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撒的前奏】
同类自毁之惨痛,激起残存之众最后的狂怒。她们不愿坐以待毙,欲以血肉之躯冲破那以神明为名的牢笼。
芙伦莎揭穿荒年活祭的谬妄,海之女终应下私放之约,暗中磨损缆绳、置备铁刃。
夜半更深,受缚者破门而逃,奔赴西岸孤舟。然而,逆流的海湾困住了逃亡之舟,追猎的火把在岸头燃成修罗地狱。
渴望成为长姊的少女挺身相抗,不幸背受暗箭,贯心而陨;失去至亲的孤雏扑入烈焰,身化火炬,以焚身之苦冲乱敌阵,换得孤舟片刻残存。
然箭雨带火漫天而至,终将逃亡的孤舟化为浮海焦木。虽有海之女神谕般的厉声喝止,却终难逆转败亡之局。
重回牢笼的行尸走肉终于明了——
纵使凡人将皮肉焚成壮丽的薪柴,在这无神的孤岛之上,亦换不来片刻垂怜。
——————
震怒之日
Dies irae, dies illa, solvet saeclum in favilla.
在那震怒之日,世界终将化为灰烬。
『——笑一个呗?』
那曾试图让芙伦莎重新露出笑容的人,自己却不再笑了。
记不清从何时起,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的笑容了。
她究竟在想什么呢?
究竟……该做什么呢?
「……别等了。」
她这样说着。
语调冰冷无波,连焰火熄灭后的余温都未能留下。
「事情早就暴露了。她啊,肯定要被按上祭坛,变成下一个『祭品』了。」
芙伦莎已经许多天没有见过梅蜜了。
那永远存在着她的身影的海滩,如今已变得空无一人。
仿佛那道蔚蓝的幻影,从一开始就未曾存在过。
芙伦莎过分信任着雅莉辛德琳。
正因这份信任坚不可摧,当那句冷酷的宣判在她的脑海里回荡一遍时,它便回荡了成千上万遍。
「………诶?」
◆
『因为,我是大家的『海之女』啊。』
『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日日夜夜与大家在一起。不管怎样,他们都是我的家人。』
——梅蜜曾这样笑着说过。
若果真是如此,芙伦莎或许多少能够理解她的话语。
对芙伦莎而言,她曾经的女仆玛希、始终护她周全的雅莉辛德琳、已经死去或未死去的众多同伴……大概,都算是她的「家人」。
她信任她们,珍重她们,不希望她们受到伤害,不希望她们感到痛苦。
可是,梅蜜的家人对待梅蜜,却似乎并非如此。
「……」
自月下相逢的那一夜起,芙伦莎就一直觉得梅蜜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这份温柔与玛希的温柔不同。后者如同清凉的雨水,为她驱除炎热,可当她伸出手去抓取时,指缝间唯余清风;前者却如甘美的泉水,随时都能与之亲吻、沉入其中,真真切切地将其握在掌心。
……是啊,必须要握住才行。
被她的家人视作『海之女』的梅蜜,在逃亡与留下的抉择面前,选择了留在她的「家」。
可是,她的家人,却让她连这微不足道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为什么会这样呢?
梅蜜的疼痛,便会在芙伦莎身上引起更甚于之的疼痛。
对她而言,或许,梅蜜的存在早已超越了「家人」。
芙伦莎曾不止一次地想,若是当时梅蜜能选择自己——若是她也能「沉入」自己,该有多好。
「……」
可是,那句话语在芙伦莎的脑海里回荡,让她看到了那不知是否已然发生的事情。
在那时,鲜红的血漫遍了梅蜜的全身。那少女的呼吸、心跳、身躯与灵魂,就此归于熄灭。
「啊……」
鲜红的血仿佛漫遍了芙伦莎的全身。
「啊、啊……」
她的呼吸、心跳、身躯与灵魂,仿佛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咚、咚』
待到神智被外界的钝响稍稍扯回时,芙伦莎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前,一下、一下地叩着冰冷的木门。
仅剩的其他几名同伴都抬起头,稍显惊讶;但是,唯有雅莉辛德琳的神情依旧平静,自始至终都未曾劝阻。
「干什么?」
听到叩门声,门外的守卫不耐烦地应着。
然而芙伦莎没有回答。
「……开门。」
她只是这样说。
「哈?开门?怎么,被火箭烧得跳海还没尝够滋味,又想耍什么花招?劝你们别白费功夫……」
「开门…」
「啧……真拿自己当客人了?行行行……」
伴随着锁链的撞击声,门闩从外部被霍然拉开。
守卫跨进半步,但芙伦莎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微微仰起头,用一双空洞的眼眸看着他。
然后,她用幼童般的嗓音,轻声发问:
「梅蜜在哪里?」
「哈?……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梅蜜,要被献祭?」
「……」
守卫原本不耐烦的表情,在对上那双毫无波澜的瞳孔时,突兀地僵住了。
在这诡异的沉默中僵持了数秒,他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这我怎么知道。献祭?我看不可能吧。要把那个梅蜜大人献给海神大人,长老怕不是热昏了头。」
守卫眯着眼睛,语气听起来不以为意。
「唔……不过,要是真把梅蜜大人献出去,倒也算是让她『回家』了吧?」
就在那两个字吐出的同一秒——
芙伦莎的眼眸深处,光芒骤然改变了。
「……你说什么?」
「…!?喂!你…你干了什么?!我的腿……呃啊啊啊啊啊!!」
——那幅图景,就像是戏剧演出一般。
一个健壮的男人毫无征兆地就跪在了地上,掐着自己的膝盖,表情看上去十分痛苦。
出奇地荒诞。甚至让人忘记眼下的现实。
「『回家』?……梅蜜的家,不是就在这里吗?」
「唔、啊……啊啊……!」
戏剧的表演者大口咳出带着碎屑的暗红泡沫,但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或者说,就算听见了,也没能理解。
「梅蜜,在哪里?」
银发的少女如同幽灵一般缠问着。
「……都说了,我不知道……你、想找的话……就去长老那儿问……」
如果这真是一出戏剧,那她就必定是这戏剧的主角了。
痛苦哀嚎的反派为主角指明了道路,主角便踩着阳光,毫无迟疑地迈向了下一幕布景。
一路上,风轻轻吹拂着她的发梢,头顶的天空瓦蓝如洗,万里无云。
村民们闻讯而来,举着磨尖的鱼叉与农具,因这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而叽喳咆哮,但那都不过是舞台边缘的点缀。
经过漫漫长路,她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敲开门,铺着石板的宽敞房间映入眼帘。
在她身后聚集了众多举着鱼叉刀斧的村民,但芙伦莎自始至终连一次回头都不曾施舍。
她只是迈出脚步,踏进房间,定定地看着端坐在那里的老人。
「……什么人?」
「长老大人,这个人很危险!她刚刚已经……」
「慌什么,成何体统。区区一个幼童,不必轻举妄动。」
面对这毫无征兆的闯入者,老人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之色,但上位者的威权让他依然保持着威严的姿态。
「梅蜜在哪里?」
而芙伦莎只是站在长桌前,重复着这唯一的台词。
「放肆。梅蜜大人贵为海神之女,不是你这等蛮族能够直呼名讳的。」
「……梅蜜,在哪里?」
老人口中吐出的字句,芙伦莎一句也没有听懂。
她只是想要找到梅蜜罢了。
「……梅蜜大人受你们这些外乡人蛊惑,协助你们的妄举。虽为『海之女』,可她的身躯与灵魂如今已被异端的污秽所污染,必须进行净化。」
——他在说什么?
芙伦莎感到一阵烦躁。
「把梅蜜还给我。」
「呵……没想到蛮族竟敢如此狂妄。梅蜜大人是海神大人给予密埃尔的恩赐,不属于任何人,更不属于你。」
——他在说谁?
身体颤抖、发热,仿佛岩浆灌入她的经络之中,不断涌流。
「把梅蜜……还给我。」
「梅蜜大人正经受灵魂受洗的惩戒,不会见任何人,今后也绝无可能再与你们这些外乡人产生半点瓜葛。」
鲜红的血似乎已经浸过头顶,难以呼吸。
岩浆,就要沸腾了。
「在灵魂得到净化之后,梅蜜大人会回到纯洁的『海之女』的道路,为密埃尔的现在与未来继续作出她与我们所期许的贡献。」
既然他们看不见梅蜜,那么,便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在她的引领下,我们……」
——咔。
「啊……」
仿若一个奇迹,所有手持鱼叉与长矛的村民,都看着长老所坐的位置——曾为长老所坐的位置,愣住了。
这也难怪。毕竟戏剧中的情景,想当然是极少发生于现实的。
——上一秒还在滔滔不绝的长老,此刻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变成惨白。伴随着一阵自胸腔内部传来的闷响,他大张着嘴,却再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就这样从椅子上滑落,如烂肉般瘫倒在地。
仿佛一具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
「……长、长老大人!?」
「你做了什么!?」
「……快把她控制住!!」
那些陷入死寂的人们,此刻终于回过了神来。
可是芙伦莎,却丝毫未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梅蜜……」
她那张精致如瓷偶的面庞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如梦呓般呢喃着。
「梅蜜……在哪里?」
「快、快抓住她!!」
她木然地走着,却始终没有接收到所期望的声音。
于是,她的脑海渐渐被空白浸染。
「……!?」
「别抓了,快逃啊!!!」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体内向外溢出。
或者说,体内的东西渐渐染成黑色,让她感受不到了原本应存在于那里的事物。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不,她应该知道的。只是她已经无法去记起了。
在那艘船上,那个人,曾以开玩笑般的语气谈论过这种东西。
它的名字,叫作——
『魔法暴走』。
◆
人们跳着舞,在落幕之前竭尽全力放射着生命的光芒,在落幕之后将自己的映象拓印在了舞台之上。
众人的身姿描绘出一幅舞台上的画,赤红与苍白的颜料点缀其上,令其显得愈加壮美。
芙伦莎踩在画上,颜料却分毫不曾沾染她纯净的身躯。
她无声地走着,漫步过山丘与河流,从未停下脚步。
她的身体很痛。
她的头脑很痛。
只是,那些感觉大都被「白色」所覆盖。
这时候,一张她无比熟悉的面孔,映入了她涣散的视野之中。
可看到那个人之时,「白色」的迷雾也并未褪去。
「啊……」
突兀地站在画中间的人,她的名字,似乎叫做『雅莉辛德琳』。
她还没有变成画的一部分。但是她的身姿却已变得僵硬如石雕。
「雅莉、小姐……?」
芙伦莎无意识地向着那个方向偏过头去,与她对上视线。
明明对上了视线,却似乎并未对上目光。
——然后,她的提线也断了。
曾名为『雅莉辛德琳』的生命,也进入了画里。
「……只要死掉,就不会再痛苦了。」
芙伦莎为她送上了送别的祷言。只不过,她并未感觉到这是由她自己说出口的话语。
「白色」依旧晕染着,甚至晕染得更甚。
在这之后,她继续向前走着。
虽说是「向前」,可她并不能控制自己的方向。
慢慢地,她甚至连「向前走」都快要无法维系了。
痛觉虽然抽离了灵魂,却仍旧牵引着这具摇摇欲坠的身躯,让她数次踉跄,几乎要跪倒在地。
就在她即将停下脚步的瞬间——
视线的尽头,突兀地出现了一抹色彩。
并非人偶……而是人。
不……
不只是「人」,而且是,她重要的人。
「梅蜜……」
芙伦莎的眼眸骤然睁大。她猛地顿住几乎要跪下的身形,跌跌撞撞地向着那个方向奔去。
然而,那个蓝发的少女,此刻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芙伦莎……」
她轻轻地动了动苍白的唇,声音仿佛要溶解在空气中。
在那时,芙伦莎陡然停住了脚步。
她的呼吸、心跳、身躯与灵魂,皆尽回归了她。
顷刻间,刺骨的寒冷、失控的恐惧、撕心裂肺的剧痛、周遭数以百计村民被屠戮殆尽的刺鼻血腥,全部排山倒海般地倒灌回了芙伦莎的感官中。
——「白色」散去了。
可是,她也无法再向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