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份的安达同学】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的细节早就忘得七七八八了。
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中伏在榻榻米上,手里握着笔,在纸上不停地写着什么。
即使写到已经分辨不清那四个假名,笔也无法停下——
直到所有字迹都在纸上化了开来,我发现岛村也蹲在我的身旁,眼神飘忽地望着我。
终章
今天是返程的日子。
新干线的发车时间是在傍晚,行李昨夜就已收拾妥当。旅行计划上说的是可以利用今天上午去买一些土产(お土産)回去,但现在时间还很早,街边的很多小店还没开张起来。于是,凭空多出了一整个无所事事的上午得以供我跟安达与被褥继续温存一会儿。
安达今天也完全没有想要起床的意思,和前几天精神充沛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醒了有一些时间了,只是现在依然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假寐。
我把右手伸向她的腰侧。
安达顺势抬起身,又整个翻转过来,把腹部轻轻压在了我的手臂上。
「怎么了?」
「没事。」
一双很朦胧的眼睛正在与我的眼神交流。
「要继续休息会儿吗,小樱?」
「嗯。」
她发出了很迷糊的咕哝声,窸窸窣窣地缩回了被窝中。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总是会觉得时间不会前进。
那时,「有时间像这样什么都不用做地呆在一起」的日子才刚刚开始成为日常,
那种感觉就像是——明天的早晨,我们会在教室或是自行车棚下碰面;如果下午的课很无聊,我们一起去体育馆打会儿乒乓球;放学后走一段路再分开;如果有心情,还会去MALera买甜甜圈,或干脆坐在店里吃甜点;写完作业,感到寂寞了的话,安达有时会打来电话,或者是由我打去——这些事情,又会在第二天原封不动地重复。
直到一个夏夜祭典的尾声,安达忽然对我说,希望跟我交往,停滞的时间才兀自流动起来,就像树叶上的两滴露水在窜上天际的花火下倏忽接近后汇聚,并开始缓缓向叶尖滑落。
我们第一次以彼此女朋友的身份一同出远门,是去修学旅行,具体去哪里已经难以记清,只记得是在一片雾里,我们走散了。一时间突然「失去」了安达的我,才感受到那一滴露水真真切切地滴落在了心上——我完全无法想象自己离开她(此处对应日语「彼女」)会是什么情况——就像安达会五次三番地鼓起勇气向我宣称自己的世界完全由「岛村」组成一样,我大概也是在那时起,慢慢意识到自己也早已被她的引力捕获,牵到了那个「绝对不可能离开」的地方。虽然在我的世界之中,还会有属于父母和妹妹的角落,或许还得为那个水蓝色的孩子和小刚留下些空间,但是我无法否认,安达牢牢占据了这片天地的绝大部分位置。
不免感慨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想要将手从肚子下移出来的意图,安达突然将腹部绷得很紧,可能还弓起了腰——被子实在是太厚,我只能这么猜。
嗯。安达猫。
平日里,我更倾向于犬塑,但现在的安达就是一只亲人黏人的慵懒小猫。
我在她的枕头下发现了两只揣在一起的爪子。
好冷。这是我把手搭上去后的第一感受。
比我的手还要冰。
跟安达一样,我也感觉有些累了,即使现在还没起床,即使我们这几天的行程完全与「充实」无关。我自称为是个很认床的人,晚上休息不好的话,白天会用更多的时间去弥补,所以安达经常笑我睡眠时间特别长。
那,应该是时候回家了吧。
哦,离开前,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做。
「伴手礼的话,岛村会想要买些什么?」
「我打算去浪速屋之类的小店给妹妹带一点零食,妈妈和爸爸的话,他们应该会喜欢茶助之类的东西,还有手缚荞麦面也很合适。安达呢?」
「我吗?我没有什么特别想送的人。」
「那,会社里的同事呢?」
安达睁大了眼睛,睫毛一直在抖动。
「我觉得买一点笹团子之类的放在茶水间应该就够了吧,冬天的话,应该不会很快就坏掉。啊,我还想买点浮星糖(浮き星)放在家里。」
果然,「安达是一个很淡薄的怪人」这件事情在职场内也不会有所改变。话虽如此,我也不会希望我的女朋友会因为没有重视这种纸面之下的规则(此处对应日语汉字词-不文律)而被同事轻视。
嘛,安达,不要嫌我啰嗦喔。
「不需要给几个要好的同事买点小挂件什么的嘛?」
「没想好想要送给谁,都不买了吧。」
「欸?那离工位比较近的几位同事,出于礼貌的话,还是需要买一下的哦,小樱。」
我发现一个小诀窍,每每我想要让安达去做些什么的时候,只需要念一声她的名字就行。
「好。我会买的。」
安达的样子像是在下定某种奇怪的决心。
又在被窝里眯了一会儿,我们才起床。
其实并没有真的睡着,只是闭着眼睛,让时间在身体上慢慢过去。安达的呼吸贴得很近,时快时慢,我一度分不清她是不是已经又睡了回去。
窗外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被子里的温度却还停留在最适合继续休息的那一段位置。
我试着动了一下,安达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又很快松开。她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起床啦。」
我小声说。
她过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嗯」,语调压得很低。
我们就这样又躺了一阵子,直到「再不起就要来不及了」在心里被重复了好几遍,才慢慢坐起身来。
——昨天晚餐吃的是轮箱饭。价格不是很贵,当一圆筒铺盖着满满时令蔬菜和鱼片的便当饭端到面前的时候,唯一的感受就是震撼的量大实惠。店家规定了必须每人点一份,味道也真的很不错,一不小心就吃得比平时多了些。即便昨晚去消了消食,现在也不是很饿。
时间不是很早了,旅馆里的早餐也已经结束。身处于郊区的我们也显然找不到一家最近刚刚才流行起来的「Brunch」店。既然如此,买完伴手礼之后就直接去吃午餐好了。
最后一次,走在这条总让我觉得有些过于商业化的小街上。随着一间间商家的开始营业,从电车站中走出的人们似乎找到了目标,小镇开始热闹了起来。
我们以后还会来到这里吗?
我想,应该不会了吧。但如果安达还对这里的温泉念念不忘的话,我一定也会陪着她来玩就是了。
我接受了雪国的这个模样,就像是接受了自己的长大也是衰老那般自然而然。不过,脚下的土地不会改变,改变的是地上的人,所以土地永远年轻。可惜,并非所有人类都会长寿,更不用说能够像小社一般拥有着无比漫长的时间,久到甚至能够见证每一世的安达与我。换句话说,我们生来就是注定会死掉的生物。我很羡慕小社,也很羡慕曾经的那个与她如此相似的、从未考虑过死亡的小岛。
偶尔思考起这种事情,就会觉得心情非常混乱,很不自在。我也不愿意将这些想法讲给听安达、让她担心。
「嘛,人生真是艰难啊。」
我没来由地嘀咕了一句。
「那,一起加油吧。」
安达的回应跟几年前是如此相似。
我们走进的是一家看起来并不新的特产店,门口的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晃着,上面的字有些褪色,但还算看得清楚。推门的时候,门铃发出了一声与木门的吱呀声截然相反的清脆响动。 店里比外面暖和一些。货架排得很紧,摆着各式各样用纸盒或透明袋装好的点心。空气里有一种混杂的味道,说不上来,像是米、糖和干燥的叶子。
安达在进门后停了一下,退回去抬头望了望招牌。我往里走了一步,她才慢慢跟上来。
「欢迎光临。」
柜台后的店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声音不高,也没有特别热情。
我在一排竹叶包着的点心前停下脚步。
「这个是笹团子吧。」
店员点点头,说是刚刚到的。安达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只是站在我旁边。
她很快又被另一边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排小小的透明袋子,里面是颜色很淡的糖粒。
「这个……」
「是浮星糖哟。」
店员接过话。
哦哦,就是安达一直念叨着想买的糖果嘛。
「泡在茶里的话会浮起来哦,像星星在空中一样。」
安达眨了一下眼睛。
「欸?真的会浮吗?」
「会的哦~」
她像是察觉到了安达的视线,在柜台后面停下手里的动作。
「要试试看吗?」
她取出一个大玻璃杯,往里倒了些冷水,又从架上拿下一包浮星糖,剪开,小颗的糖粒落进水里时几乎没有声音。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接着,那些颜色很淡的小颗粒慢慢浮了上来,在水面附近停住,像是突然想起了自己原本该待的位置。
「真的浮起来了。」
店员点点头,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等一会儿会慢慢化开的哦,小姐想喝点什么茶水?红茶,大麦茶,还是乌龙茶?」
「想喝乌龙茶。」
「另一位小姐也一样吗?」
突然被点名的我将手中的笹团子放在了购物篮中,点头道了声谢。
店员小姐从内部屋里取来茶,倒入那杯糖水中。水面轻微晃了一下,浮着的糖粒开始失去形状,却依然没有立刻沉下去。
她又拿来两个小纸杯,将藏着星河般明朗的茶水倒入其中。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那一幕有点不真实。或许是因为更像是「银河宣泄」了些吧。
「来,二位请慢用。茶水是刚刚煮开的,可能有一些烫,喝的时候还请小心一些。」
安达点了点头,把那一袋糖果放进篮子里后双手接过了茶水。
我又拿了几盒笹团子,还有一些妹妹喜欢吃的柿种。安达站在旁边,偶尔会看一眼篮子里的东西,但并不发表意见。直到我问她是不是还要再买点什么,她才慢半拍地摇了摇头。
结账的时候,店员小姐把东西一一放进纸袋里,还顺手多塞了几小包试吃的笹团子面包。我很喜欢吃便利店里一直售卖着的麻薯面包,但如此奇怪的搭配还是第一次见呢。店员说有许多回购的客人,因此她也希望我们能尝一下。
结账后,我们找了个靠窗的长凳坐下。安达拆开那只熊猫图案的包装,将里面的笹团子面包露出来。面包松软,包着微甜的红豆馅,夹层的团身散发出淡淡的青草香。
「闻起来好特别啊。」
我把面包凑到鼻尖。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便是在笹团子的外面加上了一层薄薄的面包。口感的话,应该和麻薯面包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我咬了一口,面包很轻易地陷了下去,红豆馅软糯甜润,团子表面撒了黄豆粉却还是有些粘牙,和松软面包的层次感很是分明。
好吃欸。
「嗯……原来笹团子还能这样吃。」
我一边说,一边用手轻轻把面包和团子捏在一起,想要尝试更为混合的口感。
安达也咬了一口,她的表情微微愣了一下。
「好吃欸。」
她用很轻的声音感慨了一句,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们一边慢慢吃,一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安达想不想再去买一些带回家吃?作为下个月的早餐什么的也不错,这样我们还可以晚上半个小时起床。」
「好,那我去再买一点吧。」
安达三口两口将最后的一点点面包塞入口中,咀嚼两下便吞咽了下去。也许是被噎到了,她将纸杯里的乌龙茶也一饮而尽,匆匆忙忙去了柜台。
好不淑女喔——应该这样说,还好是面包而不是饼干或是糕点吧——
安达的脚步声很快被街上的声音盖住了。
我一个人坐在原地,把还没吃完的面包收回纸袋,折了两下开口,捏在指尖。那种饥饿的感觉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甜味留在口中,慢慢变得模糊。
街上的人来来去去,有人停下来看招牌,有人低头确认路线,也有人只是被风催着往前走。正午将近,阳光从屋檐之间落下来照在残存着的雪上,并不刺眼。
自从开始跟安达交往起,我似乎很少拥有像这样独属于自己的时间了——
并非被剥夺,也不是不情愿,只是回过神来时,身旁总会有她的气息、她的声音,甚至是她尚未说出口的反应。像现在这样,被短暂地留在原地,只需要看着街景发呆的时刻,反而显得有些陌生。
正午的街道已经完全醒来。行人从店铺与店铺之间穿行,沙沙的脚步声很快被别的声音覆盖,并不明显。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间落下,把影子拉得很长,却没有人会真的停下来去确认它们的形状。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却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着,保持着差不多的速度飘忽。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杯,里面只剩下了一点温度,所有糖果都已经融化。
那种介于「已经结束」和「尚未开始」之间的感觉,让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某条不太明显的分界线上。
门被从外面打开了,门框上方的铃轻轻响了一声,一对看起来关系很是亲密的男女走了进来。
服饰古旧的男人目光并没有在店内停留太久,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货架,向还在招呼着安达的店员点了点头,便向店后的部屋里走去;衣着繁复的女人走在他半步之后,围巾上还沾着未化开的雪。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又很快收住了声音,跟了上去。
他们并没有靠得很近,却又始终没有拉开距离。
玻璃上映出他们并排的影子,又很快被室内的光线吞没。门关上后,外面的雪像是被切断了一样,声音也一并消失了。
我忽然想到,列车从隧道那一头出来的时候,世界也是这样被分成两半的。
一边是行进中的列车,一边是被雪覆盖、几乎不再向前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