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焼け(晚霞)
明明已经到了卯之花即将开放的月份,体感还是偏凉了些。
「喂,在发什么呆呢。又想去找安达玩了吗?」
母亲闯进了房间。她刚刚洗完澡,头上还裹着一块我没怎么见过的花布毛巾。
「嘛嘛,安达晚上会到我们家来啦,我跟赤华说好了,你再等等嘛。喏,爸爸带回来的可可,说是买蛋糕送了好几杯呢。」
真是讨厌。
妈妈总是在我希望被放着不管的时候偏偏来招惹我,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
「我不是说过不要随便进来嘛。」
我刻意避开她看过来的视线,表示抗议。不只是单纯地对母亲的突然闯入感到烦躁,还连着其他乱七八糟的情绪也一股脑地迁怒到了她身上。可母亲完全不在意这些反抗,反而从背后抱住了我。洗完澡后温热的体温和暖炉干燥的热气混在一起,让人产生一种既古怪又有些微妙舒适的感觉,但那点带着些违和的舒适在她用调侃的语气轻笑着说出「这样的话会冷静点吗?」的瞬间随之消失殆尽,只剩下单纯的湿热与不快。
我把从两侧腰部环过来的手甩开。她却「嘿」地一声又重新压了上来。
好烦哦。
我再次甩开。
如此无意义的攻防重复了几次之后,我放弃了。
于是,最终变成了母亲和那个暂时寄住在我家的宇宙人一起叠在我身上的糟糕局面。
——怎么还多了一个啊。
「所以呢——?发生什么了吗?」
「嗯嗯,发生什么了吗?」
两个看起来完全没有烦恼的视线一起看着我的脸,我也不知道应当使用什么表情去回应她们。就算躲开母亲那种八卦意味十足的目光,我并不想要让她们知道的一些想法也会被小社的天真与好奇心捕获。我被逼到了不得不说点什么的地步,但对着这两个看起来根本不会认真听的人讲真心话这种事情,总觉得很别扭,甚至有些羞耻。
于是我先打算敷衍了一句「没什么」糊弄过去。
「欸,好假哦——」
「好假哦——」
母亲调侃着,水蓝色的宇宙人也莫名其妙地跟着附和。
这种烦人的节奏不会结束。
——至少在我下一次开口之前一定是不会消失的。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愿意说话,就仰头看着天花板,尽量不与她们对视。
为什么非得跟这两个人说啊。
不过,我也不愿意对着其他人做出「倾诉」这种事情就是了。
「脸都皱成这样了,不像是在想开心的事吧?」
真是的,那个被我称呼作母亲的家伙,到底算是会读空气还是不会嘛。
——我承认现在的自己确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过是否倾向于负面还有待商榷。
高中的记忆被截止在了还未过去的初春,大学入学考试早就已经结束,正值应当尽情消耗高中生活残余光热的日子的末尾。十多天前,像往常一样,我和安达一起去了商场,两个人什么也没买地随便逛着,在美食广场吃了饭。那样平常的一天就要结束的时候,在回家的路上——当我看到被夕阳染红的安达时,不知为何突然感到害怕,眼泪也涌了出来。
被夕阳照亮的安达,就像是这段甚至可以被称呼为幸福的时光在临行前最后一次向我回眸,然后在下一刻就要去到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当然,我们会去同一所大学,我也明白和安达的日常将会继续下去,并不会像在迷雾之中那样,怎么也看不到未来。但总觉得怪怪的,就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开。
比如,再也见不到「现在的这个安达」了。
「岛村小姐是在害怕『现在』的结束嘛。」
那个小小的宇宙人这么说——一边喝着我的可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这家伙该不会真的能看到别人的内心吧。
「你去喝自己的嘛。」
我烦躁地将她手里的杯子拿过来,母亲却大笑着揉起了我的头发。
「我喝完了,但还是想喝啦。」
如此理直气壮地说着蛮不讲理的话,但又让人莫名其妙地心软。
我把杯子推给了社妹。
「你也有可爱的一面嘛。」
母亲像对待大型犬一样粗鲁地一通乱揉着我的头发。
我可是很认真地在烦恼啊,而且这样子揉的话,发根真的很痛欸。
我拍开她的手,希望她别再这样下去。
「我也要摸嘛,妈咪小姐——」
嘴边沾满可可泡沫的宇宙人也从旁边加入进来,把脑袋摁向我的腹部,让局面变得更加混乱。
现在,不管怎样都已经停不下来了吧。
……算了。
我任由她们揉着。
在温暖的房间里,把身体靠在母亲肩上发呆。
「不过嘛,这个世界上大概也没有什么是不会改变的吧?毕竟每天都会遇见不同的人。」
一通乱揉结束后,母亲一边梳理着我被弄乱的头发,一边说道。
仔细想想,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人无论愿不愿意,都会与他人产生某种关系,并在日复一日中彼此影响。所以,所谓永恒的「现在」、永远不变的日常并不存在。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却依然很容易被我忘掉。
「真要说的话,大概也就来自外星球的生物不会变吧。」
顺着母亲的视线看去,被点名的当事人正蜷在我膝上睡觉。
「对的哦,妈咪小姐——」
不知道做着怎样的梦,还能在梦中回应现实当中的事情。好厉害。
该不该说,不愧是外星人呢。
那张对未来毫无不安的睡脸,看起来非常幸福。
母亲抱起熟睡的小社站了起来。
「那我就把这家伙送回她的母星了。走啦。」
她哼着某部骑自行车给外星人送货的电影主题曲走了出去。
「啊,」本该离开的母亲又从门口探出一个脑袋。
「怎么了?」
「没什么,感觉抱月变得更圆润、更温柔了。看起来是遇到了很好的人呢。妈妈很开心哟~」
说完这句话,又继续哼着主题曲走了。
「请关下门。」
……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现在」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也许有一天,我和安达的关系也会消失。
但我想和安达在一起,这种位于此刻的感情是确定的。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说不定所谓人际关系的全部,也不过就是这种「想要在一起的心情」。这种心情一点点累积,变成人与人共同度过的经历,不知不觉地随着时间流去。
这就是「我」所理解的「未来」。
拖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桌上放着一个茶色的纸袋,袋口折着几道很是粗心的痕迹。
应该是趁着妈妈揉我头的时候,被社妹偷偷打开,又放了回去。
这个小袋子是那一天,我们在准备分开时,安达塞给我的。
「这个,先给岛村。」
当时的安达低着头,藏在发丝间的耳朵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她递出纸袋的动作有些像一个精度不是很高的木偶。
「先给我……的意思是,这是我的生日礼物?」
「嗯……算是吧。」
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哼。
「因为等不及到那天的零点……所以,这个只是『普通的』礼物。生日当天,我还会送一个『更好的』给岛村。绝对会是更好的。」
我忘记了我当时是怎样的心情与感觉。
安达、安达。
小樱、安达樱。
不过,我还记得,那一天的樱笑得特别可爱。
あの日の桜ちゃんは特に可愛く咲いてい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