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双风错

作者:HiNaruu
更新时间:2026-10-18 2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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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9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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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茉莉的手伸进书桌,低头看了一眼,呆愣住了。她只和我说没事,自己要去洗手间,就起身弓着腰跑了出去。我只觉得异常,却没多过问。直到现在,放学后,在去往画室的路上,我终于从别人口中得知了答案。

“听说有人在楼后和茉莉告白了诶。”

“谁啊谁啊?”

“好像是C班的,她们现在就在花坛附近,学校大群里正聊这事呢。”

我跟在仨女生的身后,她们也是美术社的成员。

我和她们保持着一定距离,攥着自己的袖口大口喘气,走廊里忽地变暗,又转瞬明亮,明暗交错,晃得我有点头晕。向窗外看,发现窗边的树在夸张地摇曳,盯着其摆动的细枝干,我耳边才依稀生了风声。紧接着,意识到自己的发梢和裙摆在如鞭般轻舞,我瑟缩身子,抱住自己。

天并不冷,只是起了风。

“她怎么就告白了?和茉莉相处得很好吗?”

“茉莉和谁相处得不好啊。”

“也是。只能说勇气可嘉吧。”

“你怎么叹气了?”

“成不了啊,当炮灰罢了。”

“要不要这么悲观啊。你想想,大火的歌手收到了某粉丝的深情告白,二人相谈甚欢,相见恨晚,最终坠入爱河——这种事也是有可能的吧。不觉得向茉莉告白成功的概率更高一点点吗?”

“没觉得。”其中两名女生异口同声。

“诶呀,这么想着我自己都想去试试了。”

这说得好像茉莉是老虎机一样。

直到画室,三人聚在门前,推开门时,才注意到一直跟在身后的我。她们惊愕地“啊”声迭起,三张脸的表情同时凝住,其中一个矮个子女生向后退了半步,撞在了高个子女生身上。

我们站在原地,相互盯了数秒,想必她们还是偏腼腆的性格,脸颊全都红透了,明明聊天时还挺外向的。说不定是熟络后才会夸夸其谈的那种人。

当然,这些之于我是无关紧要的,只是她们把路挡住了。我一只手拽住衣角,向她们轻轻点头,就向前走,她们也礼貌地让开了路。

依然坐到我的“特殊”座位上,从书包里掏出芍老师给我的那本《等待戈多》。我昨天放学后硬着头皮读完了第一遍,但几乎没读出东西来,只知道自己读书期间昏昏沉沉睡着了,醒来时披着制服外套,身体暖烘烘的。

可这样一来我又怎么向芍老师分享读书感悟呢?想了想,还是再读一遍吧。

今天的画室熙熙攘攘,同昨天一样,但不知怎么,盯着一行行印刷文字,却一个都挤不进我的脑袋。

于是,我打算刷会手机,重置一下自己的状态。

社交软件上挂着红点,点开来看是小百合给我发的抽象视频,还在分享链接后告诉我这个好抽象。有时候我会觉得小百合这是在报复社会,在互联网上冲浪看到了难绷的东西就要给我也分享一份,我不总是点开看,但是你只要读了它的标题,扫到它的封面,就已经不干净了……

抬头向墙边望,和同几个女生围坐在一起聊天的小百合撞上视线。她好似在冲我笑,但压低了眉。好诡异,读不懂。

我向上翻着我们聊天记录的未读消息,翻得太快,一下跳转到了上周日去。

那天小百合约茉莉出去玩。晚上睡前,她给我发了消息。

她久违得只发了两张图片,没附文字,就是我眼前这两张——其一是茉莉在一脸满足样地吃蛋糕,另一张是茉莉双手受惊小猫似的抱头缩成一团。不知她是在向我炫耀什么,还是单纯想分享一下,告诉我她和茉莉相处得很好。

……不得不说,这照片拍得真不错,有七分是小百合拍摄技术的功劳,两分场景加持,剩下九十一分都要归功于茉莉本身。这不是我对自家妹妹的偏向,那张滑腻脸蛋任谁不喜欢呢?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如果我不是我的话,或许也会和那些女生有一样的想法吧,去说什么“茉莉,我喜欢你”,噫,真俗套,她们和茉莉很熟吗?她们根本就不懂如何去喜欢茉莉,我想茉莉自己也深知这点,所以不会答应任何人。起码,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小百合好不容易拍出几张好图,我当时就把它们保存下来留作纪念。

当我把注意力从手机中抽出,抬起头,心脏空了一拍——照片映入了现实。

茉莉正坐在这张桌子的对面,双手拄着下巴,含笑地盯着我。

“姐姐在看什么呢?”

她淡淡地说,语调里夹带着黏着的甜美笑意。

“随便看看。”

“是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吗?”

“……还好。”

“可你在笑诶。”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伸手去抓被晾在桌子上的书——我的手搭在书的一角,茉莉也同时做起同一的动作,用食指之间轻点书的另一角。

“嗯~脸怎么红啦。”

“才没有。茉莉今天不画画吗?”

“最近没什么干劲,算了,今天也不画啦,陪姐姐在这儿坐会儿。这本书,昨天不是看完了吗?”

“还没,还早。”

能感受到画室里的大部分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于是我压低声音,聊得很轻。

“这本书讲了什么?”

茉莉也随之压低了音量,将书抽了去,在手上摊开。

“好像没讲什么。”

“那作者在表达什么?”

“好像要表达很多。”

我抱着书包,从中翻出一支静音按键的中性笔,握在手心。想把书包挂到桌子边,但发现茉莉的书包已经占据了那个位置,那里只能容下一个人。所以我不习惯地把书包挂到左手边的钩子上。

“大概就是两个流浪汉在一颗树下等一个人的故事。”

我说着,第一次按动了笔帽。

在这间画室,我们从未面对面坐着。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我叫不出的绘画材料气味,茉莉坐在我对面,翻动书页——画画的她,前桌的她,家中的她……几种身影在今天的晚霞里重叠在一起,让我心中莫名生了淡漠感。我想这只是幻觉,是我今天心情比较差。

“他们一直在说话啊。”

“对。”

“哇,这句好长。完全看不懂。”

“是这样的。”

“他们就这么干等着?最后呢?”

“最后也在等。”

“诶?也就是说书名上那个人没出现过?”

“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

两簇头发搭在茉莉身前,将红的夕阳照了半边,把皮肤洗作琥珀色,背光的那簇头发染得像红丝绒,发梢搭在胸前,闪烁着淡淡银光。

我下意识伸出手,掠过书的边缘,向茉莉的身前伸。捏住了那垂着露珠似的发梢。

房间中的声音一瞬间削了大半,当我反应过来时,也只能硬着头皮顺势把那缕头发搭在手心,轻轻拉到我们二人之间。

“啊,我以为上面沾了东西。”

我故作镇定地自圆其说。发梢那点露水遇到夕阳就退散,化作了包裹其上的朱砂。

“有吗?”

“拿掉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让我现在松手放开它,也是没来由地不忍。

——我把笔夹挂到了手中的头发上。

能看出茉莉的身体震了一下,一声娇柔地“呃”砸在我头顶。

“有点乱,梳一下。”

我扯动笔杆,让它们自笔夹上溜走。

画室中的大家无疑是把视线从我们身上抽离开了,郁香学姐盯着自己的画,把嘴角拉平。

刚刚的举动是不是太私人了,让她们误会了什么?毕竟她们没听到我们的对话,不知道那撮头发乱了,沾了东西。虽然我说的也不尽是事实。

不由得发自内心地问,我在干什么啊。

多亏这时候一位留着蓬松卷发马尾的女生敲响了画室门,喊走了小百合,想必这一扰动能把我和茉莉的存在感降低几分。

“这本书,”茉莉把它放回桌上,伸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好无聊,才看几页我就困了。姐姐还要继续看吗?”

她把腿伸直,不小心撞上了我的鞋尖,又受惊似的缩了回去。

“毕竟是收到的书,感觉还是得读出些什么来比较好。”

“可你昨天看睡着了。就是个等人,在等人期间说了些胡话的故事吧。”

“对,也就只是在等人。”

“最后还没等到。”

“是啊,真可惜。”

风呼啸着冲过窗边,把我身后那扇半开的窗推开,涌了进来。画室里满是风的哀嚎,窗边画架上只被夹子夹住顶边的画飘起,在空中抽动,哗啦作响。

我瑟缩一下,茉莉从座位上站起,去关了窗。

“书中那俩家伙,其实等了好久,”待茉莉坐回来后,我捧起书,幽幽地说,“书里没说,但一定是等了很久。”

“很久啊……”

“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不知为什么在等。也许他们找戈多有事,他们可能是故人,或者是久别的兄弟。”

茉莉双手抱胸,也缩了缩身体,但我想她并不冷。她看着我的身前——或许她只是在看我手上的书也说不定,只是我自我意识过剩了,以为她总是会把视线落在我身上。我想这是一种病。

“既然一直在等,说明戈多对于他们很重要,”茉莉悠悠地说着,忽然间双瞳一阵颤动,握住了手腕,“他们只是在等,却没去找呢。”

“他们应该是有在这里等的约定。”

“可等了这么久,他们不会觉得不对劲吗?他们该去找找看吧。过了这么多年,万一戈多变了样貌,变了个人,甚至再见他已经没有意义了呢?如果真是这样,我可能,有点同情他们吧。”

茉莉苦笑着,望向窗外。她不总看向这个方向,而是常把目光聚焦在室内,在同学老师身上,甚至是我身上。其实习惯远眺和近望的,大体是两类人。

“茉莉也像他们一样,等过什么。”

听我这么说,她倏地张开嘴,像是在惊讶。可能和我的话无关,她只是看到窗外在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

“当然啦。姐姐没等过吗?”

我?上次有等待的焦虑感是什么时候?报到那天自我介绍时?考试出成绩时?在游乐设施前排队时?不记得了,我这人比较健忘。也因为总是忘,所以才像没经历过那些一样,对其无所谓。说到底,我想人只要活着,每一秒都在等,要等得太多,也就意识不到自己在等什么。

“不太记得。”

“骗人。”

“……”

“骗人的吧。”

她那双眼睛活泼地眨动,眨地很快,脸颊红彤彤的,嘴唇翕动,眼眶附近的肌肉绷起,看上去像是在生气,可语气却温柔极了。

“我啊,也等过什么,”她悄悄叹口气,抽吸两下鼻子,继续说,“我有点理解他们为什么不去找,而只是等。”

“茉莉等到了吗?”

“等到了吧,好像也没有,”她凝视着我的眼睛,那双眼中的夕景比现实里烧得更热且凄凉,“虽然我也不太信命啦,但有时也会浪漫主义大爆发,觉得被命运指引而相遇,是件很神圣的事吧。就是那种不因我的努力,失而复得的感觉,就像是它本就是我的,所以回来,也是理所应当的。而且,回来后,我们也就不应该再分开,因为‘命运’就是这样昭示的。

“所以等,就是不想再失去啊。”——茉莉这样说。她的眼中闪着泪花,我想她一定等了很久,所等的东西一定对她非常重要。

……可这听着,怎么,像是……我?

是我吗?

话在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刚刚说了,这可能是自我意识过剩的表现。我总是安逸自在地过活,为了这种人又有什么好等呢?所以啊,不可能吧。

可如果她说的,在等的,真的是我的话……那该多幸福啊……

我闭上双眼,用食指揉太阳穴。闭上了眼,就漆黑一片,这是误区,明明所有人只要闭上眼就能推翻这种结论,可普遍地,大家还是这么认为。像我现在,眼前一片赤红色,充耳风声,像是掉进了某些神话中记载的地狱。

如果忽视了茉莉的好意,也确实该下地狱去。

但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是个矫情的人。如果她能向我说得更清楚些,或许……

我猛然用嘴吸了口冷气——我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她说刚刚告白的事?她答应了?不,那不可能,我不信。

那在等什么?等她说自己刚刚说着在等的人就是我,是她的姐姐,她离开后一直想着我——然后呢?这有什么意义?过去的思念会让现在的我们变得更好吗?

我,我不懂啊。而且那很可能并不是我,我只是个“过去的人”吧。

“如果戈多其实早就死了呢?”我说。

“姐姐?”

“就是说,在最后给他们报信的小男孩一直在说谎,小男孩在拿他们取乐。他说戈多今天不来了,明天准来。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在剧本没写的后来,在二人终于没了耐心,准备要走的时候,小男孩带着他们,到戈多的墓前,甚至灵柩前——他可能刚死,也可能早就死了。”

如果指引我们相遇的命运,下一刻就要把我们分离呢?被求爱者,被各种各样的人。

我按动笔帽,无论如何按它都哑然,第一次觉得这种默不作声的笔会越按越烦躁。

——我放下书,把笔撂在书上,缓缓牵起茉莉的手。她没闪躲。

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觉得心里好难受,不去握点什么就难安,又不知道在为什么东西而感到失落。

只是忽然想这么做。心脏在急迫地希冀我做些什么。

“他一定没死啊,”茉莉回握住我的手,我们的指节扣在一起,我能感受到她手上的茧摩擦着我的皮肤,“一定还没有。”

“为什么?”

“因为只有相信这些,才能继续等下去啊。直到真的等到为止。”

这只手暖暖的,滑滑的,虽然不是第一次把它牵起来,但每次都要震惊于它的精巧。

“姐姐的手好凉。”

“我……”

说真的,我想和茉莉更亲近。就当这句话是我随意想出的,我可能是感冒还没痊愈。但握着这只手,我就想这样说。

“我想也是呢。”

我如是回答。我退缩了。我应该就是那种胆小鬼吧,胆小鬼只配在原地等,等待到失去,等待到遗忘,等待到只觉得自己明天也该如今天这般站在原地,徒然等待。如果夕阳真的一瞬间烧成烈火,我就一定会在身躯焚尽前对茉莉说些什么,但显然,这不可能。

茉莉不是的,她和我不一样,她不是胆小鬼,她就是茉莉。

……万一是我会错了意呢?会被她讨厌吗?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是不可能的吧。她可是茉莉啊。只能等下去。

明天我就能知道得更多,那个确定她心意的明天啊,它一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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