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达的眼珠一直向右下方瞟,说话也吞吞吐吐。
她只说到这里,莉切丝便已明白一切。
为什么特蕾莎和安达这两个理当八竿子打不着的个体会相互认识?为什么特蕾莎会将安达视作与她同等重要的妹妹?为什么她们两个之间会有着共同的秘密?
特蕾莎因为愧疚才照顾安达,致力于为安达打造一片认知中的理想乡;而安达在知晓真相过后,则配合特蕾莎,塑造不令特蕾莎担心的形象,一定是这样。
至于过往的纷争详情,莉切丝不了解,也不想了解,她相信安达也不愿再提起。
安达还想再说些什么,莉切丝却走到先前被二人放到一侧的木箱边,在被阳光照耀的地板上铺一层干净的白布,把玩具布偶挨个取出。
“可以不用再说了。”
安达一愣,眼珠终于转动,放在莉切丝身上。
“啊?”
“我只要知道这些就已经足够了。”莉切丝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与安达对视,“这箱子里的东西是你珍视的礼物吧?放了好几年都有霉味了,你应该庆幸丰城潮湿的天气没有让它们长霉斑。”
对了,为什么时隔多年,她才会想着打开这枚木箱呢?
约莫八年前,特蕾莎带着安达回到这里,帮着她把这里的陈设、摆件收好时,曾向她一一确认转移到阿玛拉宅邸的物件。
当时,是她自己选择将木箱留在这里的。
她猜到还留在此世的唯二亲人可能永远不会回来,就算把这些念想带着,也是无用。
假使有一日再看到,想起里面装着什么,也不过徒增伤悲。
可今日,这份哀思却意外地被冲淡许多。
母亲和长姐一定也希望她不再总惦念她们,所以才从她的世界渐渐退出。
安达想到这,不好意思地揉揉太阳穴,和莉切丝一同把布偶取出。
“等会儿再查漏补缺,确认一下还有什么没清理过的死角,这里的扫除就可以结束了。”
“好。”
“这些玩偶晒上半个时辰也够了,等会把外面都整理完,就把它们都收起来,带回家吧。”
“好……”应和声刚一出口,莉切丝才反应过来,手里的布偶掉回箱中,“啊?”
安达一脸黑线:“你啊什么?”
“你不把这箱子留在这了?”
“不留了,现在我想把它们都带回去,放在这里太可惜了。”安达干脆道,眉头已完全舒展。
莉切丝不再质疑,她将最后一只兔子布偶取出,码放在猫熊布偶之上,起身活动筋骨。
在安达准备同步起身时,她伸出手,试探道:“……你有在亡灵节见到过你长姐和母亲的亡灵吗?”
安达倏地瞪大双眼,嘴角保持着奇怪的弧度,意欲抓住莉切丝的手僵在空中。
现在的莉切丝是未知的,她不知道在她们朝夕相处的这些日子里,莉切丝的那双如夜空般澄澈的双眼究竟看透了多少,也不知道她在莉切丝的面前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她总在别人面前笑着感叹莉切丝毫无变化,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不希望莉切丝产生变化的人反而是她自己。
“……从未见过,如果是灵使的话,一定能轻松找到她们吧?可我只能和其她人一样,遥望空中的死灵群顺着西风游荡一圈,消失在它们出现的地方。”
她双目低垂,飘忽不定的视线被掩盖,莉切丝则直接抓着她的手。
“明年应该就能见到了。”
“你想拜托罗希亚吗?”
“不如说她好像一直跃跃欲试,等明年她能脱离轮椅、下地走路,御灵术的修习进展更进一步,她就能和我们一起为亡者扫墓了,到时候再带上特蕾莎……”
莉切丝说着,双手拉着安达,将对方往房间外带。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把这里打扫干净。”
那刺探的触手在今天碰过安达的过去与现在,却在即将爬向未来规划时收回。
安达心中涌出一丝庆幸,可她还没能得知莉切丝隐瞒的结果,也没能告诉她自己的决定。
她的目的一项都没达到,因此那一点庆幸很快便被不安与急促淹没。
“等一下。”
安达停下脚步,反手抓住莉切丝的手腕,引得对方被带回一步。
她惊讶的思绪顺着二人的肢体连接,转移到莉切丝身上,这回换作莉切丝回瞪她,她报以对方的唯有坦然与坚定。
“我该说的都说完了,现在轮到你了。”
莉切丝略一定神,这才想起真正的任务——她确实有过刻意隐瞒的心思,但这已经随着安达的眼泪一同烟消云散。
她话到嘴边,又开始替自己尴尬。
“其实我是想吃年夜饭的时候一起说的。”
“你还想留到过年?”
“这离过年不也没几天了吗?”
“我不管,快和我说你这次考过没有。”
“考过了。”
“没关系,下次再……”
安达顺着惯性说到一半,反刍一阵莉切丝的回答,又因对方的应答感到疑惑。
“你过了?”
“嗯。”
几轮问答下来,莉切丝已完全取回理性与冲劲。
她拿出有史以来最郑重的态度,提出一个令安达始料未及的疑问。
“安达,你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么?真的只有救病扶伤而已吗?”
安达呆在原地,未能立即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