开始的吗?还是从北垣时期每隔两三天就寄来的那些书信开始的?亦或是从在迪西诺斯秘境遗址许下的那个诺言开始的呢?还是比这些节点都要更早?
安达说不清楚,只恍惚觉得,她们已共度许久光景。
所以,她真正不悦的是莉切丝那暧昧的态度,她需要莉切丝堂堂正正地把自己的心意说与她听。
莉切丝屡次在模糊不清的界限徘徊,却不越雷池一步,现在该轮到她做一回恶人了。
安达深吸一口气,而后将肺里的浊气全数排空。
她扬起嘴角,感动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喜悦与悲伤的象征混杂在同一张脸,拼凑成极其怪异的表情。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有话直说的吗?怎么现在说话这么忸怩了?”
莉切丝反倒埋下头,掩饰面上的红霞。
“你的关注点怎么是这个?”
“不应该是这个吗?你前面说了这么多不相干的话,最关键的那句话却没说。”
莉切丝“咿”了一声,许久才吞吐道:“……真要说?”
安达不由分说:“快点,我要听。”
对此,莉切丝很无奈,她在说起这些令人害臊的话时,大脑总会被从浪漫小说中习得的长篇告白拆分词攻击。
少时,她曾暗中祈求,有人能将她从四四方方的王宫中拯救出来,也曾无比向往那些话本中描述的、轰轰烈烈的浪漫剧情。
她看过太多不同性向的爱情话本,可时至今日,她却一句话都编不出来——那些小说中书写的套话没有一条能准确表达她此刻的心情和对安达的感情。
“我……我喜欢你。”
她涨红了脸,终是只能憋出以上平平无奇的一句。
“嗯。”
安达的肯定莫名给了莉切丝勇气,她开了这个头,自是没有再缩回去的借口。
莉切丝大起胆子,就连音调也拔高一个度。
“我想,那应该不同于朋友之间应有的喜欢。”
“嗯,有什么区别?”
“我只想和你一人走得更加长久——虽、虽然特蕾莎她们也很重要,但如果要一起去旅行,我还是只想和你一起。”
“但那并不能说明什么吧?”
“我只想和你共度余生,离‘伴侣’或者说是‘爱人’这样的关系更近一点。”
安达忍俊不禁:“那是不是还太遥远了?”
莉切丝却执拗道:“但我想要以那个为目标。”
这般有点幼稚的诺言更贴向过去的莉切丝,引得安达鼻头一酸。
这实在珍贵而又沉重,但她愿意共同担负起这份更为正式的诺言。
“……那我也,朝着那个方向努力一把好了,比如先成为恋人……先从这个最简单的模式开始。”
小房间的窗外,青玉色的身影侧耳倾听,在黄昏即将来临时,她终于放下心,无言地乘飞毯离去。
她的两个最重要的妹妹,看来早已成长为不需要她担心的模样了。
这一既定事实让她既欣慰,又不免有些寂寞。
不过……
“想要共度一生的特殊感情……究竟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