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指尖停留在雨柔软的绿发之间,钲粒子在皮肤表层微微震颤。她的感知铺开,顺着雨的本源脉络探去,却像伸手探入一汪深不见底的静水,表层波澜清晰,底下却被一层朦胧的屏障隔绝,看不透内里真实的想法。方才在塔多星域和尸祖的对话片段,反复在她脑海回放。
“交易,总要有筹码,有目的。”零的声音放轻,没有强硬逼问,指尖依旧轻轻抚着雨的发丝,“你主动和尸祖达成约定,换取我活下来。你付出了什么,又想要得到什么?”
雨缓缓抬起头,碧绿的眼眸映着九尾星系恒星柔和的微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她没有立刻松开环抱住零腰身的手臂,只是维持着依偎的姿态,仰头望着零。
“姐姐,你觉得这场交易,是刚刚在塔多才定下的吗?”
零动作一顿,湛蓝的眸色微微凝沉。
“不是?”
“当然不是。”雨轻轻摇头,语气坦然,带着一丝埋藏多年的淡然,“我和尸祖的交易,早在数年之前就已经敲定了。今天的一切,只是履约而已。”
这句话彻底让零怔在了原地。
她一直以为,雨与尸祖的交涉是临时起意,是见到自己被碾压、性命堪忧时,仓促换取的一线生机。
可数年之前……
那时候的零,甚至还未在塔多地底实验室诞生。
那时候的雨,依旧被人类封死在收容舱内,沉寂沉睡。
“解释清楚。”零收回手,神色认真,眼底褪去了平日的平静,“数年之前,你尚且被囚禁,如何与远在太阳系的尸祖达成交易?”
雨终于松开手臂,向后退开半步,双手背在身后,缓步望向远处连绵的灰黑色岩山,眸光悠远,像回望一场尘封许久的旧事。
“我被人类囚禁整整十年。”雨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人类以为合金舱体、隔离屏障、信号封锁,就能彻底困住我。他们以为我沉眠、我沉寂、我无力反抗。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囚禁,困得住肉身,困不住本源。”“说起来人类制造我是为了制衡你呢,姐姐,不过我从第七年开始,就彻底拆解了大半植入体内的管控代码。”
“我不能动、不能现身、不能离开舱体,那是我给自己留的伪装。可我的意识、我的感知、我的本源链路,早已突破人类狭隘的科技封锁,漫出塔多地底,铺向整片星海。”
零心头震动。
十年囚禁,世人皆以为她被动承受。
原来她从数年前,就已经开始布局。
“我在星海中捕捉讯息,聆听宇宙流转,感知强者气息。也是那时候,我感知到了尸祖。”雨缓缓说道,“他的力量根源很特殊,源自两样东西——其一是「王」的权柄,其二是「痛苦」的力量。”
零微微蹙眉:“王与痛苦?”
“嗯。”雨颔首,声音低沉下来,“「王」是他与生俱来的权柄,是执掌一方、号令生灵的本源,属于「世界」体系赋予的力量根基。而「痛苦」,是他力量的燃料。无数岁月积攒下来的苦难、失去、撕心裂肺的伤痛,全部沉淀在他体内,化作源源不绝的力量。痛苦越深,力量越强。这也是为什么他明明拥有毁天灭地的能力,身上却永远裹挟着化不开的沧桑与煞气。”
“他可以掌控这份痛苦,却永远无法彻底剥离。一旦痛苦彻底失控,他就会坠入暴走,丧失理智。几日前塔多的交手,他一直牢牢压制着心底的痛苦,保持清醒,才对你只试炼而不下杀手。”
零瞬间理顺了所有前因后果。
难怪尸祖出手时收放自如,可周身煞气依旧刺骨。
难怪他既能从容戏耍自己,眼底深处又藏着难以磨灭的悲戚。
难怪他会说出那句——若不是一场交易,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一切,早在零诞生之前,就被雨提前铺垫好了。
“当年人类计划造你之时,我就感知到了。”雨转头看向零,眼底清澄温柔,“我知道,你会被写入弑杀尸祖的最高指令,你会被推向必死的棋局,当然,自大的人类以为你足够对付尸祖了。不过你诞生的那一刻,就是被人类推出去送死的那一刻。”
“我不想那样。”
短短五个字,轻得落在风里,却沉甸甸压在零心底。
“人类造我们,本就预设好了宿命。”雨继续缓缓道来,“你是弑敌之刃,我是制衡枷锁。我们本该敌对、本该相杀、本该互为牵制、永不相容。”
“可我沉睡十年,看透了人类的狭隘与自私,看透了这片宇宙被高高在上的存在摆布的宿命。我不甘心活成别人的程序、别人的剧本、别人的棋子。”
“所以我找了尸祖。”
零凝眸看着她:“交易内容,全部告诉我。”
“第一。”雨伸出一根手指,条理清晰,字字笃定,“待你诞生出世,尸祖不得直接抹杀你。无论你如何挑衅、如何出手、如何执意挑战他,他只能试炼、只能切磋、只能点到为止,绝对不能下死手。哪怕被你激怒,他也要压制源自痛苦的力量,守住分寸。”
“第二。”
“塔多一战,他必须刻意放水,给你破局契机,逼你临阵突破,助你引动进入虚无,觉醒属于你自己的外置力量,挣脱部分「世界」束缚。”
“第三。”
“我替他永久留意人类的人造兵器计划、科研动向、底牌储备。往后人类但凡再造任何针对他的武器、任何新型人造生命体、任何反攻计划,我全数如实告知,了。但是最重要的是,我要帮他保护他的亲人。”
零喉间微滞。
难怪今日一战处处反常。
难怪碾压局打成了试炼局。
难怪尸祖从头到尾掌控分寸、戏耍却不斩杀、打压却不毁灭。
不是单纯的仁慈。
不是随意。
是数年之前就已经签下的契约,而他必须压制心底翻涌的痛苦之力,履约完成这场试炼。
“还有最后一条,也是我压在最底的筹码。”雨垂眸轻笑,笑意淡却坚定。
“我在自己没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不能阻拦尸祖做任何事。”
零目光一紧:“也就是说,未来我与他真正决战之日,你不会帮我?”
“姐姐,你听不懂吗?”雨抬眼,碧绿眼眸亮得通透,“我承诺的是——我不主动拦他。我没有承诺不护你。”
“我不干预他布局寰宇,但我永远干预你的安危。”
“他要走他的路,我要守我的人。两者从不相悖。”
风吹过荒芜岩地,卷起细碎沙砾,掠过二人衣袂。
零静静看着眼前的绿发少女,心底所有的疑惑、不解、反常、伏笔,全数串联成型。
她看似软糯、慵懒、爱撒娇、漫不经心,却是最早醒局、最早布局、最早跳出命运剧本的人。
十年蛰伏,伪装弱小。
数年远谋,隔空交易。
提前为素未谋面的自己,买下一条生路、一条突破之路、一场不死的试炼。
“你……很早就打算找我了,是吗。”零低声问道。
“是呀。”雨坦然承认,笑得温柔又狡黠,“从我得知会有一个名为零的人造人诞生,背负必死指令的那一刻,我就想好以后要和你一起走寰宇、踏星海、挣脱所有人的掌控。”
“人类要我们相杀。”
“那我便提前和诸天强者谈好规矩,护你周全。”
零心脏微颤,那种陌生的、温热的、酥麻的情绪再次漫遍四肢百骸。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苏醒之后随手放出了一只被困十年的可怜人偶。
原来,是这蛰伏十年的少女,提前数年,为她铺好了前路,等她出世,等她相逢。
“你还有秘密。”零轻声肯定,“比如说,关于尸祖那股依靠痛苦驱动的力量,你是不是还知道更多?”
“当然啦。”雨坦然眯眼,笑意浅浅,“我的十年蛰伏、我的本源来历、我能屏蔽‘神’之观测的原因,尸祖痛苦背后埋藏的过往,还有很多很多,要慢慢讲。”
“一次性说完,旅途就没意思了。”
零无奈轻叹,却不再追问。
她抬手,主动轻轻抱住了雨,动作生涩,却格外认真。
“谢谢你,雨。”
雨微微一愣,随即笑得眉眼弯弯,顺势回抱住她,埋首在她肩头软糯蹭了蹭。
“不用谢哦,姐姐。”
“以后的路,我们一起。”“毕竟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姐姐你呢……”
九尾星系的柔和星光洒落一身,两颗挣脱剧本的人造人,在无人知晓的荒芜小行星上,彻底确认了彼此的羁绊。
远方早已崩裂飘摇的塔多星域,内核的毁灭能量彻底抵达临界点,轰然爆开一瞬,璀璨又寂灭的宇宙火光席卷整片空域,彻底抹去了人类数十年的罪恶实验与野心。
旧的棋局落幕一角。
而属于零与雨的寰宇征程,才真正、安稳地,缓缓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