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的门把手应该只是一小段时间没被碰过，手掌里的凉意像是浸入心间，心中因降温引起的潮湿无法忽略，连胃都有了不适的反应。

嘴不自觉用力，牙齿不小心碰到了一起，磕到的声音相当清脆。

心脏的不良反应持续着，努力张开嘴用力吸气也无法舒解。

我长出一口气，打开门走了进去。

离家之前，我觉得无论如何都要进一趟妈妈的房间。

这个房间的布置和小时候跟妈妈一起睡时几乎是没变过，周围有无比熟悉的气味，空气略微感觉冷淡，有种疏离感。

心脏的不适更加强烈，无法进行思考，只能用力呼吸。

我喘着粗气坐到了床边，触感和下陷都很熟悉，温度却不高，让人无法接近记忆。

只是坐着等时间过去，没办法通过思考或是大道理来缓解，只能慢慢等着习惯来感觉好一点。

妈妈已经不在了，一个知道着我不知道的我的人不在了。那些我还不知道我是我的时候的事，第一次存在，第一次律动，第一次哭，第一次说话，第一次站起来走路……

那毫无疑问是我的一部分，是我不太清楚的部分，是所属更偏向我妈妈的部分，那一部分现在已经不在了。

妈妈是爱我的，这点我从未怀疑，尽管我们总是会吵架，每次聊天的时间都不太长。

妈妈总是对我的生存方式很不满意，希望我过得更好，我不高兴她用她的标准来判断我的生活，虽然我自己也知道自己过得不好，但我总是会嘴硬，服软就像是认输，真是无谓的坚持和自尊。

如果没有发生意外，就算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大概还是会这样应对妈妈，我就是这么别扭和幼稚，表达爱很困难，跟一蹶不振，自甘堕落的自我相悖，所以我之前做不到。

但有计划外的因素撞进了人生，不完全的自我、幼稚的坚持、扭曲的自尊，半吊子的我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别扭，过了这么多年才试着去接受和正视自己纵容的无意义的反抗欲望。

如果是现在，很多话应该可以说出来。

我其实也想过得更好一些，我其实也觉得自己过得也有些糟糕，可是我没有去努力的欲望和勇气，怕试过之后确信自己是个无能无用的人，根本不是不想要，是害怕得不到。

于是削弱自己的诉求和欲望，咬着牙装满意，贯彻软弱，选择退缩，在大路两旁无意义地四处乱转，就是不往前。

现在我能说了，不够，不满意，我想要更多，有想买的东西，有想去玩的地方，想要个更好的住处，想和喜欢的人一起住在更好的地方……其实有好多想要的东西。

还有很多话早应该跟你说，谢谢你能一直爱这样的我，对不起对你态度不好，老是跟你顶嘴，虽然这方面我觉得妈妈你也有问题，但我还是先向你道歉。

关于以后的事，我还是说不清，但多少是有点方向了。

还有件事不得不道歉，让我愿意去改变的那个我喜欢的人是我的亲侄女，也就是你孙女。

如果你还在的话一定会跟我吵的，搞不好还会动手打我，但这次我不会消极应对了，会很认真地跟你吵。

至于哥哥和嫂子，早上他们出门之前我抱了下他们，他们两个都像见了鬼一样，我也很不习惯，但我想更坦诚地爱身边的人。

对他们两个我也同样很抱歉，我现在还没胆子让他们知道我盯上了他们的女儿，在几年以后，等小鸠长大一些，如果她还能坦率地说喜欢我，我会努力去面对哥哥和嫂子。

又过了一个春节，我又要走了，妈妈。这次我想要找个稍微正经些的工作，零食店也好，奶茶店也好，小饭馆也好，这些我一直以来逃避的普通繁琐和稳定，这次我更努力去面对。

虽然可能过几天又逃跑了，但我会再去试的，一次不行就再一次，总会遇到我不用勉强就能接受的事情，像以前一样不去尝试的话一切就无从谈起了。

妈妈，你的女儿呢……也许真得比别人要差一点，身上好多的缺点，做事总是莫名其妙，连成为一个正经人的动力都是来自自己的亲侄女。

我是个不成器的人，就算尽力了也只是去做别人已经做到了的事情，和优秀成功之类的相去甚远。

在认清这一点后，我还是想努力去试试。我想要成为稍微不那么让你失望的大人，虽然喜欢上亲侄女这点就够让你绝望了，但还是希望你在因为小鸠的事情骂过我之后，多少为我感到骄傲一点吧。

然后，我自私地希望你永远永远爱着我这个不优秀的女儿，我会努力好好长大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的温度多少高了一些，稀释了心中的距离感。

我擦了下眼角，觉得平静之后起身离开，走进客厅，瘫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虽然做过心理建设了，但是一想到真的快到发车时间了还是会感觉有点难过。

坚强地撑着坐了起来，想着洗把脸就走进了浴室。

小鸠现在待在房里，要不要去找下她呢，下次回来搞不好是明年了。为了防止我这未来小女朋友变心我是不是该做点什么，可是做什么呢？

好麻烦啊这种事情，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对未成年能做什么，我还是算了吧。

走到客厅闲逛了一会儿，我站到窗边看着外面发呆，突然意识到背着手很老气，我赶紧把手放进了口袋。

余光从镜子的倒影里捕捉到了正在鬼鬼祟祟靠近的小侄女，我高兴地听着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直到她扑过来抱住了我。

“干什么？”　

“姑姑，就不能过几天再走吗？过完寒假再说嘛。”

“大人是没有寒假的。”

“我一个人在家很无聊的。”

“你才不会，整天打游戏看电影你高兴得要死，记得看看书。”

这小鬼哪会无聊，她正是年轻有活力的阶段，业余活动丰富得很。

“什么书，姑姑有什么推荐的小说？”

“我是让你学习。”

“别说那种假大空的话了，装模作样的。”

小鸠用手戳我的肚子，似乎是在挑衅。

我抓着她的手，从她的搂抱中解脱出来。

“差不多了，赶车去了。”

我拎起放在客厅的行李，打算出门，小鸠就一直以一个很碍手碍脚的距离跟在我后面，我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问她：

“你要送我吗？”

没有听到她的声音，我疑惑地回过头，她连连点头，灵活的动作带着青春的活力，是很可爱，但一直不回话就是为了让我回头看她吗？

有够莫名其妙，好难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