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见到她时,塞维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那个名叫伊莲·德沃的少女,身形有些娇小,生有一头齐肩的粉色头发,那白皙的脖颈上始终挂着一枚铜制的徽章——后来塞维琳才知晓,那是伊利斯教的所谓「圣徽」。
「塞维琳大人,我们可是被分配到一起刷洗甲板的呀!」
尽管并不相熟,她却这样开心地说着。
那张笑脸上洋溢出的滚烫热情,让塞维琳一瞬间想起了在圣女收容所时,同样用这种热情对待她的少女们。
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般。
塞维琳合了合眼睑,将这些思绪驱赶出脑海。
而后,她并未拂开那只伸过来的手,就这样任由伊莲牵着自己的手腕,迈步踏上了甲板。
刷洗甲板,首先要把甲板彻底浇湿,然后将沙子撒在湿润的木板上,作为打磨的介质。
她们会用一根木棍抵在一块砂岩上的凹坑里,用砂岩来进行磨洗。
唯有通过这样的劳作,才能勉强防止船体在盐碱与烈日的双重侵蚀下过早地干裂。
只不过,在这一过程中,木板也会被磨得越来越薄。
塞维琳就这样机械地挥动着双臂,与伊莲一起刷洗着甲板。
只是一时兴起,她突然抬起头,望向不远处伊莲的方向。
那道小小的身影,正将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木棍上,卖力地来回推动着岩石。
明明塞维琳站在她的斜后方,她却像是能感受到视线一般,恰在这时回过了头来。
「嘿嘿。」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过分灿烂、仿佛散发着光芒的笑容。
◆
自相识的那一天起,那孩子就总是会跟在她的身旁。
据本人所说,她似乎是因为塞维琳是「圣女」,才对她那样热情的。
当然,无论伊莲是出于什么理由,塞维琳都并没有什么所谓。
一直以来她都是如此。有人想要靠近她,她虽没什么感觉,但也没有理由推开她们。
……只不过,伊莲似乎和她们有些不同。
自相识的那一天起,那孩子确实总是会跟在塞维琳的身旁。
但她又像是在顾虑什么似的,始终没有过分亲近。
一切的根源或许就始于那里。
但当时的塞维琳,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预料到如今的处境。
就在这种有些「奇妙」的相处过程中,塞维琳慢慢变得对伊莲了解了些许。
她会因祭坛的规则而陷入恐惧,会在亲眼目睹同伴变成食物时落泪哭泣;她会因自己无意中的话语而打起精神,也会因自己无意中的话语而心情低落。
在这其中,塞维琳得出了一个结论:伊莲这个女孩,大概是一个过于「善良」的人。
塞维琳并无意对此评判什么。
虽然于她自身而言,她不愿让自己沾染上这种性格;可她也并不会讨厌这样的人。
只是,过度的善良,往往会化作锋利的尖刀,回过头来扎向持有者自己。
此地的秩序不会允许任何人保有那样的「善良」。若她们想要生存下去,即使违背普世人伦、弄脏自己的手,也必须要走这条路。
塞维琳是一个坚守「秩序」的人。所以她会坦然地选择这条路。
这样一来,过于善良的伊莲就不可避免地会受到伤害了。
不过,伊莲展现出的韧性,在某种程度上超出了塞维琳最初的预判。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接受了眼前的现实。
但即便如此,塞维琳也能看得出来,那份「善良」从未在她心中彻底消失。
………
若想要更好地存活,理应让内心变得坚硬如铁。
可是……
——或许,在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塞维琳始终期盼着,那孩子眼底的光芒永远都不要熄灭。
◆
塞维琳是一个坚守「秩序」的人。
正因如此,她才会使布兰汀走向死亡。
她本可以在那时违背集体的决议,凭借她身为圣女的能力,即便不择手段也要将布兰汀保下来。
但是她不可能那样做。
她不可能背叛「秩序」,更不可能……去践踏布兰汀的决意。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胸腔里塞满了宏大的「正义」、「秩序」,却连身边的人都守护不了。
可这是必然的。因为,注视着更多的人,便意味着不能因眼前的一个人而心生怜悯,因私废公。
所以,她并没有对自己的信念产生动摇。或者说,这并不能被称为「动摇」。
这不过是她个人感情的投射,无法撼动理性世界的信念。
——可是,她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痛苦。
「……」
她还记得,布兰汀曾说她是一个「善良的人」。
但她分明远远称不上是「善良」。
若她真的拥有世人所谓的「善良」,布兰汀就不会化作石台上的光尘了。
——那孩子,分明比她要善良得多。
而就是那个善良的少女,在她陷入痛苦时,推开了她的门。
当时,她试图用那晚她受到伤害同样的方式,因此差点真的伤害了那孩子。
她本不愿那样做的。那根本就不是她的本心。
可是,面对她这般丑陋的试探,那孩子却没有半分嫌恶与退缩。
她颤抖着声音说——
『您没有错,从来、从来都没有错。』
她带着滚烫的泪水说——
『我只是,仰慕着塞维琳大人,并希望塞维琳大人能幸福罢了。』
她甚至小心翼翼地祈求说——
『以后,我可以住在这里吗,塞维琳大人?』
就这样,那个脖子上挂着徽章的少女,又一次闯进了她的屋内。
◆
伊莲想要做什么,塞维琳其实一清二楚。
塞维琳知道,她想要向自己施以援手,想要用一次次笨拙的陪伴与倾听,来将她从深渊里拉拽出来。
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塞维琳全都看在眼里。
在这段日子里,她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比从前更近了。
曾经那只是一个名叫『伊莲·德沃』的少女,如今却已被她的纯真、她的眼泪、她的一举一动填塞得满满当当。
曾经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如今也早已被萦绕在心中的思绪所覆盖。
就这样继续下去,或许——
那是一个极其平凡的早晨。
在工作暂告一段落后,塞维琳与伊莲一起来到了海滩上。
「塞维琳大人,要不要稍微进到水里去?」
伊莲这样提议着,或许仅仅是一时兴起,又或许是为了感受到某种不切实际的「希望感」。
无论如何,塞维琳都没有理由拒绝她。
她们脱下了靴子,光着脚踩在湿润的泥沙上,就这样一同向着海潮深处一步步走去,任由海水漫过脚踝、甚至漫上膝盖。
半截身子浸没在海水里的伊莲,似乎在想着些什么,出神地望着远方空无一物的海平线。
塞维琳能猜得到她在想什么。可是她说不出安慰她的话。事到如今,就连塞维琳也无法相信所谓的『一定还有希望』了。更何况安慰别人本就不是她的强项。
就在这时,突如其来地——
在伊莲视线所触的前方,一道骤然拔起的高浪迎面而来。
「伊莲——」
几乎是出于本能,塞维琳向伊莲的方向伸出了手,想要抓住她、往回跑。
然而,浪涛毫不留情地扑面而来,将两道身影一同吞噬进了海水的深处。
那一瞬间,塞维琳的心中涌起了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恐惧。
她在水中猛地睁开眼,看到不远处的伊莲也同样睁大了双眸。
可即便目光相接,水流却仍像是要将伊莲推走。
『不要……』
声音被水压挤成一串碎裂的气泡。
塞维琳用力向前伸出手,拨开水流,终于,触碰到了伊莲同样探来的手。
然后,她紧紧地握住了那双手,不留一丝缝隙。
像这样,似乎终于安下了心来。
涌动的暗流渐渐被两人的体重所平衡。她们几乎要依偎,注视着彼此被水流抚动的面庞。
不知不觉中,两人之间已再也无法被任何水流所分开。
当心跳声逐渐放缓,水底所特有的死寂与宁静,便变得无比清晰了起来。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静谧,实在太像另一个世界——
水波轻抚间,伊莲的脸庞缓缓凑近了过来。
感受到她的动作,塞维琳没有分毫闪躲。
她当然知道伊莲想做什么。但她并不抗拒。
这甚至不是曾经的那种「无所谓」,而是更加的、滋生出某种感情的——
『哗——』
——然而,在即将触及的最后一毫厘间,海浪却将她们狠狠地抛回了岸边。
不,或许就算没有海浪,最终……也不会发生任何事。
「……对、对不起……!」
回到岸上的伊莲,猛地抽回了方才仍然相握的手,从沙地上挣扎爬起,跌跌撞撞地向着远离海岸的方向仓皇而去。
塞维琳半跪在沙地上,只是沉默地注视着那道背影,自始至终,未曾迈步追赶。
她看得到伊莲眼底的那份感情。
她也看得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感情。
——所以,不能再靠近了。
◆
在那之后,她们似乎仍像从前一样相处,依旧会在清晨并肩搬运木柴,也依旧会在夜晚一同入眠。
只不过,她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透明的膜,即使能看到彼此,也无法真正触碰到。
某一天,她们聊到了那个被称为『厄灵』——或者按伊利斯教的叫法,该唤作『残响圣灵』——的传说。
据伊莲所说,那是灵魂无法放下自身执念的苦果。
——「能让灵魂徘徊不去的执念,会是什么样的执念?」
塞维琳这样问道。
当然,这分明是明知故问。
或许这对伊莲有些残酷,但她必须这么问。
「……」
果不其然,在听到这句问话的瞬间,伊莲便陷入了沉默。
塞维琳没有出声催促。
她只是等待着,等待着从那双嘴唇里吐出的回答。
漫长的时间过后,伊莲终于张开了嘴。
即便话语还没有说出口,在那一刹那,塞维琳的心中已然闪过了某种强烈的思绪。
——别再往前走了。
——继续往前,我什么都无法给予你,你也什么都不会得到的。
「……我想,比如背负着未能复仇的深仇大恨啊,或者……呃,有什么未完成的沉重使命之类的……总之有很多种可能吧。」
不过,伊莲终究没有说出那个答案。
她也在挣扎。
塞维琳知道她在挣扎,也猜得到她为何而挣扎。
她并不想让伊莲经受这种痛苦的。
可是,她如今也无法去改变些什么。
如果改变了,最终,只会让那孩子受到更深的伤害。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其实,她也不知道方才自己期待的,究竟是怎样的回答。
她不知道,她们究竟要走向何方。
但如今,她已经能够确定一件事。
那是在看到维斯佩拉的死亡后,她终于能够确定、也知晓如何去做的事。
她所能确定的只有那一件事。
——这一次,一定要守护住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