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作，总爱紧闭房门。那时想着人要寻一点清静，总要给自己隔出一块地方来。

近来却总想起舒欣站在门外的样子，指尖轻轻叩两下，是我们俩偷偷约好的暗号。其实记不清这件事到底发生在哪一天了，甚至连是不是真有过这样一个画面，都不重要;总之这个印象向我奔来，让我想起历史的陈迹。

读大学的时候，宿舍人多，嘈杂，一个人搬出去住又实在不划算。舒欣来找我，说不如我们合租一间。我想着她素来爱干净，性子淡，不会扰了谁，况且还是同乡，便应下来。我的门照旧关着，倒不是故意要和舒欣生分，只是习惯了，不觉得关着门有什么不好。

那天夜里我对着稿纸苦思，手里不自觉敲起桌子来。大概是想得分了神，又或许真觉得那单调的敲击声好听，竟顺着敲到了隔在我们房间之间的那堵薄墙上。等我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做了件蠢事，一边安慰自己她未必醒，一边又想着天亮了一定要来道歉。

可就在这时，我这边的门，响了。

我站在门里，手搭在门把上竟发起怯来:是我扰了她的清梦，理当道歉，可又怕她真的动气。敲门声不停，一下下催着我。窗外的风钻进来，轻柔得让人无可抱怨，却差点连我的魂魄一块吹去。我想着，总不能一直把人晾在门外，错本来就在我。指尖一转，还是把门打开。

"你一直敲我的墙，是有什么事吗?”舒欣抱个枕头，揉揉眼睛，昏黄的灯从门外进来。

我倒噎住了，喉咙里堵得慌。心里想着，要不就让她骂我两句吧，刚冒出来这个念头，又给我压下去了。我往后退了两步，鞠了个躬，说对不住，是我不好，不该深夜敲墙扰了你。

她倒像是吓了一跳，慌忙摆手，枕头差点滑落在地:“我不是来怪你的。”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在心上，这沉默反倒不是我想要的了。”你还写东西呀?”她踮脚往我书桌那边望。

她走进来，顺手带上门，得到我的应允后才坐到床沿，拿起我的稿子一字一句读。

她读得投入，我却站在一旁，跟着滴答声攥紧了手。舒欣一向待我好，我却没怎么把她放进我这一方小天地里，只当她是站在门外的人。可这天晚上，她站在这里，把我心里那点不安全都搅了起来。我才看见她只穿件睡衣，晚风掀动她额前的碎发，隐隐约约能看见胸脯轻轻起伏。我说不清这份松快从何而起，是因为她没有怪我，还是仅仅因为她就在这儿。

"写得真好，你以后想当作家吗?”她睁着眼睛看我，那双眼睛深得像夏夜的海。

我挠挠头笑，说哪有那么容易，我本来也没敢想这个。那时候什么主义什么实验，我一概不懂，也不觉得自己能写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不管是散文还是小说。可我总觉得，人活这一辈子，总该对什么上点心，总该有一点自己的念头吧?哪怕是天天说一切都没意义的哲学家，他消解意义这件事，本身不就是意义吗?所以我不过是拿起笔，把自己心里的一点感受记下来，竟也被称为写作了。

"我以后想做编辑，你要是愿意，我给你当私人编辑。”她枕着胳膊歪头笑，语气淡淡的。

那之后我说了什么，现在都记不清了。只是不管什么时候想起那个夜晚，我都惊讶自己那天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勇气，对着她把心里关于写作的话全都说了，惊讶自己就这么轻轻巧巧，被她拉到外面的世界。外面的天很黑，记不清到底有没有风从窗口吹进来，可我总觉得该有一阵风的，从门外吹进来，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吹走我这么多天攒下的疲惫。我发现她靠在床上睡着了的时候，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想着是我把人扰成这样，不好再叫醒她，我给她盖好毯子，关灯出去洗漱。回来的时候，屋里黑得厉害，我脑也发沉，竟忘了床上还躺着舒欣，上了床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怀里抱着一团软乎乎、香暖暖的东西，我还以为是晒过太阳的被子，下意识往紧搂了搂。那团东西动了动，暖意传过来，我一下子醒透了。我躺在舒欣怀里，她伸出手指轻轻戳我的脸，笑着说:“还不起呀，我可不想迟到。"

从那之后，我的门就常响起这样的敲门声，成了我和她之间每天都有的小仪式。我们还兴致勃勃学过几天摩斯密码，后来实在记不住，就自己编了简单的暗号。

其实人这一辈子，那扇门总得开一次，只要那不是一道堵死的墙，门外的世界就会安安静静待着。你躲在里面不肯开，以为门外的人等不及就会走，可总有愿意等的人，会敲着门，非要你出来不可。现在我躺在病房里，总想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响起那熟悉的敲门声，舒欣就站在门外。我也想着要把门打开，看看外面变成什么样了;可开太久也不好，人和人互相看久了，那点滋味反淡了——门到底比墙好，想开就开，想关就关，进退都由着你。

编者舒欣注:敲响你房门时，心里还是带点害怕的，想着你平时不说话，会不会遇上什么难处，又想着你开门之后会做何反应。其实天蒙蒙亮时我就醒了，只是觉得怀里多个香香软软的东西，发现你的头埋进我的怀里，睡得是那么香甜，气息吹得我心痒痒的。那时候我脑子里很乱，最后想着不忍心打扰你，便抱着你又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